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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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你初中被學校處分的事情是真的嗎？”
燕歸沒想到這件事情，過去了兩年還能被重新提起。
一件怎麽說都算不上光彩的事情，讓他感到厭煩。不僅是對自我辯解的厭煩，也是對剖析自白的厭煩，為什麽總要他去解釋那些爛人爛事呢？
“真的。”
“你先坐下吧。這件事情的具體經過是什麽，你願意說一下嗎？出於你個人發展的考慮，也出於公司層面的考慮，這件事情我想先聽一下你的解釋。”
周愛穿得極其正式，像是從哪個談判桌下來的樣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襯衫西裝也是精心搭配過，妝容化得極淡但口紅塗得紅艷。她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了雙平底鞋，側過身躲到桌子下，把高跟鞋蹬掉後便穿上了。
這期間燕歸一直在觀察周愛的動作，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
“不好意思，穿了一天，腳真的很痛。今天你可以看作是平等的交流，我並不是來審問你，只是希望從你的角度去了解一下這件事情。”周愛將鞋並排理好放在沙發邊，把袖口的扣子也解開了。
“因為他們嘴不幹凈，所以我動手了。”
這話說得硬邦邦，每一個字都把周愛敲得暈乎乎的。
“所以確實是你先動的手？”
“對。”
“你之前還有什麽別的類似的事情嗎？”
“逃課。”
“那你逃課是去幹什麽呢？”周愛站起身把桌上放著的外賣袋打開，一手拿著一杯飲料，“一杯烏龍加奶霜，一杯草莓冰淇淋，你要哪一杯？這裏送外賣不好送，滿二十起送，多點了一杯。”
“賺錢。”燕歸看了眼面前的兩杯奶茶，都不是他喜歡的，但還是拿了杯烏龍茶。
“這家奶蓋超級好喝，你嘗嘗。”周愛手裏的這杯料太足，她左右晃了幾個來回才插吸管開喝。
燕歸和周愛說實話沒見過幾面，除了開會，他從來沒有單獨見過她。
他並不了解這位老板到底想要了解些什麽，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麽。只是覺得這些所謂的大人大概率都是一樣的，一樣的自以為是。
“你很缺錢嗎？”周愛喝了口奶茶，緊繃的表情都舒展了，果然還是甜食治愈心情。
“賺錢又不丟人。”燕歸硬著嗓子反駁。
“我沒有說丟人。誰不賺錢？誰不愛錢？錢可是好東西。我也要賺好多好多錢。”周愛伸了伸腰，現在是哪兒哪兒都不舒服，“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麽要逃課賺錢。你爸媽不給你錢嗎？”
“我沒有爸，也不想用我媽的錢。”
周愛表情一頓，眼神閃了閃，又指著擺在燕歸面前沒動過的奶茶說：“你喝奶茶啊！這個放久了就不好喝了。”
燕歸盯著周愛看了會兒，還是聽話地插上吸管，喝了口奶茶。
“其實這些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問題就在於，現在被掛到了網上，輿論的走向肯定是不利於你的。也有個自稱當事人的賬號，在控訴你霸淩。所以我還是想知道，你為什麽要先動手？”
沈默。
“你不想說是因為難以啟齒嗎？”
“如果我不說是不是要退賽？”燕歸忽的盯住了周愛，表情倔強。
被這話狠狠嗆到的周愛，忙抽了幾張紙捂嘴，果然青春期的男孩子就是難搞。天不怕地不怕，說起話來也是一點彎彎繞繞都沒有，把周愛這幾年在泥潭裏，摸爬滾打練出來的九曲十八彎硬是抻直了。
“如果有嚴重人品問題的，我們確實會要求。但是這個判斷過程，我希望嚴謹一些。所以我現在坐在這裏和你聊天，等你給我一個答案。”
“因為他們罵我媽，所以我沒忍住動手了。就算再問我一百遍，我也不覺得是我錯了。”
“那你要有一個心理準備。現在主輿論是你霸淩同學，這種黑料以你現在的熱度和不成形的粉絲群體，如果不澄清，毀了你太輕易。
