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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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出了門他才意識到風雨不可擋。
撐了傘也被吹到傘面傾翻，雨水隨風撲來，沒一會兒衣服、褲腳也濕了大半。
燕歸的生活習慣極其隨意，從二月到現在始終沒有一個固定水杯，每次都是喝公司放在練習室的礦泉水。早早註意到的江行，並沒有打算多幹預這件事情，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過度幹預的後果可能是過度反感。
說回來，江行也並不是個會照顧人的，或者說懶得照顧。他自己的生活也是敷衍著、湊合著過到了現在。周宜春很忙，一直都很忙。從生長期總是不合身的衣服、不合腳的鞋，到初高中進公司，開始群體生活後理不清的床鋪和衛生分工。
他們一群男孩子，似乎都是這樣稀裏糊塗的生活著，沒人會去思考那些無關緊要的生活細節。
人真的很奇怪，明明自己可以湊合的日子，卻見不得喜歡的人也這樣。
付完款拿著新買的保溫水杯、馬克杯和感冒藥，重新撐開傘走進雨裏的他經不住的搖頭，想著，果然人總愛在愛情裏犯賤。
出道的過程太短暫又太漫長，四月到七月三個月的時間就能改變人的一生。對於他們所有人而言，曝光、出鏡、剪輯、拼接，最後呈現出來的是他們也不是他們。而針對那些虛虛實實的人設，所爆發的輿論更是真假難辨。
他們的好與壞，可以是由同一件事而引發的評價，其中對於彼此間的情感揣測分析，更是從心理學角度，著重微表情、肢體語言的分析，誇大著他們每一個細微動作的用意。
“過度解讀總比沒人關註來的好。”沈炆躲在衛生間抽煙的時候同江行這樣說著。
“所以公司刻意安排，讓我們捆綁多營業的事情你完全接受？”江行不喜歡煙味兒，站在窗邊開了條小縫，卻不敢真的拉開整扇窗戶。
“有什麽接受不接受的，正常相處不就好了，要怎麽剪輯引導都是他們的事情，和我們關系不大。”衛生間裏沒有煙灰缸，沈炆用食指把煙灰彈在了水池裏，最後開著水龍頭沖掉。
“你看了評論嗎？”江行翻了翻手機，打開實時的界面。
節目因為Triangle的引流，討論量意料之中的火，可娛樂圈的爆紅是有一整套既定的流程，每個人的過往黑料，總是要扒上一扒的，不知從哪兒得出來的小道消息迅速流傳。
“你是說燕歸的那個？叛逆打架也總有原因的吧。那個爆料的人什麽都沒細說，就說燕歸校園霸淩他，也沒有任何照片佐證，就一個打架的處分通知和班級合照，也算不上是黑料吧。”沈炆拉過江行，自己站到了窗邊，朝外吐著煙，讓煙被外界的冷流卷走。
他們在進公司的那一天，就註銷了所有平臺的個人賬號，就連私人聊天軟件都是註銷過一遍的。早就做過準備的，能被扒出來的消息，大部分都無關痛癢，除了燕歸這件事情。
“但是燕歸好像看不出情緒，看不出是在意還是不在意。每天都泡在練習室，沒日沒夜的練，像是不要命了。”江行環抱著手，在這樣逼仄的環境裏談這些，也是被逼無奈。
到處都是攝像頭，也就這裏能談一些或者做一些，不能被發現的事情了。
“這是他的事情，你這麽在意幹嘛？”沈炆掐著煙狠狠吸了口，吸得又急又兇，肉眼可見煙絲閃著火星朝後退去，“而且你什麽時候，開始管起別人的閑事了？”
“也不是管，只是覺得他狀態不對。錄制前他突然消失了三天，回來後大病一場什麽也沒說，但我總覺得有事情發生。”江行還是覺得有說不出的不安，所以才會在看見沈炆摸著打火機進衛生間的時候跟進去。
“你別忘了，就算是你也不一定能百分百能出道。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難道不該是自保嗎？”沈炆覺得江行簡直失了理智。
他們兩個算是這幫人裏認識最久的了，他一直認為江行和他是一類人，一樣的冷漠，可現在看來似乎有所出入。
