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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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燕歸躺回床上的時候，連頭發都吹得蓬松發軟，整個人像一灘化開的水。
他覺得眼睛有些發燙，閉了一會兒……
叮叮當當，江行在浴室忙著收拾瓶瓶罐罐。踢踢趿趿，走出浴室。切切索索，把衣服都丟進洗衣機。等嗚嗚哇哇開始旋轉後，才噠噠走近他。
現在天氣熱，燕歸開了空調，只蓋了一條薄毯。江行就連人帶毯子一起摟在懷裏，一手輕輕撫摸著燕歸柔軟的後頸，最後捏著他的耳垂。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這樣抱了好久，但誰也沒睡著。
“你今天殺青了，什麽時候離開南城？明天走嗎？”燕歸聞著鼻尖縈繞的清爽味道，深吸過肺，有那麽一瞬間甚至舍不得開口。
“嗯。後天有個線下站臺，明天早上走。”
江行說話時燕歸正靠著他的胸口，胸腔的震動比任何時候都來得明顯。他指尖繞著燕歸的長發，把這當作同往常一樣的閑聊。
“所以我們之間也殺青吧。”燕歸說。
他依舊躺在江行的懷裏，溫存過後的餘熱還沒來得及散去。
“這次的理由是什麽？”江行問。
他依舊繞著燕歸的頭發，動作沒有快一分也沒有慢一秒，始終保持著同一個節奏。
“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沒承諾過你什麽，以後也不打算承諾你什麽。”
“燕歸，你喜歡過我嗎？”
“這個問題重要嗎？成年人了，放縱一下自己的欲望，也沒什麽不可以吧。說完全不喜歡當然也不可能，你長得還算對我胃口，對我也不錯。睡一下，你和我都沒什麽損失，老熟人知根知底也算安全。短暫的劇組炮友，不是圈子裏常有的嗎？”
“如果你真的是這樣想的話，我會傷心。如果你不是這樣想的，為什麽總要講這些傷人的話呢？非得用這樣刺耳的詞，來定義我們之間的關系嗎？”江行語氣平靜，懲罰似的捏了捏燕歸的臉頰肉，力道不輕。
“江行，你說你喜歡我，你究竟喜歡我什麽呢？”
“喜歡一定要有理由嗎？可能正好你就突然闖進了我的心。”
“世界上所有事情總該有個理由，沒來由的好事往往是陷阱。”
“那就當我是見色起意吧。”
“那你還怪悶騷的。”
“燕歸，不要在感受到分離的時候率先逃跑可以嗎？”江行比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地抱著他，“事情都還沒有發生，那就意味著有可能發生，也有可能不發生。即使發生了，也可能會有和你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結果。最壞的結果我也做了心理準備。逃跑大王能不能勇敢一次呢？”
“像你現在這樣勇敢？要是被粉絲知道你床上躺著人，是要被殺頭的。”
“沒關系，現在是我躺在你床上。”
“神經病啊你！”燕歸被逗笑了，連罵人都像是撒嬌。
“當大明星也就是騙騙小姑娘的。當然，可能她們什麽都知道，只是蒙住自己的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自欺欺人罷了。或者說是一種相互利用，相互索取？
“她們喜歡的人是不是我都無所謂，她們也並不會只喜歡我一個。這份微妙的情感衡量她們自己都難講明白。粉絲就像一陣風，風是不定的。
“這是個信息化透明的年代，她們明知我們人設虛無縹緲卻又偏要求真實，真實的人都是有缺點的，然後她們連缺點都接受，缺點多到了她們接受不了的時候，大概就會放棄了。但最吊詭的是，即使明知道是爛人一個，甚至爛到了骨子裏的人，都還是有人不肯放棄。很多時候可能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喜歡些什麽吧。”
“夢女尋找愛情的幻想，cp粉尋找愛情的具體，事業粉尋找自己實現不了的成功，都在尋求些現實生活中少見的、不曾擁有的。大家都過得挺不開心。”
“我記得剛出道那段時間，你天天在群裏喊要好好珍惜粉絲。現在呢？”燕歸回勾著江行的手指，心下顫動。
