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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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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大會

在北闕,武林大會的慣例是比武,以武會友,再以武藝武德和威望選取武林盟主。

現任武林盟主是趙家的家主趙恒穆,自他三十一歲被選為武林盟主之後,又蟬聯一次,如今是第三回。在正式大會開始之前,招待那些個有頭有臉的客人,還是歸他做主。

而後大會上最後留下來的三位俊傑們,就能夠向武林盟主挑戰,勝者就占了這個位置,敗者自然是不用提,而這武林盟主若是壓倒性勝了,而德行又未有虧,就能繼續做下去。上一回的趙恒穆便是如此。

大會要公平。就連盟主也要下場比試,那麽這個把握平衡的人,就必須讓人心悅誠服,而且德高望重。接連的四五次大會以來,都是由貞元寺的覺明大師和提供場地的清虛派門主清虛子道長一同擔任,這些年來,倒也沒人提出疑問。

這一日天高氣爽,正是個極好的天氣,清源山上天未亮時就陸續有人上去,按照身份安排各自站好位置。

那場地幾乎能容納千餘人,外圍分幫分派的是些三流的幫派,堪堪能在武林中掛個名的,包括幫主在內,都是席地而坐。他們圍成一個巨大的半圓,密密麻麻,擠得都是人。

靠向清虛觀的方向,兩邊被擺了好多張椅子,是各個有山頭的門派掌門所坐,其餘門派中人站在其身後。又圍成兩個弧形。

而弧形的盡頭,是左右兩條斜線,左邊是林楚顧三個世家,右邊是趙家和一些大堡大派,這兩邊,只要是稍微重要些的人物,都有位置坐。

兩條斜線將要相交處就是一排的紅木椅,有篷有蓋,中間還有頗高的方凳和清茶,算是最好的席位了。當中坐著這場大會的公證人,覺明大師與清虛子道長,再多的位子,就給了那些無門無派,或者隱山隱門武功高強的清修者們——他們或者與兩位公證人交好,或者只是因為名聲好而被邀來觀禮……總之,任其中一個,那都是一跺腳武林都能抖三抖的人物。

顧無相、楚辭是家主,坐的就是最前面的位置,花戮的位置在稍後一些的地方,被歸在楚家的食客裏面,說白了就是幫手。花蠶緊挨著花戮,不僅與幾個家主相隔是最近的,楚家的小公子楚瀾還陪在旁邊……這也讓旁人知曉,這兩人受的是極大的重視。顧澄晚在顧無相身邊靠著坐,反而比花氏兄弟兩個還要靠前一些,還有一些不認識的,都分別坐在兩位家主身後,以衣襟上繡著的“楚”“顧”兩字區分。

這時花氏兄弟兩個也總算見著林家其餘之人,林家家主林朝陽今年五十有六,方臉闊耳,卻留了三縷長須垂在胸前,看起來是個很端正很威嚴的相貌。林沐晴與林沐嘯老老實實地坐在自家老爹身後,都目不斜視。不過想來林家主也知道自家兩個孩兒與另兩家家主相熟,因而他們的位子也是比較靠邊,稍一動就能與楚顧二人說話。

花蠶仔細看了看,卻沒發現林家老大。

顧無相雖說一直兼顧著與人打招呼和寒暄之類,卻也留心到花蠶的疑惑,便側頭過去低聲說道:“林大公子不利於行,一直留在林家住宅中掌管賬目與人手調配,是個正經的商人,對武林中的事,慣來是不參與的。”

花蠶一聽,心下了然。

這就是了,到底不是嫡長子,若非林家老大是這個狀況,林沐晴怕也是對楚辭幫不上什麽忙,就更別提這樣張羅做事了……林沐晴雖然排行第二,可將來林家家主的位子怕是由他來做,如此一來,他能做的就多了。

正想時,遠遠地有兩個人朝這邊走來,一個威武高大一個長裙飄飄,看來是一男一女。

及至兩人剛一走近,楚瀾就先站起來,大力揮手:“二哥!”

……二哥?