“而這件事情如果要進行洗白，必然要剖開你的肚子去看，五臟六腑是黑是白，你媽媽的事情必然要被提及。客觀來說，你剛剛說你沒有父親，那麽單親家庭的構成完全可以作為賣慘洗白的人物底色，甚至還可以幫你借此機會吸粉虐粉，打一波知名度，黑紅也是紅。
“因為幫媽媽出頭才打得架，沒有人會不接受這個理由，輿論可以瞬間反轉。總而言之，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幫你發通告澄清。當然，這個稿件最好由你先起草，畢竟故事是怎樣的只有你才知道，越真實越細節就越動人。”
周愛長篇大論地，描述這項完美的公關計劃，說完有些口渴，靜靜喝著奶茶等燕歸回覆。
多麽完美的一個計劃，所有的公司都會這樣做的。
一本萬利，皆大歡喜。甚至燕歸的身世都不需要編纂假料。再說得直接一點，這樣一次黑料的翻炒，也有助於《新星夢工廠》播出預熱，省下好一筆營銷費。
白來的東西不撿都算丟。
“把人剖開了血是紅的。”燕歸捏了捏手裏的杯子，再擡頭看向周愛的表情滿是厭惡，“我的事情沒必要牽扯其他人。”
不過周愛全當看不見，直直對上燕歸的眼睛。
“這樣的事情從來不會是最後一次。我不知道你是怎樣看待，出道當明星這件事情的，如果是你說的想要賺錢，那確實可以賺到你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錢。但你想要維護的隱私，是不可能做到的。說得更直白一點，你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放在顯微鏡下觀察。雖然這個鏡頭是對準你的，可你的家人也是會被一些餘光帶入公眾視野。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那就不澄清。我也可以退賽。”
“那你知道不澄清的後果嗎？想象過嗎？”
每次遇到興沖沖，想要找她進娛樂圈出道的小孩，她都會問這句話。
可是沒有一個人，給她的答案是肯定的。
這件事情就像是被太陽光吸引，想要靠近，可等靠近後被灼傷，甚至被燒成灰燼的那刻才驚覺太陽的危險。
燕歸毫不例外地沈默。
想要再次開口說些什麽的周愛，張了張嘴。卻被保持沈默的燕歸搶了先。
“無非就是罵我。再難聽的話也都聽過了，沒什麽大不了。更何況說得也算事實，我無所謂。”
“一個人兩個人罵你，你可能覺得無所謂，但現在會有成千上萬的刀子朝你飛來，這從來不是無所謂的事情。這個，你待會兒直播就會感受到了。”
對於燕歸的回答，周愛並不認同。她不是什麽心理疏導大師，這樣的情況即使知道不對，也沒想到該怎樣處理。
她又問：“你想出道嗎？”
“我不知道。但我不喜歡輸。”燕歸的目光閃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倔強。
“這件事情可能會導致你被抵制，投票數據影響出道排名你也是知道的。不澄清也沒關系嗎？”
“無所謂。什麽結果我都認。”他不閃躲，說話間，表情坦然，“本來也是事實，事實只有被接受。沒什麽好扭曲澄清的。”
“好。”周愛向來都是長話短說，“只是你要知道，如果哪天你要離開，我也不會留你。這是你第一次開口提離開，我當你是氣話。下一次，希望你是認真思考之後才說出的這句話。現在我們都還有一個月的考察期，合同還沒簽，都有得選，我也期待你的發展。”
“我先走了。待會兒還有直播。”
燕歸直接站起了身，扯了扯有些錯位的衣服，臉比誰都臭。
被甩臭臉的周愛也毫不在意，甚至還笑嘻嘻提醒燕歸，記得把桌上沒喝完的奶茶帶走。
出了門一擡頭，燕歸就看到了候在遠處，沒靠近的工作人員。
對方一見他出門也急忙跑了過來，看了他一眼，推開那扇剛被帶上的門，走了進去。
燕歸也沒心思偷聽什麽，大步朝前。
擡頭看了圈走廊都沒看到時鐘，他的手機被收上去了，現在一時半會兒也摸不準時間。可他才往下走了一層，就又被那個工作人員追上，氣都還沒喘勻就把直播的手機遞給了他。
“這是直播手機，鎖屏密碼0412。還有五分鐘，直播不要遲到。”
什麽都沒說，燕歸接過手機就往宿舍走。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這個地方到處都是攝像頭，到處都是人。
