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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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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

夕陽初下之時,天色逐漸黯淡,平坦的官道上,緩緩移上來兩個長長的人影,及至走得近了,才勉強能看清楚。

前面那個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白衣,身子很纖細,手裏還拄著一根木棍,標準的旅人打扮,因為大概走了很遠的路,所以下擺上沾了好些灰塵。跟在他後面的青年也是剛過了弱冠的模樣,穿著件藍衫背著個不起眼的灰布包袱,手裏還拎著個木制的箱子,看起來像是前面少年的侍從。

再走一段,天幕已然全黑,兩個人到了個荒僻的小鎮,總共也沒有多少人家,加上正過了戌時,在外勞作的都歸了家,路上的行人就更少了。

“等一等。這時候,少年停下腳步,擡手止住後面青年的步子。

“主人?”青年有些疑惑。

“有人來了。”少年的聲音很柔和,在朦朧的夜色中,有一點惑人的感覺。

青年聞言向前走一步,擋在少年身前:“我先去看看。”

“阿澄可要小心些。”少年側身站到路邊,輕聲說道。

“是。”青年應一聲,把手裏的木箱擱在少年腳邊,自己則朝前走去。

這天地間此時雖然沒什麽光線,可還是能見著個模糊的影子遠遠地走來,搖搖晃晃的,腳下趔趄著,好像走不穩似的。

青年迎了過去,不多時回來,臂彎裏已經摻了個滿身狼狽的頎長男人。他停在少年身前,恭聲說道:“屬下剛過去,就看到這個人撲倒在地上,似乎受傷很重。”

“帶他一起罷,運氣好的話,阿澄,以後就有人替你分擔了。”少年微微一笑,“很晚了,我們也該找個地方投宿。”

這個鎮子雖小,但大抵因著正在路邊的緣故,走不幾步就有個幹凈齊整的客店。就算已然很晚了,門還是虛掩著的,裏面透出幾線光亮,暈著昏黃的燈火。

青年叩了門,旋即有店小二匆匆過來將門打開:“客官是住店還是打尖?一共幾位?”

“既住店也吃飯,三個人,要一間上房。”青年先將少年讓過去,自己背著人也走進去,“我這個朋友得了傷寒,你趕快打盆熱水過來,有什麽吃食,也先準備著。”

“好咧,要大廚準備吃食去嘞!”店小二毛巾往背上一搭,“幾位隨我來,正好還剩一間上房,您們不知道,那環境可是好得很……”

青年跟著店小二往裏走,少年這時候把木箱和包袱拎著,緊緊挨在他的後面。店小二把樓上最裏間的門打開了,陪笑著將幾個人讓進去,出來時與少年打個照面,頓時眼都直了。

“乖乖,這人長得也忒……”細眉俊目膚白唇紅,容色昳麗至極。

店小二心中暗自想著,不過在客店中呆久了都是有些眼色的,他可不敢把這話說出口,只匆匆看了眼,就點頭哈腰地倒熱水去了,等熱水燒好了送上來,又忍不住看一眼,才快步離開。

青年把背上人放到床上躺平了,便垂手走到一邊,搬了把椅子過來擺在床頭:“主人,人已經安放好了。”跟著接過少年手裏的包袱,轉身放到衣櫃裏。

“阿澄辛苦。”少年柔聲說一句,便坐在那把椅子上,捏住了床上人的脈門,細細察看著。

閉眼探了半刻,少年放開手,站起來說:“阿澄,給他擦擦身子。他太臟了。”他自己卻把擱在桌上的木箱打開,從裏面掏出個布包來,布包再掀開,內裏是亮閃閃的一排針,粗細、長短、材質,都不相同,正是針灸之用。

等少年轉回來時,盆子裏的水已然黑了,床上躺著那人的臉面、□在外面的皮膚也都被擦得幹凈,是能看清長相的了。

那人的樣貌也是極年輕的,約莫也不過是十九二十歲的樣子,這時候青年早出去又換了盆水回來,少年在裏面凈了手,從木箱裏取出把小巧的銀刀,挑來燭火燒了一遍,說:“阿澄,去將他的衣衫都挑開罷。”

青年依言做了,也是用了剪刀的——床上那人身上到處都是傷口鞭痕、鮮紅的血都凝成了血痂,跟衣服黏在一起,要是硬扯開,就會連著傷處皮肉一並撕下了,未免救人變殺人,就要小心些才好。

不一會就把那人剝了個幹凈,少年在那人腰腹腫脹處輕輕劃上一刀,擠出血來收在碗裏,再用銀針探進去……這人也不知做了什麽事,遍體鱗傷不說,還中了劇毒,之後怕是還渾渾噩噩地走了很長的路,才體力不支倒下去。

這般努力的,該是極想活下去罷?