花蠶聽到,回頭看向楚辭。

楚辭笑道:“我這二弟不常著家,便也不曾特別提起,花小公子想來是沒見過的。”

楚瀾猛力歡迎了自家二哥之後,又哇啦哇啦地對著花蠶一通解釋。

卻原來這楚家二公子楚楓是個武癡,生平除了練武,再沒有其他嗜好,自從十四歲在家中學無可學之後,為了領悟生死極限以練得高深內力、強大絕招,更是無所不用其極,漠北塞外雪山谷底,無一處不去。除了每一回的武林大會他必定到場參加比武外,幾乎是不回家的。

花蠶看過去,果然這楚楓一副風塵仆仆、剛趕了路的模樣,露出袖子外面的胳膊也是黝黑的,身形也是極為健碩,能看出經歷了極為艱苦的修行。

說話時,楚家的二公子已然到了眼前。

“大哥,三弟,我回來啦!”楚楓這麽大的塊頭往那兒一站,頓時就遮住了一大片太陽,他看來倒不像楚辭的弟弟,反而像顧無相的。

“回來了就好,也不知你這次去了哪裏,居然曬成了這個樣子!”楚辭口裏有些淡淡的責備。

說來男子膚色如何原本沒什麽幹系,只不過楚家好歹是個世家,嫡嫡親的公子們走出去,也總是要有個樣子的。而這個楚楓,要真是全曬黑了倒也算了,居然不知怎麽的弄了個半張白半張黑的陰陽臉,遠來看不清,近來卻可以嚇人一跳。

楚楓也知道自己樣子,撓撓頭嘿嘿笑兩聲,把旁邊的女子拉到前面說道:“大哥你先別問這個,我說個人給你認識。”

楚辭見到弟弟如此,也不好在外人面前說什麽,他自然是早就看到她了,正奇怪為何這武癡弟弟會帶個女子回來,如今既然弟弟提起,便剛好問一問女子來歷。於是面向那女子,一抱拳:“還沒請教,這位姑娘……”

這女子長得並不算美艷,不過長眉秀目,倒頗有幾分清秀。她看來也是武林女子,也回了個抱拳,說道:“小女子於煙,久仰楚家主大名!”她笑得很爽朗,“早聽聞楚家主為人持正穩重,是當世的英傑,阿楓也總對他家的大哥讚不絕口,如今一見,果然不同反響!”

“在下楚辭,於煙姑娘有禮。”聽得女子對自家弟弟稱呼這樣熟稔,楚辭心中一動,面子上則沖她點了點頭,“舍弟承蒙照顧了。”

還沒等於煙說出不敢當,楚楓咧開嘴笑得更開心:“就是就是,之前我內力耗盡差一點死掉,臉上又破了相,都是小煙救了我,雖然現在樣子怪了點,不過若不是那樣,我可就沒得活啦!”

“這件事,你稍候再給我細說!”從楚楓話裏聽出了一些什麽,楚辭卻沒有在此時發問,只嚴厲地看了他一眼,轉而深吸口氣,“你跟我過來,正好也有兩個人要介紹給你認識。”

“真的麽,是誰是誰?”楚楓明白自家大哥的性子,不是武林高手,也不會特意提出,便很高興地嚷道,“快快告訴我!”

“你穩重些!”楚辭喝道,又對於煙抱歉地笑笑,“於姑娘便在這邊坐罷,楚某還有些旁務,就讓小弟與姑娘說話罷。”他說完,一招手把仍與花蠶說話的楚瀾叫過來——這邊沒有女眷可以陪著,他年紀不大又是娃娃臉,去與那女子說話倒不至太過紮眼。

於煙自然是說“楚家主請便”,楚辭再頷首為禮,就拉過楚楓,走到花氏兄弟面前了。

花蠶見到楚辭過來,就也站起身,順便也拉起自家哥哥:“楚家主。”

“花少俠,花小公子,這是我那不成器的二弟,此番回來了,正好與兩位見一面。”楚辭按住楚楓,正色為兩邊引見,“小楓,你規矩些,這兩位是楚家的貴客,武藝高強,你也可向兩位好好學習一番。”

花蠶知道自己是順帶的,也不以為意,對著楚楓溫和一笑,說:“楚二公子,在下花蠶,這一位是我家哥哥花戮,此番多有叨擾了。”

楚楓似乎對這樣看來纖細的人很沒轍,含含糊糊地就混過去,可隨後一見花戮,眼神“騰”地一下就亮了!