只是下意識地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一步兩步，他踩在階梯上的步伐又快又狠，直到經過一個拐角。
“燕歸。”
猛地被叫住名字，還沒徹底散去眼底的戾氣的他，不善地擡頭，撞上了江行幹幹凈凈沒有一絲情緒的眼睛。
頓了頓，他沒想到江行在等他。
“時間快到了。昨天說好的，我們一起唱歌。”
“原話好像不是這樣說的吧？”燕歸狐疑地看向一臉確鑿模樣的江行。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你現在拿到手機了嗎？”江行看了眼他手裏攥著的手機。
現在能被他們光明正大拿在手裏的，只有這個手機了。
“你不是看到了嗎？”燕歸把手機舉起來晃了晃。
這樣明知故問的廢話，充斥著平凡的每一天。燕歸撇了撇嘴，忽的有些想要轉身離開了。
“今天我不想唱歌了。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剛剛發生了什麽事情嗎？”江行依舊不依不饒，盛滿了探尋的目光像是要把燕歸扒個精光。
燕歸朝上看了看，藏在上一層樓梯，沒靠近也沒離開的工作人員就這樣等著，等燕歸開播，估計要跟到燕歸下播。
“不想解釋。”
燕歸甚至沒有看江行，低著頭解鎖手機，又點開那個和節目播出有合作的視頻網站。還沒點進直播頁面，就被首頁紮眼的視頻標題吸引《空降霸淩咖究竟什麽來路？定制保送？什麽人都能來選秀？》配的封面圖是燕歸公開的官方證件照，眼睛位置被高亮加粗地打橫條寫著兩個字“霸淩”。
多少也算是有點心理準備，他沒什麽過大的反應，只是在各個入口摸索了半天，也沒找到直播的入口。
“要我幫你嗎？”江行始終站在燕歸對面，靜靜地看著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再靠近。
目光完全無法從那個首頁視頻上移開，燕歸捏著手機的手用力到發白，就連呼吸的空氣都變成石頭堵在喉頭。
在他終於回想起，人如果要活下去是需要呼吸的那一刻，那個怎麽也無法開播的手機，被他遞給了對面的人。
他或許不該去看江行會有什麽表情。
不知為何，剛才面對周愛的篤定和強硬，在此時變得怯懦和敏感。
他想，他大概是自虐的，梗著脖子把頭仰起，直直盯著江行的表情，不閃躲，不偏移。在腦海中幻想了無數個，江行可能流露出的表情，又在他真的看向屏幕的那一刻，大腦空白，什麽也記不起。
結果是，什麽表情也沒有。
江行拿過手機，點了幾下找到了直播入口，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清俊的輪廓變得柔和萬分。
他擡起頭，認真地看向僵硬到微微發抖的燕歸，將手機遞了回來。
“你只要點一下開啟就可以了。”
燕歸瞟了眼屏幕，不知怎的心臟有些驟縮。沒頭沒腦的，他說：“我渴了。”
明明手上還捏著整杯奶茶。
“好，我去給你買飲料。你先回宿舍吧，今天他們都還在練習室，一時半會兒不會回去的。我買好飲料，馬上去找你。”江行語氣柔和如常，說完輕輕擺了擺手，轉身下樓，沒再回頭。
該怎麽去面對呢？
燕歸點開直播，盯著因不斷湧進的觀眾而瘋狂跳動的數字。
“wc日事通這麽有種？居然還讓他開直播”
“居然真的開了？晚了兩分鐘我還以為不敢開了呢”
“搶座”
“蹲”
“燕歸小哥哥能否正面回應一下霸淩事件呢？”
“霸淩咖就是臉皮厚，居然還真好意思跑出來開播”
“別人都是被扒早戀情史，就這位一扒扒個大的”
“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
“那張處分是不是真的？”
“RNM退賽！”
“強烈譴責日事通強捧霸淩咖！”
“縮頭烏龜別不出聲，既然敢開播，就別裝看不見”
“歡迎大家支持寶藏男孩燕歸哦~wink~”
“燕歸吃飯了嗎？都這個時候還吃得下飯嗎？”
“說話啊！啞巴了？我可不記得有啞巴能當偶像出道的。”
“真的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周愛是腦子被炮轟了嗎？為什麽要空降一個這種貨色！其他人都勤勤懇懇練了這麽多年，我們等了這麽久，好不容易快出道了，憑什麽空降一個什麽也不會的人！這下好了，人品踩大雷，整個節目也要跟著一起爆雷！”