“人是會成長的，而成長的過程很難不潰爛。我沒有什麽好為自己辯解的，現在的我自私地選擇了自己的生活。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看她們在網上喊話真的會幻視我媽媽。粉絲的愛像媽媽，沒有緣由，但有代價。”
“因為媽媽粉？但據我所知，網上全都是喊你老公的夢女。”燕歸一邊問著，一邊把自己身上的毯子往江行身上蓋，躺久了還是會有些冷的。
“不是。是因為以愛為名的控制欲。
“我媽就總說她都是為了我，意思就是她把她的人生獻祭給了我，然後會要求我聽她的話，我必須順從。還會用愧疚的枷鎖把我拴在她身邊。
“她很怕我離開家，但凡遠一點就會要求我打視頻電話報備。所以我每次和同學出門，晚上六點她就會打電話開始催我回家。很多時候我和她吵架，都是大喊讓她去過自己的人生，別來管我了。可她從來不聽，第二天還是給我做好早飯，自己淩晨就出門去店裏備餐。
“我當然愛她，但是在獨立之前也難免怨她。但我知道，我的這種情緒也沒什麽別的原因，只是因為我很自私。我既向她索取，又要她無求。
“所以有時候看到粉絲在各種地方拉人頭、催氪曬單，我都想喊別買了，我不需要這麽多錢，我也不想被你們用這個要挾。但是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商務都是簽了合同的，合同裏明明白白寫著要求條款，我的發展和團裏其他人，還有公司上上下下幾十號人多少都是掛鉤的。人總要吃飯。
“我也沒打算放棄，我喜歡站在臺上的感覺。應該很少有人會不喜歡被註視的感覺吧？尤其當你站上去，看到下面所有人為你歡呼喝彩，高舉著雙手。
“你記不記得之前，有一次我們去拍商務，拍到一半休息室裏被領進來幾個女粉絲，然後開始排隊和我們合照的事情？”
江行偏頭抵著燕歸的腦袋，深入交談的時候，靈魂也要離得更近些才對。
“當然記得。有一個女生差點都要掛到你身上了。我看你跟個木頭一樣，以為你被嚇傻了，把人拽開，她張口就問候我媽。然後你居然吼她了，臉都黑了，那好像是我第一次看你生氣。”燕歸說著說著，手上還得進行些動作覆刻，一肘子杵到江行，差點給人送走。
“我只是沒想好怎麽辦，又不能碰她，碰哪兒都要出事情。原本想往後撤一撤，但是她也貼著我往後。”江行悄悄揉著胸口，“我還沒想好怎麽辦，你就出現了。當時我都怕你鬧上熱搜，這種事情掐頭去尾，說你對粉絲動粗就不好收場了。”
“不過最後也沒上，這種事就小範圍的鬧了點動靜。不過上了也無所謂，我都習慣了。”
江行覺得燕歸這聲“習慣”有些刺耳，可也只能輕輕摟著他，狀若無意地揭過。
“你知道她們混進來花了多少錢嗎？”
“五位數吧。”
“差不多。後來我才開始註意，我們參加一些亂七八糟的活動，總有幾個掛著工作牌亂晃的、偷拍的，而那些活動內場的入場券都高得嚇人。還有那些買到家裏堆不下的代言產品，線下應援大屏之類的，甚至線上打榜送花也全是要真金白銀花出去的。
“可這些所謂的付出有什麽用呢？後來我想明白了，有個成語叫‘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你得讓別人能賺錢。這個錢光是明面上的是不夠分的，所有靠近你的人都能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從粉絲群體裏撈上一筆，這些油水才是不成文的潛規則。蛋糕得分著吃。
“你記不記得之前參加綜藝錄制，總有粉絲送花籃還有奢侈品禮物？”
“我知道，人情世故是必修課。給那些大前輩的。”燕歸當然知道。
“所有的光鮮都是金堆銀砌的。”
江行覺得心跳有些重，輕輕捂著。
“我只不過是站在最前面的提線木偶罷了，人偶的保質期能有幾年？不聽話，對那些藏在後面的人而言，換一個也從來不是難事。有些錢不是一句不想賺就能不賺的，也不是不想給就能不給的。對於這一套流程，粉絲比我們懂得多。註水做數據不就是為了面上好看一些，希望那些人能看得起我們，對我們好一些。類似於保護費。
“話又說回來，她們心裏也知道，我們這些所謂的偶像就只是徒有其表，不靠她們打投，在這個圈子裏是根本站不住腳的，屁也不是。付出了，就難免會開始提要求，而這個要求其實也算不得什麽過分。偶像和粉絲的關系，真的很難一兩句話說明白。”
“那你最開始是怎麽想的？為什麽要當明星？”燕歸覺得腰有些難受，躺平後和江行的距離拉開了些。
“你腰疼了是嗎？你趴著，我給你按一下。”江行直接坐了起來，浮空跨坐在燕歸的身上。