“我知道。”江行覺得沈炆的話有些刺耳，但也沒有直接反駁，皺著眉強調著自己現在還有理智。可有一點，江行從不懷疑自己。
“你手機還藏得挺好。”沈炆對著窗外吐氣，斜眼看著還在耍手機的江行開口打趣道。
江行連扒好幾條鏈接，跳轉了多個帖子也沒看到什麽確切的信息。他不相信這件事情，可當抱著答案去驗證信息，必然也得不到事實。
他沒再說話只是擰著眉，越刷越惱火，尤其當他發現，現在指責燕歸霸淩的評論占了大頭。
“少看點這些東西吧，看了也改變不了什麽。”沈炆徹底吸完了一根煙，把煙嘴用紙巾包著丟進了垃圾桶，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說著這話，還拍了拍江行的肩，等江行讓出可以離開的空間。
沈炆先一步擰開反鎖的門，還沒等煙味散幹凈就已經往外走了。留在後面的江行，把手機重新貼回了洗手臺底部，也跟著走了出來。
“不用關門吧，攝像頭又不會傳遞味道。”沈炆擦了擦手，又回頭看著正準備關門的江行說道。
“這是我宿舍。”江行看了眼攝像頭，拿了件短袖就推著沈炆出門，準備回練習室。
被推搡著準備開門的沈炆，還沒來得及摸上把手，就差點被從外推進的門撞歪了鼻子。
顯然被沈炆的出現驚訝到的燕歸，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眼藏在沈炆身後的江行。
“我們正準備去練習室。”江行從沈炆背後往前走，三個一米八幾的男人就這樣杵在門口，倒是顯得水洩不通，分外擁擠。
“哦。”燕歸看著沈炆，等沈炆讓出一個位置讓他進去。他剛練完舞，身上的衣服濕透了，準備換一件幹的，再回去練聲。
沈炆覺得這事兒來得莫名其妙，隱隱的火藥味，不知又是犯什麽病。他回頭看了眼江行，對他倆之間的事完全沒興趣摻和。“我先走了。”
“嗯。”江行停下腳步，關了門轉頭等燕歸換衣服。
“你不走？”燕歸絲毫沒有避著攝像頭，直接脫了衣服又迅速換上另一件。
“我們明天要開始分組，你有想選的組嗎？”江行並沒有理會燕歸變相的逐客令，只是詢問著燕歸後續的打算。
“無所謂，誰都行。”沒什麽好回答的，燕歸只是理了理衣服，拿起桌上放著的歌詞紙就往外走。在經過江行的時候，還是沒忍住停下了步伐，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壓著嗓子說著，“別在這抽煙。”
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情的江行，一時有些尷尬，在門關上之前連忙扣住，跟了出去。
這段幕後花絮後來鬧得很大。所有人都在揣測，這天江行和沈炆之間發生了什麽，在洗手間的那半個小時幹了什麽，盡管現實畫面與事實不符，但某種程度上，都在把兩人之間的關系推向了過線的那種可能。
本就都是高人氣選手，竹馬標簽加成，強強聯合，公司也樂見其成。在大眾視野下綁定的cp，總也繞不開那些關於對方暧昧不清的提問。成為偶像後，部分羞恥心和自尊心也是需要被放下的。
不過，對於江行而言還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一個月後，節目錄制進度到了三分之二，五月十五日燕歸生日，是公司從身份證上查出來的日期。同樣的場景，不同的人。
熄燈後，所有的攝像頭都被大家用衣服罩住，江行被燕歸叫進了這間衛生間。
為什麽總是在這種不太體面的地方發生些故事呢？江行想著，心下翻湧著無奈的好笑，忍不住搖了搖頭。上次他帶著燕歸夜奔，也是從廁所翻出去的。
“你笑什麽？”燕歸老神在在地朝江行攤開一只手。
“生日快樂。”江行在燕歸的手上輕輕放了個U盤，說著。
衛生間燈火通明，清楚明晰的表情躲不開對方的眼睛。