“接日事通倒閉！！！”
“接”
“接”
“接”
“接”
“要不是為了三角誰會來看這個節目？小李們沒必要多給眼色，祝糊就是了”
“有沒有人吱個聲啊？這都進來多久了，怎麽沒人講話啊？忘了牲口是不會說話的啊”
“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
“霸淩咖退賽！哪來的回哪兒去！”
“小哥哥好帥啊！”
“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
“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
“這種人都能有粉絲？真就是有臉就行了是嗎？”
“炸裂”
“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
“三觀跟著五官跑”
“給這種有暴力傾向的人當夢女也是有了”
“結婚被家暴了就老實了”
“麻煩回應一下熱搜#燕歸霸淩處分通知#”
“剛買股就塌了，這次甚至沒能撐到出道”
“品行下等”
“歡迎大家了解漂亮甜妹秦素陽！(^_-)人美歌甜！性格超級溫順的小哥哥一枚！熱愛小動物，家有寵物小兔子兩只！寵隨主人，香香軟軟糯米團子~顏值TOP！漂亮得很客觀！入股不虧！”
“不是，這都幾分鐘了還是一句話沒有？有本事一句話不說熬完這一個小時”
“有本事看彈幕，沒本事回應”
“我的特長是唱歌，但我不會說話”
“彈幕好熱鬧啊！人好多啊”
“這事兒公司會回應嗎”
“以日事通的尿性，這事兒可能是它故意的”
“今天看戲的樂子人是不是很多啊”
“我去！人數比前幾天翻了好幾倍”
“已經接受過懲罰了，為什麽還要這樣審判呢？再說那個時候他才初二，就算是犯人也有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幫我家陳淮占個廣告位！有沒有誰有寫好的安利詞啊！快貼上來！”
“人間舞蹈機器李秉！十八歲大主舞！舞齡十二年！身高185腰細腿長！魅力等身！為舞臺而生的天才愛豆！各位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沈炆！沈炆！超級大帥哥！低音炮Rapper的魅力無可比擬！”
“？彈幕這是在幹什麽？”
“現打的嗎？”
“誰給空降龜寫一個？”
“男的就是好命，爛成什麽樣都有人維護。這要是個女的早就被喊太妹退圈了吧。這都板上釘釘的事情，還要給個機會？道德底線比尼瑪的性取向還靈活”
“一群糊咖，都誰啊？”
“不認識那你又是怎麽出現在這的？”
“貼臉貼臉！彈幕都吵成這樣了還能裝死也是服了”
“不回應不就是真的嗎！有什麽好一直吵的。難道要他說，對，沒錯，就是我打人被學校警告處分了。娛樂圈默認不就是承認，這都眾所周知的事”
“圖也可能是P的啊”
“燕歸燕歸，縮頭烏龜！法力無邊，把你祭天！”
“腦子呢？這都蓋著龍湖中學的章了，誰會P這個啊？”
“龜哥回應一下啊！”
“這都不退賽？”
……
越來越多的聲音，越來越亂的走向。
明明知道只要把視線從屏幕移開，就不會被這些文字刺傷，燕歸卻像是葵花點穴手定在了原地。
眼球停滯於眼眶正中，隨著快速滾動的字幕輕微顫動。
該傷心嗎？還是應該痛苦？燕歸只覺得渾身惡心而泛酸，還有陣陣頭皮發麻的寒意，這兩天降下去的體溫，似乎又在腦中燒了起來。好像他是在不舒服。
有大段大段重覆刷屏的詞，生怕燕歸看不到他們說了什麽。
該說些什麽呢？沒想好答案的燕歸，只是把手機支在斜前方，翻開了輔導老師發下來的練習題，又從桌上隨便抓了支已經找不到筆蓋的筆。
既然沒想好該說些什麽，那就寫作業吧。
做點正事，忙起來就會忘了的。
傍晚的風很大，窗外沙沙作響的樹聽起來像是下雨。這場雨沒能將樹淋濕，倒是把人淋了個徹底。
才寫了兩題選擇題，燕歸朝外看去。
入夜了，樹變成了黑團團。唯有艷紅的山茶花還能勉強分辨，但也終究在勁風吹襲之下，大朵大朵滾落。它不像櫻花那樣片片飄落，風過成花雨，是那樣毫無預兆地墜落，頭顱滾落，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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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初中被學校處分的事情是真的嗎？”