“江行你以前幫我按腰的時候，就從來不坐我身上，為什麽？”燕歸因為這個熟悉的動作，突然想起了什麽。
“因為會硬。”江行答。
“你說話怎麽變得這麽糙了？”燕歸憋笑，怪聲怪氣地調侃。
“別逞嘴能。”江行捏了一把身下的臀肉，往下坐了坐。
察覺情形稍微有些不妙的燕歸閉上了嘴，不再挑釁。只是把臉靠在小貓玩偶的肚子上，等著江行的回答。
“我最開始能想什麽呀……就覺得站在臺上唱歌很帥，能吸引到別人的目光，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然後也喜歡做音樂。喜好和虛榮各占一半吧。”
“我就是為了錢。”
“你不是，如果真的為了錢就不會離開了。”江行輕輕揉著燕歸的腰，關了燈什麽也看不見，完全放大了他的觸覺感受，難免有些心猿意馬，但還是努力保持著清醒繼續話題。
“完全喜歡上音樂是後來的事情。”
燕歸答得悶悶的，江行專註著手下的動作一時沒聽清。
“對啊，就是因為喜歡，不喜歡怎麽能堅持呢。”江行自顧自地肯定著。
“江行。”
“嗯。”
“你前面說你選擇了自己的生活，你的生活是包含我嗎？”
“是。所以不要再故意說一些會讓我傷心的話了，我們一起試著往下走一走。”
“但我的那些話有一部分是真心的。”
“那也有一部分是假的。”
“但我還是不明白你喜歡我什麽？”
“你知道粉絲喜歡我們些什麽嗎？”江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
“喜歡外貌和身材？”
“她們的喜歡源於想象。我只能給出一些，我在生活中模糊的形狀，她們並不能直接參與我的生活，而那流露出來的細枝末節會被無限發散解讀。簡單來說，愛會為你賦魅。這個過程，甚至和你本人，是沒有太大關系的，因為她們會按照她們喜歡的樣子去理解你。喜歡這件事情，好像真的只和自己有關。”
“所以呢？”
“當你經歷過從一件件小事中去拼湊一個人的過程，那麽你離愛他就不遠了。我想我也是這樣。不過唯一不同的是，你在我這，是一個具體的人，是真實可觸的。所以，我很慶幸。”
“慶幸你可以真的睡在我床上？”
江行被燕歸接的話徹底哽住，無奈地笑了笑，因為他也好像沒有辦法反駁。輕輕應了聲，“嗯。”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生活。所以我不會跟著你到處跑的。”燕歸開始打哈欠，說話已經是在強撐了。
“嗯。你記得想我就行，有空了我會來找你的。最重要的，我給你發消息的話要記得回我，不要玩失蹤，這個一點都不好玩。”
“江行你為什麽就篤定，我一定會和你糾纏呢？你怎麽不問我喜不喜歡你？”
“因為你一直都在默許，而且我長了眼睛。”江行的手按在他的腰側沒有再動，陳述著他觀察到的部分。以燕歸的性格，如果真的不喜歡不願意，怕是要和江行動手。
燕歸沈默了會兒，被說中心事後的無言。
最後，反手拍了拍江行，示意他下去，嘟囔著自己困了。
“晚安。”江行用毯子把兩個人裹在一起，把人翻過來吻了吻他的額頭，用氣音說著。
江行看了眼手機，有兩通李營打來的，一通戴思越打來的，還有好多陌生號碼，手機靜音了都沒接到。他給戴思越回了個信息報平安，就把手機丟到了一邊。
然後，抱住屬於黑夜的時間。
閃光燈亮得晃眼，伴隨著哢嚓哢嚓，堪比機關槍掃射速度的快門聲，在品牌背板前站定的江行眼睛甚至都沒有眨一下。
“江行！看這邊！”
“江行！看鏡頭！”
“江行！”
“江行擡頭！”
……
聲音是從四面八方湧來的。
江行從容看往每一個方向，嘴角掛著一絲笑意，舉手投足間都是排練過無數遍的定點姿勢。
商場裏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有無數個鏡頭都在對準他。
在快要離開的時候，江行突然朝上擡頭，給站在高層拍不到他正臉的粉絲留一個正臉鏡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相對安靜的站在樓上圍觀的粉絲，瞬間爆發出沸水燒開的聲音。而從始至終，江行的表情都保持在一個極度克制的範圍內。
舉手投足的自然都是精心設計。
他無視那些喊著讓他再等一下的聲音，直接走下展臺，跟著工作人員往內場走去。
“他居然能紅這麽久？”
“長得也就那樣，更好看的也不是沒有。還是年輕好啊！”
“也不年輕了吧，最近有幾個新出來的05後，全都虎視眈眈、野心勃勃的。那才是真年輕。”