高手!

楚楓很激動,全然忘了兄長的叮囑。他出手如電,手臂如同靈蛇一般,劃出扭曲的弧度朝花戮襲去。花戮不動聲色,手腕翻動,破雲劍連著劍鞘格擋,他的動作幅度很小,只用挑抹,而不為劈斬。

無論楚楓出招的角度如何,都會點到破綻使之後繼無力,或者幹脆手腕被震得發麻,根本無法續招。他分明是處在下風的,目光卻越發亮了,出招也越來越急,他不斷地變幻招式,似乎有種不依不饒的架勢。

楚辭有些無奈,卻因知曉自家弟弟的性子而沒有阻止,花戮占了優勢,自然花蠶也沒有出聲。

因為動作小,楚楓的身軀那樣一擋,遠些地方的就都看不見這邊了,他一輪輪換招,直到換無可換,才心滿意足地住手,嘆了句“真爽快”,又讚一句:“好厲害!這等高手,大哥你從何處找來?”

“楚楓,休要失禮!”楚辭嘆氣,厲聲阻止自家二弟繼續大放厥詞。

楚楓也是個不省心的,比起楚瀾雖然頑皮些、尚還會為家族做些事情來,他卻只顧習武習武,別的一概不管,而且說話全不過腦子,說好聽了是直爽,說難聽些便是口無遮攔……武林人不拘小節,豪爽些自然是可以的,只不過世家公子總是要待人接物的,也虧了他只一心練武,不然的話,不知要被他得罪多少人去。

楚辭的威嚴顯然在幾個弟弟間很管用,哪怕是楚楓足足比楚辭大了一號,如今也只是唯唯諾諾,乖乖坐到旁邊,再不敢廢話了。楚辭沖花戮抱歉地笑笑,請兩兄弟坐了,自己則走到顧無相旁邊,與他商量事情去。

日頭越升越高,人便也越來越多,漸漸地位置全都被占滿了。

對面趙家的人也來了,趙恒穆身子削瘦,容顏清雋,也是三縷長須,與林朝陽的威嚴不同,他看起來像是個仙風道骨的出家人。他身後座位一左一右是兩個十多歲的少年,少年又以防護之態守住他倆中間的美貌少女,想來就是他那兩子一女了。

趙恒穆旁邊坐著白發的老者,花蠶一眼看去,瞧見兩個熟人,正是賀祈言與岳柳兒——正坐在老者身後,那這老者,想必就是祁山派的掌門人。

另外還有傲鷹堡的人,比如那個武功稀松平常可身份卻尊貴得很的嫡子嫡孫方蒙,居然坐在了第一把交椅——沒見到應該前來的堡主和兩個當家的,但在他周圍隱隱回護的幾個中年人,太陽穴都是高高鼓起,看來是專門保護著他來的,而這方蒙顯然不可能下場,那麽,只不過是過來長個見識?

另還有幾個門派,手裏都拿著奇異的武器,該是他們門派的標志。

這些人花蠶大多一掃而過,只在趙恒穆那邊多看了幾眼,隨後收回視線,不經意偏頭時,瞥見另一道餘光,花蠶心中暗暗留意,自己則湊到花戮耳邊,輕聲說了幾句什麽。

花戮擡起眼,順著他的意思看一眼,點一下頭。

時辰差不多,後面的清虛觀裏順次走出一行人來,為首的是一個極胖的和尚,肚腹肥大,臉盤圓潤潤的,尤其那一雙長耳,幾乎要垂到頸子上來。他笑容滿面,看起來和藹而寬厚,只有那雙充滿了包容的眼睛兩側遍布的細紋,才讓人看出,他其實已經很年邁了。

他就是貞元寺的方丈、所有人都敬仰著的覺明大師,而與他並肩而來的,那個雖然與他年紀相當,卻面白無須、甚至一點老態都沒有的美道人,就是清虛道觀的主人清虛子。在他們稍後一些,也是幾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個個都目運神光,看起來功力高絕。

覺明的身側跟著個白衣的僧人,眉清目朗,膚白如玉,額心一點朱砂,神氣極為端正,此時他雙手合十垂首不語,竟好像是以晚輩之姿侍奉著一樣。

眾人覺著此人眼生,不覺都多看了他幾眼,他自巍然不動,而覺明也好像沒有註意到這些一般,偶爾側首與其說幾句話,神態自然得很。

這一行人也很快各自総-u,n唬都站在其位前,並不坐下

其餘人便也齊齊站了起來:“大師,道長!”