“這是什麽？”燕歸是意外的，從江行略帶興奮的臉又掃到了手上的銀色U盤，沒弄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生日禮物，裏面有我寫的一首歌，送給你。”
這個衛生間實在小的離譜，江行和燕歸只是站著，幾乎快要正面貼上的距離，說話間甚至能聞到彼此牙膏殘留的薄荷味。
這個生日江行早就知道，畢竟每個人的生日、身高、興趣愛好全都掛在了宿舍走廊最顯眼的地方，並不需要他花什麽力氣去了解。
不得不承認的事實，江行到現在也沒能弄明白燕歸喜歡什麽，除了唱歌。這是他唯一確定燕歸會喜歡的東西，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禮物。
燕歸捏著U盤對光仔細查看，而江行被他的動作弄得有些臉紅，因為這並不是什麽貴重的玉石。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送歌的行為，存在過於自戀的嫌疑，江行的耳朵猛然燒了起來。
“可惜現在沒有電腦。”燕歸也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傻，眾所周知，U盤並不能被空氣讀盤。他輕聲為自己具備生活常識論證著。
收起這個禮物，又朝江行伸出了另一只手。“煙。”
“什麽？”江行覺得自己聽錯了。燕歸並不抽煙，每次身邊有人抽煙也總是冷臉走開，這是江行觀察得出的結論。
“香煙。”燕歸吐字清晰地重覆著。
“這是沈炆藏在這裏的。”江行從壁櫃縫隙，抽出了一個塑料密封袋，裏面只剩下兩根被塑封的香煙和一個最廉價的打火機。這時還不忘解釋，上次燕歸對他的誤解。
“你知道人什麽時候才算長大了嗎？”燕歸拉開密封條取出了一根香煙，撕開真空袋，咬在了嘴邊，用打火機點煙的動作極其生澀，甚至有些手抖。
“香煙是你送自己的十八歲成人禮嗎？”
江行此時深覺，他對於燕歸的認知仍存在著巨大的盲區。
他對燕歸的觀察，始於下流的欲望，也正是意識到欲望的誕生是那樣毫無道理，他開始嘗試在燕歸的身上，尋找著某樣能被解釋的意義。
最初的燕歸拒人千裏之外，可這樣性格的人偏偏是最好接近的，只要你保持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慢慢靠近，花點耐心，走進他的生活並不是難事。
進入公司前，他似乎就沒什麽朋友，因為從來沒見過燕歸和任何人打電話，或者頻繁發信息聯系。
這個發現令江行驚奇。畢竟燕歸的長相甚至不需要主動，就會有蜂擁而至的桃花，至少在他所知的範圍內，的確存在著那樣一部分人，她們向來不羞於表達自己的欲望。
當然你也可以說，燕歸是標準的孤獨患者。可無論一個人，再怎樣強調他對孤獨的忍耐，也絕不可能，真的放棄對親密關系的幻想。
總而言之，他和燕歸，此時此刻，相對密切的關系發展，在他的預料之中。
可這個打破燕歸自身底線的行為，實在令江行不解。
“人，並不會因為時間跨越了十八歲生日零點的那條線，就突然從孩子變成大人。成人的界定從來不是年齡，而是經歷。
“有些人運氣好當了一輩子小孩，而我大概屬於運氣一般的，所以我得催著自己快點長大。小時候我就很討厭聞到煙味兒，可是討厭也沒用，還是會聞到。後來我就想，為什麽所有人都知道抽煙不好卻還是要抽呢？
“再後來，我就開始好奇。好奇抽煙，到底是不是真的會讓人變得快樂？我是不是很矛盾，一邊厭惡著，一邊又好奇著。”
燕歸說著吸了一小口又輕輕吐出，他很小心，對這第一支煙無比耐心。
站在一側的江行沒有開口，只是等著燕歸繼續沒講完的話。
“其實感覺也就那樣，也不會多開心。事情沒有親自嘗試過，總不好評價，這是我第一次抽煙，也會是最後一次。這些大人才能做的事情也就這樣，很無聊，不知道大家都在騙自己些什麽。不開心就是不開心。”
燕歸又吸了一大口，這下似乎被嗆得厲害，壓著嗓子不敢咳出聲來，怕把寢室其他人吵醒。
“你沒說出口的故事，過得不開心嗎？如果我問的話，你會告訴我嗎？”江行看著他的眼睛被煙熏得通紅，像是大哭過一場。在這個時候說這些話，他承認自己是狡猾的。