“就這麽大點兒地，後浪推前浪的，看誰能站住了。”
江行從兩人身邊走過，多少都是有點眼熟的人，只是記不清是在哪個活動後臺了。
這場活動他作為全球代言人是壓軸的，剛一進內場，前面入場的各路人馬都圍上來和他打招呼。
江行並不需要認識在場其他人，其他人認識他就夠了。
“江行老師你好，我特別喜歡你前段時間發的新歌。”
“謝謝支持。”江行保持著一個禮貌且溫和的微笑，並不算疏離。
現在來打招呼的是一個新晉演員，拍雙男主出來的，江行在最近的熱搜榜上見過他。“我看過你的切片。”
男生的耳尖瞬間爆紅，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麽異常，底妝挺不錯的。但他說出口的話卻完全不怯場：“那部劇叫《藍藍的海》江行老師如果劇荒可以看看。”
“嗯，有機會的話。”江行打量著面前的男生，看起來最多十七八的樣子，在思緒徹底飄遠之前難得地多說了兩句，“你一個人來的嗎？”
“還有助理。”男生笑起來牙花外露，和他一個毛病。一副明媚清爽的樣子。
現在的江行很少會這樣肆無忌憚地笑了。這樣的笑，之前粉絲誇他少年氣十足，討厭他的又總拿這個罵他醜。
“江行老師，好久不見！你上次的生日會我還去現場了，舞臺特別帥氣。”
“謝謝誇獎。”突然被打斷了話頭，江行看向講話的人，是一位不認識的女性。他又重新看向剛才的男生，“放輕松，玩得開心。”
男生的眼睛亮了亮，但江行的註意力馬上被更多的、湧過來的人分散了。
這條路火得太快，怪讓人眼紅的，紅了是非難免多。男生初入名利場，滿目藏不住的野心，也怪眼熟的。
進來了會發現，其實也就那樣。
沒有人會冷落如今的江行，他走到哪兒，哪兒就是現場的焦點中心。
現場的燈光被設計的很暗，模模糊糊，誰也並不能真的看明白什麽。倒是晃得人生理性犯惡心。
江行沒有停留太久，站夠了和品牌方約定的時長就動身離開了。
離開前他特意要求，車繞著廣場外開了一圈，降下車窗和在外面等他的粉絲揮手告別。
“哥，這個點繞一圈是不是不太合適。來的粉絲太多了，路堵得不行。”戴思越坐在副駕駛表情有些猶豫。
“走吧，不停車沒關系的。”江行理了理衣服，剛才活動現場的衣服是品牌方讚助的，次拋的。現在他也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戴思越扭頭看著江行，也是敗下陣來，示意司機按江行說的繞一圈再離開。
江行意識到了戴思越的不理解，畢竟站在他的立場，這樣的突發行為是極其沒有安全保障，也是沒有必要的。於是難得主動開口解釋——
“她們很多人走了很遠，等了很久。光是等待，這個過程是很難忍受的，她們唯一的目的只是見我一面罷了。等待其實也沒什麽，等不來一個理想的結果是最讓人難過的。”
“但是她們也不知道你會走外圍啊，可能有些人還是看不到。”戴思越依舊覺得這不是個好提議。
“總有人會註意到的。”江行刷著手機，全都是粉絲分享出來的現場圖頻，當然還有幾個賣內場fo的，“她們只是想見我一面而已，這是一個很小的願望，我可以幫她們實現。”
最後他們還是繞了一圈，開過粉絲最密集的地方還降了速。
江行把車窗降到了最低，手機橫屏滾動著的是“早點回家！註意安全！”。
一如既往的八個字，裝模作樣的關心。
大部分粉絲知道江行離場的消息，也就準備離開了。
就在轉身往地鐵口走的時候，有幾個眼尖的粉絲註意到了車內的江行，下意識罵了句，就開始手忙腳亂調相機。
過大的反應，也吸引了其他人的駐足，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來，註視著江行揮手離開。
這個過程雙方都是極為安靜的，粉絲在安靜地看他，他也在安靜地揮手。如果忽略掉因為過慢的車速，引發的身後的刺耳鳴笛聲的話。
對於粉絲，這是他能做到的尊重。
更多的愛他沒辦法給。
【她們年輕、熱情，有著最坦蕩直白的表達，可我能做的只有感謝。輕飄飄的感謝。有時候看她們追著我，總覺得負擔，她們明明應該把鏡頭對準自己的人生。可有時又覺得，她們是不是，也有什麽不想面對的現實，所以才會選擇不顧一切地追逐虛幻。你們有你們的課題，而我並不屬於你們的真實。如果哪天你找到了自己，我會揮揮手和你說再見。