燕歸沒想到這件事情，過去了兩年還能被重新提起。
一件怎麽說都算不上光彩的事情，讓他感到厭煩。不僅是對自我辯解的厭煩，也是對剖析自白的厭煩，為什麽總要他去解釋那些爛人爛事呢？
“真的。”
“你先坐下吧。這件事情的具體經過是什麽，你願意說一下嗎？出於你個人發展的考慮，也出於公司層面的考慮，這件事情我想先聽一下你的解釋。”
周愛穿得極其正式，像是從哪個談判桌下來的樣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襯衫西裝也是精心搭配過，妝容化得極淡但口紅塗得紅艷。她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了雙平底鞋，側過身躲到桌子下，把高跟鞋蹬掉後便穿上了。
這期間燕歸一直在觀察周愛的動作，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
“不好意思，穿了一天，腳真的很痛。今天你可以看作是平等的交流，我並不是來審問你，只是希望從你的角度去了解一下這件事情。”周愛將鞋並排理好放在沙發邊，把袖口的扣子也解開了。
“因為他們嘴不幹凈，所以我動手了。”
這話說得硬邦邦，每一個字都把周愛敲得暈乎乎的。
“所以確實是你先動的手？”
“對。”
“你之前還有什麽別的類似的事情嗎？”
“逃課。”
“那你逃課是去幹什麽呢？”周愛站起身把桌上放著的外賣袋打開，一手拿著一杯飲料，“一杯烏龍加奶霜，一杯草莓冰淇淋，你要哪一杯？這裏送外賣不好送，滿二十起送，多點了一杯。”
“賺錢。”燕歸看了眼面前的兩杯奶茶，都不是他喜歡的，但還是拿了杯烏龍茶。
“這家奶蓋超級好喝，你嘗嘗。”周愛手裏的這杯料太足，她左右晃了幾個來回才插吸管開喝。
燕歸和周愛說實話沒見過幾面，除了開會，他從來沒有單獨見過她。
他並不了解這位老板到底想要了解些什麽，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麽。只是覺得這些所謂的大人大概率都是一樣的，一樣的自以為是。
“你很缺錢嗎？”周愛喝了口奶茶，緊繃的表情都舒展了，果然還是甜食治愈心情。
“賺錢又不丟人。”燕歸硬著嗓子反駁。
“我沒有說丟人。誰不賺錢？誰不愛錢？錢可是好東西。我也要賺好多好多錢。”周愛伸了伸腰，現在是哪兒哪兒都不舒服，“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麽要逃課賺錢。你爸媽不給你錢嗎？”
“我沒有爸，也不想用我媽的錢。”
周愛表情一頓，眼神閃了閃，又指著擺在燕歸面前沒動過的奶茶說：“你喝奶茶啊！這個放久了就不好喝了。”
燕歸盯著周愛看了會兒，還是聽話地插上吸管，喝了口奶茶。
“其實這些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問題就在於，現在被掛到了網上，輿論的走向肯定是不利於你的。也有個自稱當事人的賬號，在控訴你霸淩。所以我還是想知道，你為什麽要先動手？”
沈默。
“你不想說是因為難以啟齒嗎？”
“如果我不說是不是要退賽？”燕歸忽的盯住了周愛，表情倔強。
被這話狠狠嗆到的周愛，忙抽了幾張紙捂嘴，果然青春期的男孩子就是難搞。天不怕地不怕，說起話來也是一點彎彎繞繞都沒有，把周愛這幾年在泥潭裏，摸爬滾打練出來的九曲十八彎硬是抻直了。
“如果有嚴重人品問題的，我們確實會要求。但是這個判斷過程，我希望嚴謹一些。所以我現在坐在這裏和你聊天，等你給我一個答案。”
“因為他們罵我媽，所以我沒忍住動手了。就算再問我一百遍，我也不覺得是我錯了。”
“那你要有一個心理準備。現在主輿論是你霸淩同學，這種黑料以你現在的熱度和不成形的粉絲群體，如果不澄清，毀了你太輕易。
“而這件事情如果要進行洗白，必然要剖開你的肚子去看，五臟六腑是黑是白，你媽媽的事情必然要被提及。客觀來說，你剛剛說你沒有父親，那麽單親家庭的構成完全可以作為賣慘洗白的人物底色，甚至還可以幫你借此機會吸粉虐粉，打一波知名度，黑紅也是紅。