如此便好,若是救了個心存死志的,可就虧大了。

荒野中——

一道矮小的人影在許多小土包之間急速飛掠著,他腳下生風,卻是沒有方向、慌不擇路地逃竄。

在他身後大約十餘丈的距離,有許多黑衣蒙面人更快地追來,有些提著長劍有些拿著勁弩,殺氣騰騰。

前面逃難的矮小人影一邊回頭一邊尋找出路,在更遠處有個林子,若是能逃進去,說不定便能僥幸活下去。

他這般想著內息再猛然循環幾圈加快了步子,速度更是提升了好幾倍,可不曾想這當時林子裏卻走出個身量修長、黑袍的人來,他躲閃不及,一下子撞了上去——也不見黑袍人怎麽動作,他只覺眼前一花,自己就撲了個空,回頭看時,黑袍人早已平移了十尺,剛好避過去。

這一頓,後面的蒙面殺手就趕了過來,他心下一個激靈,半空中硬是轉了個方向,主動往黑袍人身上撲去。

黑袍人身子一晃,他又撲空了。

“恩人救救我!”他慌忙求道,“有人追殺我!”

黑袍人沒有理會,按照原路繼續前行。

他腦子一轉,大呼道:“總算看到大哥了,大哥救我!”

或許是本著“寧殺錯不放過”的想法,蒙面殺手們連同這個黑袍人一並攻擊,只聽“嗖嗖嗖”幾記破空聲響,弩箭連發,漆黑的箭矢分上中下三路直直往黑袍人刺去!

黑袍人一聲冷哼,手腕轉動連劍帶鞘提起來,隨意蕩了兩下——

“叮叮叮!”

就把弩箭盡數撥開,頹然掉了一地。

被追殺的矮小人影也就十來歲模樣,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看起來古靈精怪的,他見黑袍人輕易擋掉了那些個弩箭不由大喜,趁機一個縱躍跳到黑袍人身後,牽住他的衣角不放:“大哥好厲害!快幹掉他們!”

黑袍人不語,蒙面殺手早沖了過來,拿劍的那些將他團團圍住,一起動手殺來。黑袍人反手抽出劍,劍身柔韌瑩亮,擡手刺出,手下沒有半分花哨,只見到幾道寒光閃爍,圍上來的那些蒙面殺手就像是被人點了穴道般,齊齊僵在那裏,再一瞬,轟然向後栽倒。

精怪少年眼睛瞪得大大,自己是知道這人厲害沒錯,但沒想到動作這麽幹脆利落,心中一時興奮得緊。可還沒高興多久,正在這當頭突然覺著小腿處一股大力撞來,他便控制不住地倒飛出去,重重跌倒在地上!卻原來是黑袍人嫌他累贅,一腳將他踢了出去。

精怪少年齜牙咧嘴地爬起來,心頭撲通撲通跳得厲害,暗暗後怕。好險只是順腳踢開不是順手抹了自己脖子……

那一頭,黑袍人縱身掠起,仿若一只大鳥,輕盈而出,他左掌發力掃開另幾個飛身來殺的蒙面殺手,又穿過激射而來的數十支漆黑弩箭,隨手劃開劍招,割破暗處放箭那些殺手咽喉,再穩穩落地站定,回劍入鞘。

隨後便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原本行路的方向走去。

精怪少年大驚,趕忙撐地站起,一瘸一拐地追過去,也不敢跟得太近,就那麽遠遠吊著,許是那黑袍人覺著不礙事,也沒去管他,就讓他這樣一路跟著。

沈默無聲地走了個把時辰,精怪少年忍不住了,悄悄離得近些,發現黑袍人還是沒有做出什麽威脅,就幹脆走到對方身側——三尺左右,偷眼看去。

呦嗬!這不瞧不知道,一瞧嚇一跳。剛只顧著逃命沒瞅清楚,現在看來,這人簡直就跟冰塊雕成的一樣嘛!七尺多高的個子已經很挺拔了,還把脊背繃得直直,也不嫌累得慌。露出來的皮膚白得幾近透明,面容也是很俊秀,可一點表情也沒有,而且眼神也太冷了一點……

看了一會,他看黑袍人沒受什麽影響,就開始套近乎了:“大哥,大哥你叫什麽名字?看你比我也大不了幾歲,武功真是太厲害了,是跟誰學的?你剛殺人的時候真是太帥了!對了,大哥救了我的命,要是有什麽差遣,我義不容辭,不然,前面到了茂京,我請大哥吃一頓好的吧……”

精怪少年喋喋不休地說了很久,黑袍人一直沒什麽反應,他也就繼續說下去,就不信從他口裏掏不出一個字來!

小鎮客店上房中——

柔軟的床鋪上躺著個光裸了大部分肌膚、面色蒼白的青年,五官平凡,頂多說個清秀,相貌並不出眾,如今身負重傷,又顯出幾分虛弱。

室內一息燈火如豆,微微地晃動著,床上青年眼睫顫了幾下,徐徐睜開眼來。

床邊的椅子上坐著個秀美的少年,見青年的氣息有了變化,便擡眼看過去:“怎麽,你醒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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