——2024年6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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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歸躺回床上的時候，連頭發都吹得蓬松發軟，整個人像一灘化開的水。
他覺得眼睛有些發燙，閉了一會兒……
叮叮當當，江行在浴室忙著收拾瓶瓶罐罐。踢踢趿趿，走出浴室。切切索索，把衣服都丟進洗衣機。等嗚嗚哇哇開始旋轉後，才噠噠走近他。
現在天氣熱，燕歸開了空調，只蓋了一條薄毯。江行就連人帶毯子一起摟在懷裏，一手輕輕撫摸著燕歸柔軟的後頸，最後捏著他的耳垂。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這樣抱了好久，但誰也沒睡著。
“你今天殺青了，什麽時候離開南城？明天走嗎？”燕歸聞著鼻尖縈繞的清爽味道，深吸過肺，有那麽一瞬間甚至舍不得開口。
“嗯。後天有個線下站臺，明天早上走。”
江行說話時燕歸正靠著他的胸口，胸腔的震動比任何時候都來得明顯。他指尖繞著燕歸的長發，把這當作同往常一樣的閑聊。
“所以我們之間也殺青吧。”燕歸說。
他依舊躺在江行的懷裏，溫存過後的餘熱還沒來得及散去。
“這次的理由是什麽？”江行問。
他依舊繞著燕歸的頭發，動作沒有快一分也沒有慢一秒，始終保持著同一個節奏。
“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沒承諾過你什麽，以後也不打算承諾你什麽。”
“燕歸，你喜歡過我嗎？”
“這個問題重要嗎？成年人了，放縱一下自己的欲望，也沒什麽不可以吧。說完全不喜歡當然也不可能，你長得還算對我胃口，對我也不錯。睡一下，你和我都沒什麽損失，老熟人知根知底也算安全。短暫的劇組炮友，不是圈子裏常有的嗎？”
“如果你真的是這樣想的話，我會傷心。如果你不是這樣想的，為什麽總要講這些傷人的話呢？非得用這樣刺耳的詞，來定義我們之間的關系嗎？”江行語氣平靜，懲罰似的捏了捏燕歸的臉頰肉，力道不輕。
“江行，你說你喜歡我，你究竟喜歡我什麽呢？”
“喜歡一定要有理由嗎？可能正好你就突然闖進了我的心。”
“世界上所有事情總該有個理由，沒來由的好事往往是陷阱。”
“那就當我是見色起意吧。”
“那你還怪悶騷的。”
“燕歸，不要在感受到分離的時候率先逃跑可以嗎？”江行比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地抱著他，“事情都還沒有發生，那就意味著有可能發生，也有可能不發生。即使發生了，也可能會有和你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結果。最壞的結果我也做了心理準備。逃跑大王能不能勇敢一次呢？”
“像你現在這樣勇敢？要是被粉絲知道你床上躺著人，是要被殺頭的。”
“沒關系，現在是我躺在你床上。”
“神經病啊你！”燕歸被逗笑了，連罵人都像是撒嬌。
“當大明星也就是騙騙小姑娘的。當然，可能她們什麽都知道，只是蒙住自己的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自欺欺人罷了。或者說是一種相互利用，相互索取？
“她們喜歡的人是不是我都無所謂，她們也並不會只喜歡我一個。這份微妙的情感衡量她們自己都難講明白。粉絲就像一陣風，風是不定的。
“這是個信息化透明的年代，她們明知我們人設虛無縹緲卻又偏要求真實，真實的人都是有缺點的，然後她們連缺點都接受，缺點多到了她們接受不了的時候，大概就會放棄了。但最吊詭的是，即使明知道是爛人一個，甚至爛到了骨子裏的人，都還是有人不肯放棄。很多時候可能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喜歡些什麽吧。”
“夢女尋找愛情的幻想，cp粉尋找愛情的具體，事業粉尋找自己實現不了的成功，都在尋求些現實生活中少見的、不曾擁有的。大家都過得挺不開心。”
“我記得剛出道那段時間，你天天在群裏喊要好好珍惜粉絲。現在呢？”燕歸回勾著江行的手指，心下顫動。
“人是會成長的，而成長的過程很難不潰爛。我沒有什麽好為自己辯解的，現在的我自私地選擇了自己的生活。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看她們在網上喊話真的會幻視我媽媽。粉絲的愛像媽媽，沒有緣由，但有代價。”