“因為幫媽媽出頭才打得架，沒有人會不接受這個理由，輿論可以瞬間反轉。總而言之，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幫你發通告澄清。當然，這個稿件最好由你先起草，畢竟故事是怎樣的只有你才知道，越真實越細節就越動人。”
周愛長篇大論地，描述這項完美的公關計劃，說完有些口渴，靜靜喝著奶茶等燕歸回覆。
多麽完美的一個計劃，所有的公司都會這樣做的。
一本萬利，皆大歡喜。甚至燕歸的身世都不需要編纂假料。再說得直接一點，這樣一次黑料的翻炒，也有助於《新星夢工廠》播出預熱，省下好一筆營銷費。
白來的東西不撿都算丟。
“把人剖開了血是紅的。”燕歸捏了捏手裏的杯子，再擡頭看向周愛的表情滿是厭惡，“我的事情沒必要牽扯其他人。”
不過周愛全當看不見，直直對上燕歸的眼睛。
“這樣的事情從來不會是最後一次。我不知道你是怎樣看待，出道當明星這件事情的，如果是你說的想要賺錢，那確實可以賺到你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錢。但你想要維護的隱私，是不可能做到的。說得更直白一點，你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放在顯微鏡下觀察。雖然這個鏡頭是對準你的，可你的家人也是會被一些餘光帶入公眾視野。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那就不澄清。我也可以退賽。”
“那你知道不澄清的後果嗎？想象過嗎？”
每次遇到興沖沖，想要找她進娛樂圈出道的小孩，她都會問這句話。
可是沒有一個人，給她的答案是肯定的。
這件事情就像是被太陽光吸引，想要靠近，可等靠近後被灼傷，甚至被燒成灰燼的那刻才驚覺太陽的危險。
燕歸毫不例外地沈默。
想要再次開口說些什麽的周愛，張了張嘴。卻被保持沈默的燕歸搶了先。
“無非就是罵我。再難聽的話也都聽過了，沒什麽大不了。更何況說得也算事實，我無所謂。”
“一個人兩個人罵你，你可能覺得無所謂，但現在會有成千上萬的刀子朝你飛來，這從來不是無所謂的事情。這個，你待會兒直播就會感受到了。”
對於燕歸的回答，周愛並不認同。她不是什麽心理疏導大師，這樣的情況即使知道不對，也沒想到該怎樣處理。
她又問：“你想出道嗎？”
“我不知道。但我不喜歡輸。”燕歸的目光閃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倔強。
“這件事情可能會導致你被抵制，投票數據影響出道排名你也是知道的。不澄清也沒關系嗎？”
“無所謂。什麽結果我都認。”他不閃躲，說話間，表情坦然，“本來也是事實，事實只有被接受。沒什麽好扭曲澄清的。”
“好。”周愛向來都是長話短說，“只是你要知道，如果哪天你要離開，我也不會留你。這是你第一次開口提離開，我當你是氣話。下一次，希望你是認真思考之後才說出的這句話。現在我們都還有一個月的考察期，合同還沒簽，都有得選，我也期待你的發展。”
“我先走了。待會兒還有直播。”
燕歸直接站起了身，扯了扯有些錯位的衣服，臉比誰都臭。
被甩臭臉的周愛也毫不在意，甚至還笑嘻嘻提醒燕歸，記得把桌上沒喝完的奶茶帶走。
出了門一擡頭，燕歸就看到了候在遠處，沒靠近的工作人員。
對方一見他出門也急忙跑了過來，看了他一眼，推開那扇剛被帶上的門，走了進去。
燕歸也沒心思偷聽什麽，大步朝前。
擡頭看了圈走廊都沒看到時鐘，他的手機被收上去了，現在一時半會兒也摸不準時間。可他才往下走了一層，就又被那個工作人員追上，氣都還沒喘勻就把直播的手機遞給了他。
“這是直播手機，鎖屏密碼0412。還有五分鐘，直播不要遲到。”
什麽都沒說，燕歸接過手機就往宿舍走。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這個地方到處都是攝像頭，到處都是人。
只是下意識地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一步兩步，他踩在階梯上的步伐又快又狠，直到經過一個拐角。