覺明單手成掌,抵在唇下朗聲念了一聲佛號,宣道:“諸位施主請了。”

眾人便又齊齊就坐。

沒有過多的繁冗禮節,前一任的武林盟主趙恒穆走上前,露出一絲矜持的笑容,而後從容說道:“老夫承蒙武林同道厚愛,做了這武林的帶頭人,實在不勝惶恐。如今武林中能人輩出,年輕俊傑如雨後春筍,為我正道武林增添了不少新血,此乃我正道武林之大喜事,老夫也是十分歡喜。便借此武林大會,讓各位同道來個以武會友,老夫亦隨時恭候諸位豪傑賜教,只願我正道武林太平長久,我輩正道中人俠義精神萬世長存!”

“好啊!”

“趙盟主說得好!”

“俠義長存!”

“我正道武林永世留存!”

話一說完,底下頓時一片附和之聲,趙恒穆再次對著眾人拱拱手,就又重新坐下。那邊覺明大師以正宗佛門獅子吼念出個“靜”字,便滿場寂然,大會場上霎時恢覆了秩序。

便聽覺明又道:“時辰已到,武林大會正式開——”

那“始”字還沒說出來,就有人打斷了老和尚的話。

“覺明大師,怎麽不等等我彩衣門?”

這是一道平淡的女聲,平和而輕緩,然而滿場眾人都只覺有強大的音波在耳邊回蕩,幾乎要把耳膜給震破了去。

“覺明大師,還是等一等我彩衣門罷!”

還是那個女聲,這一回似乎每個字都帶著某種特定的頻率,蕩人心魄,也讓人無法抵擋。

功力高的臉色紛紛一變,覺明方丈高聲念誦:“阿彌陀佛——”佛號帶動醇和的內力,像一片平靜的水流淌過,把不安的聲音全部撫慰下去。

佛門的功夫總是最純正的,一切異樣力量都會在這種力量之下消弭於無形,覺明這一開口,那女聲所造成的影響自然化為烏有。

功力祎-u,n⑿┑幕汗勁兒來,立刻堵住耳朵,唯恐她再來上這麽一回

聽到那女聲,花蠶心中一動,他並沒有受到任何不良影響,反而在這聲音的頻率裏聽到了一種極為熟悉的東西。

花戮見到花蠶眼中光芒閃動,一只手探過去,撫在花蠶後心,送了一道內力進去。

“我沒事。”花蠶感到身子一暖,隨後勾唇,他搖一下頭,伸手把花戮的手捉下來,自己則搭上對方的脈門,“你的內傷都好了,內力似乎也頗多進步。”

花戮沒有動,任他拽著他的手指捏來捏去:“嗯,好了。”

兩兄弟沒有玩鬧太久,因為又有人來了。

不知從何方倏然飛來極寬大的黑色布匹,平鋪出去,一直延伸到覺明眼前,覺明閉目,口中念誦不停,而他身旁的清虛子卻出手了,他一甩拂塵,另一手兩指夾住布匹邊緣——兩股內力碰撞,雙方僵持不動。

身穿黑衣的女子順著長長的黑色布匹滑下,若不是她雙手瑩白,就簡直與黑布融為一體般。

在她身後還有許多女子一起飄來,也是漆黑的長裙,長發如瀑長袖飄飄,簡直如同一片黑雲,又像一群飛撲而下的雨燕。

落地時,這些個女子安靜地站在那裏,每一個都戴著黑色的紗帽,就仿佛,人人都身披重孝一樣。

唯有一個青衫人格外不同,她臉上罩著青銅面具,兩眼極快地掠過某處,又極快地收了回來。

彩衣門...

“彩衣門拜會。”為首的女子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覺明大師近來可好?”她旁邊的青衣人手裏擎著黑布,手臂用力,就要把那收回。

清虛子依舊從容不迫,他兩根手指夾著黑布的邊緣,就像只捏著一塊紙片。

青衣人眼中厲光閃動,五指一絞,十成內力噴薄而去,清虛子也翻動手腕,兩人的力量在黑布中間重重碰撞——“轟!”