終於順過來氣的燕歸，把燒了小半截的煙灰抖落在了手心，半擡著眼睛去看神色澄澈，眉目卻緊蹙的江行。“我是不是把你傳染了，明明之前是你總叫我別皺眉。”
江行拉著燕歸的手腕，把他托著煙灰的手放在水龍頭下，重新沖了幹凈，又遞了張紙給他擦手。“你直接把煙灰彈到水池裏，到時候直接沖掉就好了。”
“沈炆教你的？”
“所以你是在吃醋？”江行覺得燕歸勾著嘴角含笑說出的這句話，總有種不同的情緒，下意識噎了回去。
“那他教你抽煙沒？”燕歸右手夾著煙卻沒再吸了，只是任由捉摸不透的煙氣絲絲升騰，攀上他的眼角，纏繞在他的發絲。
“我不抽煙。”江行繃著臉陳述著。
“你要抽嗎，弟弟？”
沒有一個青春期男生喜歡被人喊弟弟。
燕歸就這樣抓著江行生日在六月，還沒正式跨越那條年齡界限肆意調戲著。
果然，燕歸從來也不是什麽純良的形象。
不過，江行也並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好人。
他就著燕歸遞來的煙，吻在了他的指尖，成團的煙隨著他的話被吐出。
“所以你現在長大了嗎？”
燕歸不知道答案，只是蜷著手指，把那半截煙碾滅在水池。悻悻地說了句，“不要抽煙。”
他們誰也沒看時間。
時針早就跑著、跨著過了淩晨十二點，來到了五月十六日，一個沒什麽不一樣的日子。
整理好一切的他們，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明天還是如常的吃飯、睡覺、練習，沒什麽不一樣。
夜裏還沒睡的人們，在等太陽照常升起。
第二天的太陽，是溫暖的熱烈的，或是憂傷的沈靜的。
最後，總要你站在太陽下去感受，活著去感受。
【我不坦誠，因為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對此坦誠。
有時也會慶幸自己的生活會被關註。至少在我翻回那天被偶遇的合照時，得證那輛靠在路邊的摩托車確實是你的，幻想也被得證，我高興地一夜沒睡。我又不是傻子，毫無勝算的感情，坦白反而令人苦惱。總得先找到點被愛的痕跡……
你性格惡劣、乖張、不通人情世故，光是站著就是對世界豎起的中指。你也是笨拙、執拗、頑強的，好像也是可愛的。但這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
今天是我們的第三次偶遇，我們之間也是有點緣分的吧。
人一旦陷入無法掌控的事情，總會變得神叨叨，我甚至在刷到戀愛塔羅占蔔的時候，點進去看完了整期視頻。那期視頻將近一個小時，我不信，可也確實看得比上課都認真。現實不如意，我居然也開始劍走偏鋒想要信點玄學。畢竟她說我們緣分未盡。
但我也想起一件事情。之前有次在工作場合，見到了我高中時候的後桌。我倆關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就是普通同學的關系，甚至還要再親密一些。我提前看到了名單上他的名字，還想著會不會是重名的，可我有留著他的聯系方式，電話號碼一對還真是他。我那時候也感慨著真的很有緣分，這麽多年沒聯系，還能有機會在工作場合遇見。
可我沒有主動發消息聯系他，他也沒有主動發消息聯系我。我們默契地忽視了，這份偶遇的緣分。所以我想，影視劇裏有太多因偶遇而發生的故事，那些故事其實並不是因為偶遇才產生的。是因為人。
因為想要和你發生故事，所以才會擁有一段故事。
不想再見的人，即使擁有了見面的機會，也總會想方設法避開，就像我對他那樣。成年人默契地走散甚至不需要告別。
人和人不斷相遇又不斷走散，身邊留下的人，都是花了大功夫維系的。至少來南城之前，我就想過要來找你。
比起緣分天定，我更相信人定勝天。
我貪得……