“因為媽媽粉？但據我所知，網上全都是喊你老公的夢女。”燕歸一邊問著，一邊把自己身上的毯子往江行身上蓋，躺久了還是會有些冷的。
“不是。是因為以愛為名的控制欲。
“我媽就總說她都是為了我，意思就是她把她的人生獻祭給了我，然後會要求我聽她的話，我必須順從。還會用愧疚的枷鎖把我拴在她身邊。
“她很怕我離開家，但凡遠一點就會要求我打視頻電話報備。所以我每次和同學出門，晚上六點她就會打電話開始催我回家。很多時候我和她吵架，都是大喊讓她去過自己的人生，別來管我了。可她從來不聽，第二天還是給我做好早飯，自己淩晨就出門去店裏備餐。
“我當然愛她，但是在獨立之前也難免怨她。但我知道，我的這種情緒也沒什麽別的原因，只是因為我很自私。我既向她索取，又要她無求。
“所以有時候看到粉絲在各種地方拉人頭、催氪曬單，我都想喊別買了，我不需要這麽多錢，我也不想被你們用這個要挾。但是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商務都是簽了合同的，合同裏明明白白寫著要求條款，我的發展和團裏其他人，還有公司上上下下幾十號人多少都是掛鉤的。人總要吃飯。
“我也沒打算放棄，我喜歡站在臺上的感覺。應該很少有人會不喜歡被註視的感覺吧？尤其當你站上去，看到下面所有人為你歡呼喝彩，高舉著雙手。
“你記不記得之前，有一次我們去拍商務，拍到一半休息室裏被領進來幾個女粉絲，然後開始排隊和我們合照的事情？”
江行偏頭抵著燕歸的腦袋，深入交談的時候，靈魂也要離得更近些才對。
“當然記得。有一個女生差點都要掛到你身上了。我看你跟個木頭一樣，以為你被嚇傻了，把人拽開，她張口就問候我媽。然後你居然吼她了，臉都黑了，那好像是我第一次看你生氣。”燕歸說著說著，手上還得進行些動作覆刻，一肘子杵到江行，差點給人送走。
“我只是沒想好怎麽辦，又不能碰她，碰哪兒都要出事情。原本想往後撤一撤，但是她也貼著我往後。”江行悄悄揉著胸口，“我還沒想好怎麽辦，你就出現了。當時我都怕你鬧上熱搜，這種事情掐頭去尾，說你對粉絲動粗就不好收場了。”
“不過最後也沒上，這種事就小範圍的鬧了點動靜。不過上了也無所謂，我都習慣了。”
江行覺得燕歸這聲“習慣”有些刺耳，可也只能輕輕摟著他，狀若無意地揭過。
“你知道她們混進來花了多少錢嗎？”
“五位數吧。”
“差不多。後來我才開始註意，我們參加一些亂七八糟的活動，總有幾個掛著工作牌亂晃的、偷拍的，而那些活動內場的入場券都高得嚇人。還有那些買到家裏堆不下的代言產品，線下應援大屏之類的，甚至線上打榜送花也全是要真金白銀花出去的。
“可這些所謂的付出有什麽用呢？後來我想明白了，有個成語叫‘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你得讓別人能賺錢。這個錢光是明面上的是不夠分的，所有靠近你的人都能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從粉絲群體裏撈上一筆，這些油水才是不成文的潛規則。蛋糕得分著吃。
“你記不記得之前參加綜藝錄制，總有粉絲送花籃還有奢侈品禮物？”
“我知道，人情世故是必修課。給那些大前輩的。”燕歸當然知道。
“所有的光鮮都是金堆銀砌的。”
江行覺得心跳有些重，輕輕捂著。
“我只不過是站在最前面的提線木偶罷了，人偶的保質期能有幾年？不聽話，對那些藏在後面的人而言，換一個也從來不是難事。有些錢不是一句不想賺就能不賺的，也不是不想給就能不給的。對於這一套流程，粉絲比我們懂得多。註水做數據不就是為了面上好看一些，希望那些人能看得起我們，對我們好一些。類似於保護費。
“話又說回來，她們心裏也知道，我們這些所謂的偶像就只是徒有其表，不靠她們打投，在這個圈子裏是根本站不住腳的，屁也不是。付出了，就難免會開始提要求，而這個要求其實也算不得什麽過分。偶像和粉絲的關系，真的很難一兩句話說明白。”
“那你最開始是怎麽想的？為什麽要當明星？”燕歸覺得腰有些難受，躺平後和江行的距離拉開了些。
“你腰疼了是嗎？你趴著，我給你按一下。”江行直接坐了起來，浮空跨坐在燕歸的身上。
“江行你以前幫我按腰的時候，就從來不坐我身上，為什麽？”燕歸因為這個熟悉的動作，突然想起了什麽。