氣流振蕩。

強大的撕扯之力將黑布劈成了兩半,兩人各俱其一,清虛子紋絲不動,而青衣人則倒退三步,被為首的女子以手掌在後輕輕抵住,才堪堪站穩。

這一下,兩人實力高下立判。

“小姑娘的功夫不錯。”清虛子露出個笑容,將手裏的半塊黑布遞給身旁弟子,“這就給老道做個紀念罷。”

“道長既然喜歡,盡管拿去。”青衣人的聲音嘶啞難聽,手指一陣揉搓,就有黑色布屑自指縫簌簌落下——她把她拿住的布塊全部毀掉了。

她的剛烈霎時讓眾人側目。

清虛子德高望重,並不會與她太過計較,覺明宣一聲佛號,請這看似來意不善的彩衣門入座。

這時有小道童搬過來厚重的木椅,左看右看不知道放到哪裏去。

彩衣門門主沒讓他為難太久,徑自走向趙恒穆那方、傲鷹堡的下一位。這一來拉長了那邊座次長度,就讓原本坐在那旁邊底下的小幫派趕緊站起來往後走,讓出一大片空位來。

以這些女子顯示出的實力,坐在那處倒也合理。旁人就沒有多話,不去惹這幫娘子軍。

花蠶拉一拉花戮的袖子:“原來青柳是彩衣門的人。”

“嗯。”花戮也看到了,不僅如此,那彩衣門門主的身形還頗為眼熟。

果然花蠶也同時說道:“彩衣門的門主,你我該是見過的。”

既然兩人都有印象,那麽便必定是熟人了,花戮腦中細細搜尋,花蠶亦如是……一時無果,場子中間已經跳了兩個人進去,叮叮當當地開始對決。

這武林大會的第一天,通常是沒什麽高手出沒的,大概就只是個儀式,公證人立一下規矩、眾多與會者出場露個面、前任武林盟主表一下態度,然後幾個小門小派的先展示一下自己,也就罷了。

卻見青柳侍立於那彩衣門門主身側,竟是以仆從的姿態。

花蠶心中又有些疑惑,從前幾日青柳的表現來看,她一心記著自家便宜娘,那麽說,難道這位彩衣門門主是便宜娘的熟人?回想之前聽到這女子的聲音,竟發現自己無法分辨……這實在不太可能。

除非……

除非這彩衣門門主練就了什麽奇特的功夫,能以音迷惑人,讓人聽不出其聲音本來面目。而剛那女子所顯露的也正是如此音攻,普一到來,就震懾了一群人。

皺起眉,花蠶靈機一動猛然想起:“天羅五音!”

是了是了,方才雖然那彩衣門門主只說了兩句話,可那每一個字的音調卻都是極有韻律的,可不正與當年所學的“天羅五音”隱隱相合麽!

當初琴抱蔓的義妹,曾經在江湖上縱橫披靡的魔女玉合歡,所成名的絕技就是其音功“天羅五音”,而後琴抱蔓嫁入皇家,而玉合歡則歸隱,在琴抱蔓孩兒、也就是花蠶花戮兩人抓周的時候,特意送了價值連城的萬年寒玉笛,並在之後教養中將天羅五音的訣竅教給了還很年幼的花蠶。

只不過這些年來花蠶自有自己一套修行法子,而那支寒玉笛雖說因為隨身攜帶留了下來,但因為音功陣勢頗大,加上還有花絕地監視著,便只做了禦使毒物的工具,而沒有去修習那“天羅五音”,故而一時沒有認出來。

花戮也想了起來,說:“玉合歡。”

確是如此,若彩衣門門主是玉合歡,青柳會入了她的門派,又對她這般信服,便是可以理解的了。

花蠶也再仔細打量,這一看,只覺得那女子身姿動作越發與玉合歡相像,心中就更加確認幾分,只待今日大會結束,就要找機會與她見上一面,也好問一問當年晉南王府滅門慘案的真相……譬如說,那一晚,她與秦風究竟去了何處,又為何沒有陪在琴抱蔓身邊。