——2024年4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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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門他才意識到風雨不可擋。
撐了傘也被吹到傘面傾翻，雨水隨風撲來，沒一會兒衣服、褲腳也濕了大半。
燕歸的生活習慣極其隨意，從二月到現在始終沒有一個固定水杯，每次都是喝公司放在練習室的礦泉水。早早註意到的江行，並沒有打算多幹預這件事情，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過度幹預的後果可能是過度反感。
說回來，江行也並不是個會照顧人的，或者說懶得照顧。他自己的生活也是敷衍著、湊合著過到了現在。周宜春很忙，一直都很忙。從生長期總是不合身的衣服、不合腳的鞋，到初高中進公司，開始群體生活後理不清的床鋪和衛生分工。
他們一群男孩子，似乎都是這樣稀裏糊塗的生活著，沒人會去思考那些無關緊要的生活細節。
人真的很奇怪，明明自己可以湊合的日子，卻見不得喜歡的人也這樣。
付完款拿著新買的保溫水杯、馬克杯和感冒藥，重新撐開傘走進雨裏的他經不住的搖頭，想著，果然人總愛在愛情裏犯賤。
出道的過程太短暫又太漫長，四月到七月三個月的時間就能改變人的一生。對於他們所有人而言，曝光、出鏡、剪輯、拼接，最後呈現出來的是他們也不是他們。而針對那些虛虛實實的人設，所爆發的輿論更是真假難辨。
他們的好與壞，可以是由同一件事而引發的評價，其中對於彼此間的情感揣測分析，更是從心理學角度，著重微表情、肢體語言的分析，誇大著他們每一個細微動作的用意。
“過度解讀總比沒人關註來的好。”沈炆躲在衛生間抽煙的時候同江行這樣說著。
“所以公司刻意安排，讓我們捆綁多營業的事情你完全接受？”江行不喜歡煙味兒，站在窗邊開了條小縫，卻不敢真的拉開整扇窗戶。
“有什麽接受不接受的，正常相處不就好了，要怎麽剪輯引導都是他們的事情，和我們關系不大。”衛生間裏沒有煙灰缸，沈炆用食指把煙灰彈在了水池裏，最後開著水龍頭沖掉。
“你看了評論嗎？”江行翻了翻手機，打開實時的界面。
節目因為Triangle的引流，討論量意料之中的火，可娛樂圈的爆紅是有一整套既定的流程，每個人的過往黑料，總是要扒上一扒的，不知從哪兒得出來的小道消息迅速流傳。
“你是說燕歸的那個？叛逆打架也總有原因的吧。那個爆料的人什麽都沒細說，就說燕歸校園霸淩他，也沒有任何照片佐證，就一個打架的處分通知和班級合照，也算不上是黑料吧。”沈炆拉過江行，自己站到了窗邊，朝外吐著煙，讓煙被外界的冷流卷走。
他們在進公司的那一天，就註銷了所有平臺的個人賬號，就連私人聊天軟件都是註銷過一遍的。早就做過準備的，能被扒出來的消息，大部分都無關痛癢，除了燕歸這件事情。
“但是燕歸好像看不出情緒，看不出是在意還是不在意。每天都泡在練習室，沒日沒夜的練，像是不要命了。”江行環抱著手，在這樣逼仄的環境裏談這些，也是被逼無奈。
到處都是攝像頭，也就這裏能談一些或者做一些，不能被發現的事情了。
“這是他的事情，你這麽在意幹嘛？”沈炆掐著煙狠狠吸了口，吸得又急又兇，肉眼可見煙絲閃著火星朝後退去，“而且你什麽時候，開始管起別人的閑事了？”
“也不是管，只是覺得他狀態不對。錄制前他突然消失了三天，回來後大病一場什麽也沒說，但我總覺得有事情發生。”江行還是覺得有說不出的不安，所以才會在看見沈炆摸著打火機進衛生間的時候跟進去。
“你別忘了，就算是你也不一定能百分百能出道。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難道不該是自保嗎？”沈炆覺得江行簡直失了理智。
他們兩個算是這幫人裏認識最久的了，他一直認為江行和他是一類人，一樣的冷漠，可現在看來似乎有所出入。
“我知道。”江行覺得沈炆的話有些刺耳，但也沒有直接反駁，皺著眉強調著自己現在還有理智。可有一點，江行從不懷疑自己。