“因為會硬。”江行答。
“你說話怎麽變得這麽糙了？”燕歸憋笑，怪聲怪氣地調侃。
“別逞嘴能。”江行捏了一把身下的臀肉，往下坐了坐。
察覺情形稍微有些不妙的燕歸閉上了嘴，不再挑釁。只是把臉靠在小貓玩偶的肚子上，等著江行的回答。
“我最開始能想什麽呀……就覺得站在臺上唱歌很帥，能吸引到別人的目光，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然後也喜歡做音樂。喜好和虛榮各占一半吧。”
“我就是為了錢。”
“你不是，如果真的為了錢就不會離開了。”江行輕輕揉著燕歸的腰，關了燈什麽也看不見，完全放大了他的觸覺感受，難免有些心猿意馬，但還是努力保持著清醒繼續話題。
“完全喜歡上音樂是後來的事情。”
燕歸答得悶悶的，江行專註著手下的動作一時沒聽清。
“對啊，就是因為喜歡，不喜歡怎麽能堅持呢。”江行自顧自地肯定著。
“江行。”
“嗯。”
“你前面說你選擇了自己的生活，你的生活是包含我嗎？”
“是。所以不要再故意說一些會讓我傷心的話了，我們一起試著往下走一走。”
“但我的那些話有一部分是真心的。”
“那也有一部分是假的。”
“但我還是不明白你喜歡我什麽？”
“你知道粉絲喜歡我們些什麽嗎？”江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
“喜歡外貌和身材？”
“她們的喜歡源於想象。我只能給出一些，我在生活中模糊的形狀，她們並不能直接參與我的生活，而那流露出來的細枝末節會被無限發散解讀。簡單來說，愛會為你賦魅。這個過程，甚至和你本人，是沒有太大關系的，因為她們會按照她們喜歡的樣子去理解你。喜歡這件事情，好像真的只和自己有關。”
“所以呢？”
“當你經歷過從一件件小事中去拼湊一個人的過程，那麽你離愛他就不遠了。我想我也是這樣。不過唯一不同的是，你在我這，是一個具體的人，是真實可觸的。所以，我很慶幸。”
“慶幸你可以真的睡在我床上？”
江行被燕歸接的話徹底哽住，無奈地笑了笑，因為他也好像沒有辦法反駁。輕輕應了聲，“嗯。”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生活。所以我不會跟著你到處跑的。”燕歸開始打哈欠，說話已經是在強撐了。
“嗯。你記得想我就行，有空了我會來找你的。最重要的，我給你發消息的話要記得回我，不要玩失蹤，這個一點都不好玩。”
“江行你為什麽就篤定，我一定會和你糾纏呢？你怎麽不問我喜不喜歡你？”
“因為你一直都在默許，而且我長了眼睛。”江行的手按在他的腰側沒有再動，陳述著他觀察到的部分。以燕歸的性格，如果真的不喜歡不願意，怕是要和江行動手。
燕歸沈默了會兒，被說中心事後的無言。
最後，反手拍了拍江行，示意他下去，嘟囔著自己困了。
“晚安。”江行用毯子把兩個人裹在一起，把人翻過來吻了吻他的額頭，用氣音說著。
江行看了眼手機，有兩通李營打來的，一通戴思越打來的，還有好多陌生號碼，手機靜音了都沒接到。他給戴思越回了個信息報平安，就把手機丟到了一邊。
然後，抱住屬於黑夜的時間。
閃光燈亮得晃眼，伴隨著哢嚓哢嚓，堪比機關槍掃射速度的快門聲，在品牌背板前站定的江行眼睛甚至都沒有眨一下。
“江行！看這邊！”
“江行！看鏡頭！”
“江行！”
“江行擡頭！”
……
聲音是從四面八方湧來的。
江行從容看往每一個方向，嘴角掛著一絲笑意，舉手投足間都是排練過無數遍的定點姿勢。
商場裏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有無數個鏡頭都在對準他。
在快要離開的時候，江行突然朝上擡頭，給站在高層拍不到他正臉的粉絲留一個正臉鏡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相對安靜的站在樓上圍觀的粉絲，瞬間爆發出沸水燒開的聲音。而從始至終，江行的表情都保持在一個極度克制的範圍內。
舉手投足的自然都是精心設計。
他無視那些喊著讓他再等一下的聲音，直接走下展臺，跟著工作人員往內場走去。
“他居然能紅這麽久？”
“長得也就那樣，更好看的也不是沒有。還是年輕好啊！”
“也不年輕了吧，最近有幾個新出來的05後，全都虎視眈眈、野心勃勃的。那才是真年輕。”
“就這麽大點兒地，後浪推前浪的，看誰能站住了。”