那仿若“玉合歡”的彩衣門門主也仿佛察覺了這股視線,即便透過厚重的黑紗,花蠶也幾乎可以感覺到她如電的目光在自己兩人臉上掃過,尤其花蠶,甚至多停了好幾息的時間,才將之挪開。

花蠶花戮這邊在註意彩衣門的人,那邊卻也有個人在註意他們,只不過隱晦了些,一時沒人發覺。花蠶回神來,就有了些感覺,順著一瞥過去,正看見今日隨著那楚家二公子一同到來的女子於煙。

於煙見花蠶看到了她,便很豪爽地點頭笑了笑,花蠶心中隱隱覺著有些不對,卻沒發現太大不妥,便也只好按下疑惑。

“那女人,你註意些。”花戮突然冷聲開口。

花蠶擡眼:“怎麽?”

“她看你時,內息有古怪。”花戮答道。

能覺出這些,自然也是他那源源不斷的深厚內力之功了。

於是花蠶微微勾起唇角:“哥哥的內力真是好用。”

既然慣常不會主動發話的兵部首座都說了這人的古怪之處,那麽,也就證明自己之前的敏感反應並未有錯。

花蠶斂下眸子,在心中暗暗記住。

到了午飯的時間,武林人的一應酒水都是前任的武林盟主趙恒穆操辦,他堂堂趙家產業也是遍及全國,財力雄厚,區區飯食,自然不在話下。然而,身份同樣的其餘幾個世家公子家主的,還有那些大門大派之人,就都被迎到清虛觀裏面用飯——觀的主人是個道士,提供的飯菜十分精美,但也同理,那都是素菜。

和尚只喝茶,不喝酒,覺明大師便特意從貞元寺帶來了上好的茶葉,又讓人準備了上好的水去沖泡,再給在座眾人每個一杯,說是去戾氣,養精神。

之間的寒暄客套略過不提,眾人還是一派和樂融融的景象,彩衣門也是近年崛起的新秀大派,卻沒有跟進來,這也正好,要真在道觀裏突然進來這麽多女人,也是有些不方便的。

這裏都是名宿,當然沒有小輩說話的份,楚辭顧無相雖然也算後輩,可身份擺在那裏,就有了探討的資格,而林沐晴林沐嘯就慘了些,除了低聲與那兩個能發表意見的溝通,他們是不能說太多話的。

今日的比武的確不在這些人的關心之內,進了這道觀,說的自然就是武林中的大事,而武林接下來的動向,也要由他們商量出來。

只聽覺明大師先行開口:“今日貧僧見那小幫派少了許多,更有許多眼熟的沒來,諸位施主可知為何?”

武林大會是個爭地位爭名氣的地方,但凡想出頭的幫派,都不該如此才是。

眾人面面相覷,還是楚辭拱手說道:“大師有所不知,那些沒來的幫派……”他眼裏露出一絲痛心,“都已經沒了。”

“阿彌陀佛……”覺明誦一聲佛號,長長地嘆息,“我佛慈悲,為何會出現這等慘事?”他的眼睛在這時看向趙恒穆,“趙盟主,你可有找到兇手?”

趙恒穆也面色沈重地搖頭:“不曾。趙某追尋良久,倒是得了些證據,可若要以那幾樣證據就來指證,又無法服眾……兇手太過狡猾,竟然沒有留下一點蛛絲馬跡。”

覺明一皺眉,清虛子見狀,一掃袖子說道:“你這個人真是迂腐,有什麽證據先拿出來再說,大家一同分辨分辨,看能不能有人認出!”

此人輩分實在太高,趙恒穆雖說是武林盟主,也不好得罪他,就往後吩咐一句,而後對清虛子說道:“晚輩也正有此意。”

過不得一會,有他的弟子送過來一個簿子,他打開來一翻,然後念道:“三月十五,斷刀門有五人被摘心;三月十八,猛虎門八人被摘心;四月初五,沙狼幫二十人被人割喉;四月十四,白浪門二十五人被人割喉;五月初二,青龍幫四十七人被人剖腹……六月初七,擎天門門主被人摘心。”