“你手機還藏得挺好。”沈炆對著窗外吐氣，斜眼看著還在耍手機的江行開口打趣道。
江行連扒好幾條鏈接，跳轉了多個帖子也沒看到什麽確切的信息。他不相信這件事情，可當抱著答案去驗證信息，必然也得不到事實。
他沒再說話只是擰著眉，越刷越惱火，尤其當他發現，現在指責燕歸霸淩的評論占了大頭。
“少看點這些東西吧，看了也改變不了什麽。”沈炆徹底吸完了一根煙，把煙嘴用紙巾包著丟進了垃圾桶，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說著這話，還拍了拍江行的肩，等江行讓出可以離開的空間。
沈炆先一步擰開反鎖的門，還沒等煙味散幹凈就已經往外走了。留在後面的江行，把手機重新貼回了洗手臺底部，也跟著走了出來。
“不用關門吧，攝像頭又不會傳遞味道。”沈炆擦了擦手，又回頭看著正準備關門的江行說道。
“這是我宿舍。”江行看了眼攝像頭，拿了件短袖就推著沈炆出門，準備回練習室。
被推搡著準備開門的沈炆，還沒來得及摸上把手，就差點被從外推進的門撞歪了鼻子。
顯然被沈炆的出現驚訝到的燕歸，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眼藏在沈炆身後的江行。
“我們正準備去練習室。”江行從沈炆背後往前走，三個一米八幾的男人就這樣杵在門口，倒是顯得水洩不通，分外擁擠。
“哦。”燕歸看著沈炆，等沈炆讓出一個位置讓他進去。他剛練完舞，身上的衣服濕透了，準備換一件幹的，再回去練聲。
沈炆覺得這事兒來得莫名其妙，隱隱的火藥味，不知又是犯什麽病。他回頭看了眼江行，對他倆之間的事完全沒興趣摻和。“我先走了。”
“嗯。”江行停下腳步，關了門轉頭等燕歸換衣服。
“你不走？”燕歸絲毫沒有避著攝像頭，直接脫了衣服又迅速換上另一件。
“我們明天要開始分組，你有想選的組嗎？”江行並沒有理會燕歸變相的逐客令，只是詢問著燕歸後續的打算。
“無所謂，誰都行。”沒什麽好回答的，燕歸只是理了理衣服，拿起桌上放著的歌詞紙就往外走。在經過江行的時候，還是沒忍住停下了步伐，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壓著嗓子說著，“別在這抽煙。”
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情的江行，一時有些尷尬，在門關上之前連忙扣住，跟了出去。
這段幕後花絮後來鬧得很大。所有人都在揣測，這天江行和沈炆之間發生了什麽，在洗手間的那半個小時幹了什麽，盡管現實畫面與事實不符，但某種程度上，都在把兩人之間的關系推向了過線的那種可能。
本就都是高人氣選手，竹馬標簽加成，強強聯合，公司也樂見其成。在大眾視野下綁定的cp，總也繞不開那些關於對方暧昧不清的提問。成為偶像後，部分羞恥心和自尊心也是需要被放下的。
不過，對於江行而言還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一個月後，節目錄制進度到了三分之二，五月十五日燕歸生日，是公司從身份證上查出來的日期。同樣的場景，不同的人。
熄燈後，所有的攝像頭都被大家用衣服罩住，江行被燕歸叫進了這間衛生間。
為什麽總是在這種不太體面的地方發生些故事呢？江行想著，心下翻湧著無奈的好笑，忍不住搖了搖頭。上次他帶著燕歸夜奔，也是從廁所翻出去的。
“你笑什麽？”燕歸老神在在地朝江行攤開一只手。
“生日快樂。”江行在燕歸的手上輕輕放了個U盤，說著。
衛生間燈火通明，清楚明晰的表情躲不開對方的眼睛。
“這是什麽？”燕歸是意外的，從江行略帶興奮的臉又掃到了手上的銀色U盤，沒弄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生日禮物，裏面有我寫的一首歌，送給你。”