“燕歸。”
猛地被叫住名字，還沒徹底散去眼底的戾氣的他，不善地擡頭，撞上了江行幹幹凈凈沒有一絲情緒的眼睛。
頓了頓，他沒想到江行在等他。
“時間快到了。昨天說好的，我們一起唱歌。”
“原話好像不是這樣說的吧？”燕歸狐疑地看向一臉確鑿模樣的江行。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你現在拿到手機了嗎？”江行看了眼他手裏攥著的手機。
現在能被他們光明正大拿在手裏的，只有這個手機了。
“你不是看到了嗎？”燕歸把手機舉起來晃了晃。
這樣明知故問的廢話，充斥著平凡的每一天。燕歸撇了撇嘴，忽的有些想要轉身離開了。
“今天我不想唱歌了。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剛剛發生了什麽事情嗎？”江行依舊不依不饒，盛滿了探尋的目光像是要把燕歸扒個精光。
燕歸朝上看了看，藏在上一層樓梯，沒靠近也沒離開的工作人員就這樣等著，等燕歸開播，估計要跟到燕歸下播。
“不想解釋。”
燕歸甚至沒有看江行，低著頭解鎖手機，又點開那個和節目播出有合作的視頻網站。還沒點進直播頁面，就被首頁紮眼的視頻標題吸引《空降霸淩咖究竟什麽來路？定制保送？什麽人都能來選秀？》配的封面圖是燕歸公開的官方證件照，眼睛位置被高亮加粗地打橫條寫著兩個字“霸淩”。
多少也算是有點心理準備，他沒什麽過大的反應，只是在各個入口摸索了半天，也沒找到直播的入口。
“要我幫你嗎？”江行始終站在燕歸對面，靜靜地看著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再靠近。
目光完全無法從那個首頁視頻上移開，燕歸捏著手機的手用力到發白，就連呼吸的空氣都變成石頭堵在喉頭。
在他終於回想起，人如果要活下去是需要呼吸的那一刻，那個怎麽也無法開播的手機，被他遞給了對面的人。
他或許不該去看江行會有什麽表情。
不知為何，剛才面對周愛的篤定和強硬，在此時變得怯懦和敏感。
他想，他大概是自虐的，梗著脖子把頭仰起，直直盯著江行的表情，不閃躲，不偏移。在腦海中幻想了無數個，江行可能流露出的表情，又在他真的看向屏幕的那一刻，大腦空白，什麽也記不起。
結果是，什麽表情也沒有。
江行拿過手機，點了幾下找到了直播入口，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清俊的輪廓變得柔和萬分。
他擡起頭，認真地看向僵硬到微微發抖的燕歸，將手機遞了回來。
“你只要點一下開啟就可以了。”
燕歸瞟了眼屏幕，不知怎的心臟有些驟縮。沒頭沒腦的，他說：“我渴了。”
明明手上還捏著整杯奶茶。
“好，我去給你買飲料。你先回宿舍吧，今天他們都還在練習室，一時半會兒不會回去的。我買好飲料，馬上去找你。”江行語氣柔和如常，說完輕輕擺了擺手，轉身下樓，沒再回頭。
該怎麽去面對呢？
燕歸點開直播，盯著因不斷湧進的觀眾而瘋狂跳動的數字。
“wc日事通這麽有種？居然還讓他開直播”
“居然真的開了？晚了兩分鐘我還以為不敢開了呢”
“搶座”
“蹲”
“燕歸小哥哥能否正面回應一下霸淩事件呢？”
“霸淩咖就是臉皮厚，居然還真好意思跑出來開播”
“別人都是被扒早戀情史，就這位一扒扒個大的”
“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請正面回應霸淩！”
“那張處分是不是真的？”
“RNM退賽！”
“強烈譴責日事通強捧霸淩咖！”
“縮頭烏龜別不出聲，既然敢開播，就別裝看不見”
“歡迎大家支持寶藏男孩燕歸哦~wink~”
“燕歸吃飯了嗎？都這個時候還吃得下飯嗎？”
“說話啊！啞巴了？我可不記得有啞巴能當偶像出道的。”
“真的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周愛是腦子被炮轟了嗎？為什麽要空降一個這種貨色！其他人都勤勤懇懇練了這麽多年，我們等了這麽久，好不容易快出道了，憑什麽空降一個什麽也不會的人！這下好了，人品踩大雷，整個節目也要跟著一起爆雷！”
“接日事通倒閉！！！”
“接”
“接”
“接”
“接”