林林總總,說了有十餘起之多,皆是武林大會開始前三月發生。

因著這些消息都被牢牢封鎖,還有好些大派的下級弟子和世家分家之人不知,這一說出來,眾皆嘩然。

楚辭等趙恒穆說完,補充道:“我們幾個世家的後人,無論本家分家,也都有許多人遭到刺殺,我的三弟更是被‘樓外樓’用了‘銀殺令’,好險這位花少俠相助,方才逃過。”

覺明目光投向花戮,頷首讚了一聲“花少俠宅心仁厚”。

花戮也點點頭,以示回禮。

跟著顧無相補充:“不僅我世家子弟遭難,大門大派的英傑們也有許多被刺,虧了英傑們機敏,武藝又頗高強,才少有讓人得逞。”

這些話一說完,整個廳裏都變得一片寂靜。

誰也沒有想到,在這個關頭居然會發生這許多慘案,而且兇手都極其殘忍,實在不像一般的尋仇行為。

當然也有很多人懷疑到魔教身上,可這裏的人畢竟不是外面那些烏合之眾,便不會齊聲呼喊什麽的,可人心裏既然被埋下了這麽顆種子,日後若想再利用起來,就簡單了。

覺明沈思良久,開口說道:“事關重大,施主們若還有什麽證物證詞,不防先整理一番,待武林大會結束之後,再與眾位掌門與家主一同商討,以便定出計策。外面人還在等候,諸位還是先去會上,慢慢再做計較罷。”

眾人想了一遍,也覺著是這麽個理,就又齊齊出去,各自整理消息參加大會不提。

這一天的比武著實沒什麽看頭,那些個三流的幫派爭奪了頭名、確定了將來幾年各自在同一層人物中的地位後,時間也就過去了。之後便是晚飯與夜宿的安排,這又是一套規矩做法了。

沒錢沒名氣的露宿,有錢的沒名氣的住帳篷,反正大家都有功夫在手,輕易得不了風寒。可但凡是有名氣的,無論有沒有錢,都住在清虛觀裏面。

知道花氏兄弟為人、尤其是哥哥花戮的性子,清虛觀頂後面的廂房,是楚辭特別為花戮安排的清靜所在。

夜深之時,空氣中忽然傳來隱隱的波動。

並沒有任何聲音,卻暗合某種奇異的韻律,就像驚雷一樣,灌入了花蠶的耳裏。

“怎麽。”花戮睜開眼,正對上花蠶顯得有幾分幽暗的眸子。

“天羅五音。”花蠶一字一字說道。

天羅五音,可隱可發,是極厲害的音功。若是發音者情願,她能以音震動空氣波紋,讓聲音傳遞給自己鎖定之人,而不讓他人察覺。而同樣修習了天羅五音者,就會比旁人更多幾分敏銳。

花蠶自小學習,事後雖說並未深入,可最基本的感覺,他卻依然存在。

所以,他被驚醒了。

“玉合歡?”花戮問。

花蠶明白他的意思,點頭道:“多半是。”

“走。”花戮一把攬起花蠶,就要從窗口躍出,然而花蠶將他拉住。

“等一下!”花蠶不讓他動,自己則擡一下手腕,把銀練蛇放了出去,“先探探路。”然後又彈了彈指尖,放出幾只細小如蚊蚋的蠱蟲。

畢竟是召開武林大會的地方,千千萬萬的武林人都在這附近睡覺,說不得就有幾個閑來無事的睡不著候著呢。就算過了午夜,也不安全。花戮內力雖高,可未必就是最高……那個覺明和清虛子,甚至包括他們身後來人,就絕不是泛泛之輩。

因此,還是這滿山都有的蛇蟲鼠蟻更為方便些。

等了一刻,花蠶耳邊音律更急,他卻不緊不慢,及至蠱蟲回來了,他才對花戮張開雙臂,說道:“哥哥,我們去罷。”