這個衛生間實在小的離譜，江行和燕歸只是站著，幾乎快要正面貼上的距離，說話間甚至能聞到彼此牙膏殘留的薄荷味。
這個生日江行早就知道，畢竟每個人的生日、身高、興趣愛好全都掛在了宿舍走廊最顯眼的地方，並不需要他花什麽力氣去了解。
不得不承認的事實，江行到現在也沒能弄明白燕歸喜歡什麽，除了唱歌。這是他唯一確定燕歸會喜歡的東西，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禮物。
燕歸捏著U盤對光仔細查看，而江行被他的動作弄得有些臉紅，因為這並不是什麽貴重的玉石。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送歌的行為，存在過於自戀的嫌疑，江行的耳朵猛然燒了起來。
“可惜現在沒有電腦。”燕歸也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傻，眾所周知，U盤並不能被空氣讀盤。他輕聲為自己具備生活常識論證著。
收起這個禮物，又朝江行伸出了另一只手。“煙。”
“什麽？”江行覺得自己聽錯了。燕歸並不抽煙，每次身邊有人抽煙也總是冷臉走開，這是江行觀察得出的結論。
“香煙。”燕歸吐字清晰地重覆著。
“這是沈炆藏在這裏的。”江行從壁櫃縫隙，抽出了一個塑料密封袋，裏面只剩下兩根被塑封的香煙和一個最廉價的打火機。這時還不忘解釋，上次燕歸對他的誤解。
“你知道人什麽時候才算長大了嗎？”燕歸拉開密封條取出了一根香煙，撕開真空袋，咬在了嘴邊，用打火機點煙的動作極其生澀，甚至有些手抖。
“香煙是你送自己的十八歲成人禮嗎？”
江行此時深覺，他對於燕歸的認知仍存在著巨大的盲區。
他對燕歸的觀察，始於下流的欲望，也正是意識到欲望的誕生是那樣毫無道理，他開始嘗試在燕歸的身上，尋找著某樣能被解釋的意義。
最初的燕歸拒人千裏之外，可這樣性格的人偏偏是最好接近的，只要你保持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慢慢靠近，花點耐心，走進他的生活並不是難事。
進入公司前，他似乎就沒什麽朋友，因為從來沒見過燕歸和任何人打電話，或者頻繁發信息聯系。
這個發現令江行驚奇。畢竟燕歸的長相甚至不需要主動，就會有蜂擁而至的桃花，至少在他所知的範圍內，的確存在著那樣一部分人，她們向來不羞於表達自己的欲望。
當然你也可以說，燕歸是標準的孤獨患者。可無論一個人，再怎樣強調他對孤獨的忍耐，也絕不可能，真的放棄對親密關系的幻想。
總而言之，他和燕歸，此時此刻，相對密切的關系發展，在他的預料之中。
可這個打破燕歸自身底線的行為，實在令江行不解。
“人，並不會因為時間跨越了十八歲生日零點的那條線，就突然從孩子變成大人。成人的界定從來不是年齡，而是經歷。
“有些人運氣好當了一輩子小孩，而我大概屬於運氣一般的，所以我得催著自己快點長大。小時候我就很討厭聞到煙味兒，可是討厭也沒用，還是會聞到。後來我就想，為什麽所有人都知道抽煙不好卻還是要抽呢？
“再後來，我就開始好奇。好奇抽煙，到底是不是真的會讓人變得快樂？我是不是很矛盾，一邊厭惡著，一邊又好奇著。”
燕歸說著吸了一小口又輕輕吐出，他很小心，對這第一支煙無比耐心。
站在一側的江行沒有開口，只是等著燕歸繼續沒講完的話。
“其實感覺也就那樣，也不會多開心。事情沒有親自嘗試過，總不好評價，這是我第一次抽煙，也會是最後一次。這些大人才能做的事情也就這樣，很無聊，不知道大家都在騙自己些什麽。不開心就是不開心。”
燕歸又吸了一大口，這下似乎被嗆得厲害，壓著嗓子不敢咳出聲來，怕把寢室其他人吵醒。
“你沒說出口的故事，過得不開心嗎？如果我問的話，你會告訴我嗎？”江行看著他的眼睛被煙熏得通紅，像是大哭過一場。在這個時候說這些話，他承認自己是狡猾的。