“要不是為了三角誰會來看這個節目？小李們沒必要多給眼色，祝糊就是了”
“有沒有人吱個聲啊？這都進來多久了，怎麽沒人講話啊？忘了牲口是不會說話的啊”
“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
“霸淩咖退賽！哪來的回哪兒去！”
“小哥哥好帥啊！”
“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燕歸！”
“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
“這種人都能有粉絲？真就是有臉就行了是嗎？”
“炸裂”
“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燕歸你好帥！天天開心！”
“三觀跟著五官跑”
“給這種有暴力傾向的人當夢女也是有了”
“結婚被家暴了就老實了”
“麻煩回應一下熱搜#燕歸霸淩處分通知#”
“剛買股就塌了，這次甚至沒能撐到出道”
“品行下等”
“歡迎大家了解漂亮甜妹秦素陽！(^_-)人美歌甜！性格超級溫順的小哥哥一枚！熱愛小動物，家有寵物小兔子兩只！寵隨主人，香香軟軟糯米團子~顏值TOP！漂亮得很客觀！入股不虧！”
“不是，這都幾分鐘了還是一句話沒有？有本事一句話不說熬完這一個小時”
“有本事看彈幕，沒本事回應”
“我的特長是唱歌，但我不會說話”
“彈幕好熱鬧啊！人好多啊”
“這事兒公司會回應嗎”
“以日事通的尿性，這事兒可能是它故意的”
“今天看戲的樂子人是不是很多啊”
“我去！人數比前幾天翻了好幾倍”
“已經接受過懲罰了，為什麽還要這樣審判呢？再說那個時候他才初二，就算是犯人也有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幫我家陳淮占個廣告位！有沒有誰有寫好的安利詞啊！快貼上來！”
“人間舞蹈機器李秉！十八歲大主舞！舞齡十二年！身高185腰細腿長！魅力等身！為舞臺而生的天才愛豆！各位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沈炆！沈炆！超級大帥哥！低音炮Rapper的魅力無可比擬！”
“？彈幕這是在幹什麽？”
“現打的嗎？”
“誰給空降龜寫一個？”
“男的就是好命，爛成什麽樣都有人維護。這要是個女的早就被喊太妹退圈了吧。這都板上釘釘的事情，還要給個機會？道德底線比尼瑪的性取向還靈活”
“一群糊咖，都誰啊？”
“不認識那你又是怎麽出現在這的？”
“貼臉貼臉！彈幕都吵成這樣了還能裝死也是服了”
“不回應不就是真的嗎！有什麽好一直吵的。難道要他說，對，沒錯，就是我打人被學校警告處分了。娛樂圈默認不就是承認，這都眾所周知的事”
“圖也可能是P的啊”
“燕歸燕歸，縮頭烏龜！法力無邊，把你祭天！”
“腦子呢？這都蓋著龍湖中學的章了，誰會P這個啊？”
“龜哥回應一下啊！”
“這都不退賽？”
……
越來越多的聲音，越來越亂的走向。
明明知道只要把視線從屏幕移開，就不會被這些文字刺傷，燕歸卻像是葵花點穴手定在了原地。
眼球停滯於眼眶正中，隨著快速滾動的字幕輕微顫動。
該傷心嗎？還是應該痛苦？燕歸只覺得渾身惡心而泛酸，還有陣陣頭皮發麻的寒意，這兩天降下去的體溫，似乎又在腦中燒了起來。好像他是在不舒服。
有大段大段重覆刷屏的詞，生怕燕歸看不到他們說了什麽。
該說些什麽呢？沒想好答案的燕歸，只是把手機支在斜前方，翻開了輔導老師發下來的練習題，又從桌上隨便抓了支已經找不到筆蓋的筆。
既然沒想好該說些什麽，那就寫作業吧。
做點正事，忙起來就會忘了的。
傍晚的風很大，窗外沙沙作響的樹聽起來像是下雨。這場雨沒能將樹淋濕，倒是把人淋了個徹底。
才寫了兩題選擇題，燕歸朝外看去。
入夜了，樹變成了黑團團。唯有艷紅的山茶花還能勉強分辨，但也終究在勁風吹襲之下，大朵大朵滾落。它不像櫻花那樣片片飄落，風過成花雨，是那樣毫無預兆地墜落，頭顱滾落，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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