花戮身形如風,在林中奔走時未弄響一片樹葉,過了很久,才到了密林的深處。那裏有一棵巨木,幾乎頂著天邊的明月的。

樹下有一個人,一襲黑紗,頭上的紗帽已然是摘了的,雲鬢高挽,卻沒有半點裝飾。正背對著兩人站在樹下,微微擡頭,仿佛賞月。

一般的武林人,是不會隨意暴露自己的脊背的,她這樣的姿態,已經表示了足夠的誠意。

花戮落地時衣襟有極輕微的摩挲,可這人卻是聽見了的,她身子輕輕一顫,然後回過頭來。

她是個極美的女子,香腮似雪,媚眼如絲,與那一年初次見到時一般無二。歲月如梭,竟沒能在她臉上留下半分痕跡。依然如二十許人,艷麗無匹。

正是玉合歡。

她手裏握著一根碧綠的笛子,湊到唇邊輕嗚出聲,低緩而奇特,卻又淡得幾乎讓人覺不出來。

花蠶側耳聽了一會,輕嘆氣,從袖子裏摸出根雪白的玉笛,也挨到唇下,和著她的調子,慢慢地配合起來。

兩道笛音同樣溫柔而繾綣,讓人聽之忘神。

花戮手下一拍,破雲劍應聲出鞘,被他拿在手裏握住,反身一個長刺,挽一個劍花,隨著笛音舞起劍來。他的劍法凜冽,隱隱有一種霸道之意,又有勢不可擋的氣勢,這正是他所練第一套劍法——秦風的成名絕技,“破天十三式”。

劍隨音舞,笛音越急,劍勢反而越緩,笛音緩時,劍勢卻又急了起來。如此過得一會,三人同時收手。

“是小一、小二嗎?”把笛子從唇邊挪開,女子或者有些激動,卻比青柳要克制得多了,只是微微帶著顫聲地,這樣輕聲地問道。

這時候的她,並不是曾經叱咤風雲艷冠群芳的魔女,而只是一個終於找到至親之人的長輩罷了。

“小一小二”原本只是晉南王府中第五玦與琴抱蔓才有的隱秘稱呼,除了他們,就只有一個玉合歡會這般呼喚。如此一來,再無疑問。

“侄兒見過姨母。”花蠶花戮對視一眼,雙雙行禮。

玉合歡一瞬間眼中淚光閃動,可又即刻忍住,她急忙走過去把兩人扶起,嘴唇動了好一#次,才用著難得的溫柔說道:“你們……你們長大了。”

花戮花蠶站直身體,也讓玉合歡細細打量他們。

“好、好!”看了好一會兒,玉合歡終於露出喜色,“小一小二還活著,真好!”她喃喃地說著,好像控制不住心中的歡喜,仰起頭大聲喊道,“姐姐!姐姐你看到了嗎?小一小二長大啦!他們沒有死,他們還活著!他們還活著啊!”

是啊,不僅活著,還很健康平安。小一的內力高強,看那架勢,在一流高手中也是能排的上號的,小二身子骨可能稍微差一點,可看樣子神清目明,眼裏惠光閃爍,氣勢絕不比他的哥哥差,也會是個不一般的人物。

玉合歡心中著實喜悅:“聽青柳說起你們兄弟倆比起小時更加出色,而相處方式卻沒什麽變化,如今一見,果然如此。”

花戮一直站在花蠶靠右之處,正是要護人的最佳防護方位,故而玉合歡有此一說。

高興完,她的情緒平靜下來,恢覆了那個神氣凜然的彩衣門門主:“小一小二,你們這些年在何處,為何不回家?為何我們找你們不到?”

“說來話長,待日後細說。”花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直視玉合歡的眼,問了另外一個,“姨母,小二只想知道,當年母親遇害之時,您與秦師叔……究竟去了何處。”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所有關心倫家身體的童鞋,也希望乃們特殊日子不要痛苦,雙手合十。

昔年...

“去了何處……去了何處……哈哈!”玉合歡狂笑出聲,艷麗的面容在這一瞬間倏然變得扭曲起來,“小二,你問得真好。”

“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在想,那一天,我為何不在姐姐身邊……”

她從兩人相識之日講起,眸光深遠,一件一件緩緩說來。

“當年的‘飛澗仙子’輕功高絕,使得一手素女劍,又喜愛一襲輕紫,舞將起來仿若雲中仙子,江湖上少有人能敵……她三捉三放那時有名的邪道妖女,從此結為異姓姐妹,兩人縱情闖蕩江湖,風頭一時無二……及至嫁做人婦,方才收斂起來,傷了好些年輕俊傑的心,再然後,生了兩個可愛的娃兒,一家人和樂融融,讓那邪道的妖女既好生羨慕,又為她高興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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