江行從兩人身邊走過，多少都是有點眼熟的人，只是記不清是在哪個活動後臺了。
這場活動他作為全球代言人是壓軸的，剛一進內場，前面入場的各路人馬都圍上來和他打招呼。
江行並不需要認識在場其他人，其他人認識他就夠了。
“江行老師你好，我特別喜歡你前段時間發的新歌。”
“謝謝支持。”江行保持著一個禮貌且溫和的微笑，並不算疏離。
現在來打招呼的是一個新晉演員，拍雙男主出來的，江行在最近的熱搜榜上見過他。“我看過你的切片。”
男生的耳尖瞬間爆紅，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麽異常，底妝挺不錯的。但他說出口的話卻完全不怯場：“那部劇叫《藍藍的海》江行老師如果劇荒可以看看。”
“嗯，有機會的話。”江行打量著面前的男生，看起來最多十七八的樣子，在思緒徹底飄遠之前難得地多說了兩句，“你一個人來的嗎？”
“還有助理。”男生笑起來牙花外露，和他一個毛病。一副明媚清爽的樣子。
現在的江行很少會這樣肆無忌憚地笑了。這樣的笑，之前粉絲誇他少年氣十足，討厭他的又總拿這個罵他醜。
“江行老師，好久不見！你上次的生日會我還去現場了，舞臺特別帥氣。”
“謝謝誇獎。”突然被打斷了話頭，江行看向講話的人，是一位不認識的女性。他又重新看向剛才的男生，“放輕松，玩得開心。”
男生的眼睛亮了亮，但江行的註意力馬上被更多的、湧過來的人分散了。
這條路火得太快，怪讓人眼紅的，紅了是非難免多。男生初入名利場，滿目藏不住的野心，也怪眼熟的。
進來了會發現，其實也就那樣。
沒有人會冷落如今的江行，他走到哪兒，哪兒就是現場的焦點中心。
現場的燈光被設計的很暗，模模糊糊，誰也並不能真的看明白什麽。倒是晃得人生理性犯惡心。
江行沒有停留太久，站夠了和品牌方約定的時長就動身離開了。
離開前他特意要求，車繞著廣場外開了一圈，降下車窗和在外面等他的粉絲揮手告別。
“哥，這個點繞一圈是不是不太合適。來的粉絲太多了，路堵得不行。”戴思越坐在副駕駛表情有些猶豫。
“走吧，不停車沒關系的。”江行理了理衣服，剛才活動現場的衣服是品牌方讚助的，次拋的。現在他也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戴思越扭頭看著江行，也是敗下陣來，示意司機按江行說的繞一圈再離開。
江行意識到了戴思越的不理解，畢竟站在他的立場，這樣的突發行為是極其沒有安全保障，也是沒有必要的。於是難得主動開口解釋——
“她們很多人走了很遠，等了很久。光是等待，這個過程是很難忍受的，她們唯一的目的只是見我一面罷了。等待其實也沒什麽，等不來一個理想的結果是最讓人難過的。”
“但是她們也不知道你會走外圍啊，可能有些人還是看不到。”戴思越依舊覺得這不是個好提議。
“總有人會註意到的。”江行刷著手機，全都是粉絲分享出來的現場圖頻，當然還有幾個賣內場fo的，“她們只是想見我一面而已，這是一個很小的願望，我可以幫她們實現。”
最後他們還是繞了一圈，開過粉絲最密集的地方還降了速。
江行把車窗降到了最低，手機橫屏滾動著的是“早點回家！註意安全！”。
一如既往的八個字，裝模作樣的關心。
大部分粉絲知道江行離場的消息，也就準備離開了。
就在轉身往地鐵口走的時候，有幾個眼尖的粉絲註意到了車內的江行，下意識罵了句，就開始手忙腳亂調相機。
過大的反應，也吸引了其他人的駐足，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來，註視著江行揮手離開。
這個過程雙方都是極為安靜的，粉絲在安靜地看他，他也在安靜地揮手。如果忽略掉因為過慢的車速，引發的身後的刺耳鳴笛聲的話。
對於粉絲，這是他能做到的尊重。
更多的愛他沒辦法給。
【她們年輕、熱情，有著最坦蕩直白的表達，可我能做的只有感謝。輕飄飄的感謝。有時候看她們追著我，總覺得負擔，她們明明應該把鏡頭對準自己的人生。可有時又覺得，她們是不是，也有什麽不想面對的現實，所以才會選擇不顧一切地追逐虛幻。你們有你們的課題，而我並不屬於你們的真實。如果哪天你找到了自己，我會揮揮手和你說再見。
——2024年6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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