終於順過來氣的燕歸，把燒了小半截的煙灰抖落在了手心，半擡著眼睛去看神色澄澈，眉目卻緊蹙的江行。“我是不是把你傳染了，明明之前是你總叫我別皺眉。”
江行拉著燕歸的手腕，把他托著煙灰的手放在水龍頭下，重新沖了幹凈，又遞了張紙給他擦手。“你直接把煙灰彈到水池裏，到時候直接沖掉就好了。”
“沈炆教你的？”
“所以你是在吃醋？”江行覺得燕歸勾著嘴角含笑說出的這句話，總有種不同的情緒，下意識噎了回去。
“那他教你抽煙沒？”燕歸右手夾著煙卻沒再吸了，只是任由捉摸不透的煙氣絲絲升騰，攀上他的眼角，纏繞在他的發絲。
“我不抽煙。”江行繃著臉陳述著。
“你要抽嗎，弟弟？”
沒有一個青春期男生喜歡被人喊弟弟。
燕歸就這樣抓著江行生日在六月，還沒正式跨越那條年齡界限肆意調戲著。
果然，燕歸從來也不是什麽純良的形象。
不過，江行也並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好人。
他就著燕歸遞來的煙，吻在了他的指尖，成團的煙隨著他的話被吐出。
“所以你現在長大了嗎？”
燕歸不知道答案，只是蜷著手指，把那半截煙碾滅在水池。悻悻地說了句，“不要抽煙。”
他們誰也沒看時間。
時針早就跑著、跨著過了淩晨十二點，來到了五月十六日，一個沒什麽不一樣的日子。
整理好一切的他們，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明天還是如常的吃飯、睡覺、練習，沒什麽不一樣。
夜裏還沒睡的人們，在等太陽照常升起。
第二天的太陽，是溫暖的熱烈的，或是憂傷的沈靜的。
最後，總要你站在太陽下去感受，活著去感受。
【我不坦誠，因為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對此坦誠。
有時也會慶幸自己的生活會被關註。至少在我翻回那天被偶遇的合照時，得證那輛靠在路邊的摩托車確實是你的，幻想也被得證，我高興地一夜沒睡。我又不是傻子，毫無勝算的感情，坦白反而令人苦惱。總得先找到點被愛的痕跡……
你性格惡劣、乖張、不通人情世故，光是站著就是對世界豎起的中指。你也是笨拙、執拗、頑強的，好像也是可愛的。但這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
今天是我們的第三次偶遇，我們之間也是有點緣分的吧。
人一旦陷入無法掌控的事情，總會變得神叨叨，我甚至在刷到戀愛塔羅占蔔的時候，點進去看完了整期視頻。那期視頻將近一個小時，我不信，可也確實看得比上課都認真。現實不如意，我居然也開始劍走偏鋒想要信點玄學。畢竟她說我們緣分未盡。
但我也想起一件事情。之前有次在工作場合，見到了我高中時候的後桌。我倆關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就是普通同學的關系，甚至還要再親密一些。我提前看到了名單上他的名字，還想著會不會是重名的，可我有留著他的聯系方式，電話號碼一對還真是他。我那時候也感慨著真的很有緣分，這麽多年沒聯系，還能有機會在工作場合遇見。
可我沒有主動發消息聯系他，他也沒有主動發消息聯系我。我們默契地忽視了，這份偶遇的緣分。所以我想，影視劇裏有太多因偶遇而發生的故事，那些故事其實並不是因為偶遇才產生的。是因為人。
因為想要和你發生故事，所以才會擁有一段故事。
不想再見的人，即使擁有了見面的機會，也總會想方設法避開，就像我對他那樣。成年人默契地走散甚至不需要告別。
人和人不斷相遇又不斷走散，身邊留下的人，都是花了大功夫維系的。至少來南城之前，我就想過要來找你。
比起緣分天定，我更相信人定勝天。
我貪得……
——2024年4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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