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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蒸籠裏的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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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蒸籠裏的螃蟹

楊書樺的快抖ID叫“楊樹林”,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外號,沒什麽歧義,就因為他名字莫名讓人聯想到很多樹,同學們就給他起了這個外號。

楊書樺自己也挺喜歡這個外號的,於是很多平臺起ID時他都會用楊樹林這個名字。

他在夏蕪視頻下面評論,很多網友順著他評論翻到他的賬號,楊書樺無聊發的被村裏大娘議論的視頻莫名多了幾百條評論,很多人都問他村裏的事情。

楊溝村對外人來說就像是一個看得見摸不著的幻境,很多人都好奇幻境裏的生活,就像夏蕪把公司取名為桃源,對許多人來說,這裏的生活就是他們心裏的桃源。

不用遠離故鄉,不用一個人單槍匹馬到車水馬龍的鋼鐵城市中打拼,霓虹燈裏映照的是辦公樓永不熄滅的燈,這裏只有數不盡的疲憊,沒有外婆溫暖的掌心。

如果不是為了生活,誰願意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呢。

可在楊溝村,他們不僅不用離開家鄉,還能有很好的生活,打工人都希望有的五險一金,以及還不錯的薪水,勞作與閑暇兼並。

村裏上了年紀的村民沒法回答這些好奇的人心中的疑問,於是楊書樺這個與他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就成了他們好奇心的宣洩口。

有人問楊書樺多大了,怎麽會想著回老家,難道不怕嗎?

楊書樺一開始還一條條回覆,但無論他怎麽回覆,網友們的問題總是越來越多。

他說自己一開始回老家也是迫不得已,外面工作不順心,想著回家休息一段時間,順理成章在夏夏那裏幹兼職,沒想到給幹成正經工作了。

他說的很簡單,網友們的問題層出不窮,問他辭職的時候攢了多少錢,問他辭職後家裏人的反應,問他會不會迷茫……

楊書樺陷入沈思,他從評論裏這些和他年紀相仿的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焦慮和迷茫。

人的一生到底在追求什麽,到底是為什麽而活著呢?

仔細想想,一個孩子從出生就開始被催趕著成長,從翻身長牙坐爬走跑開始,家長開始焦慮,孩子會不會慢人一步,三歲時,小孩開始上幼兒園,六歲上小學,十二歲讀初中,接下來是高中、大學,大學畢業後擔心找不到好工作,還要繼續考研,考博……

如果按照這個流程走,從三歲開始讀書,要讀到三十歲。

在讀書之餘,年紀到了還要考慮成家,找對象,結婚,生孩子,哦對了,其中還有沒有車房存款就沒法成家生孩子的支線,現在的年輕人比上一代更有責任感,他們想給自己的孩子好的,彌補自己沒有擁有的遺憾。

所以一切都想做到最好,從出生開始就要比別人做的更好,讀書也要不落人後,許多考上大學,順利畢業的年輕人,其實已經勝過很多人了。

但當他們畢業後,發現年少時的理想只能困宥於現實,他們和萬萬千千個大學畢業生沒什麽兩樣,找一份說好是朝九晚五五險一金雙休的工作,結果卻被資本家拖著996,找各種理由克扣他們應有的權利。

以為換個工作崗位會好點,結果下一個還是這樣。

社會的毒打比什麽都讓人長記性,鋼鐵的城市關閉霓虹燈後,露出冰冷的寒芒。

累,真的很累。

讀書的學生累,上班的大人累,大家就像是被關在蒸籠裏不斷掙紮的螃蟹,懵懂著在還沒察覺到炭火的時候,就已經被蒸熟了。

一天有二十四小時,每小時都有人因為壓力和焦慮選擇傷害自己,螃蟹在蒸籠裏找不到出路,人在社會之中,也很難逃過主流思想的裹挾,跳出蒸籠,跳到溪流裏做個無憂無慮的螃蟹。

如果真跳出來了,蒸籠裏的螃蟹反而會覺得它們是異類。

所以每天在網上喊著討厭996,討厭上班的人很多,但真正敢離職,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的人很少。

大家都是人,吃穿住行都要錢,不工作哪來的錢?

找家裏人要?笑話,能被家庭托舉的年輕人,他們就不會有這些主流焦慮了。

世界上更多的是楊書樺這樣的年輕人,考個一般般的大學,學個一般般的專業,長相平平,性格泯然眾人,只在自己的世界裏是主角。

高度發達的互聯網會放大這種焦慮。

每個人都在網上秀人生裏難得的一點甜,就像是蒸籠裏的螃蟹咬一口姜絲,騙自己吃點東西就會好一樣。

但外人不會知道。

外人只會覺得,為什麽別人的人生總比自己的好。

焦慮是會傳染的。

楊書樺沒辭職時,辦公室裏的同事都焦慮,有些人在城市裏買車買房,似乎比起他們這些租房黨更有歸屬感,但每個月沈重的貸款讓他們更加不敢辭職,表面上在比車比房比孩子比對象,實際上就是內心焦慮的另一種宣洩。

真正過得好的人,內心舒適滿足,根本不會去高強度炫耀自己擁有的。

因為他們擁有的太多了,根本炫耀不過來。

楊書樺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焦慮了。

自打他回來以後,早晨睡到自然醒,早起也不會覺得很累,因為他真能九點就睡。

每天早起出門看到的不是密不透風的高樓大廈,聞到的不是油氣,入眼就是連綿的山,一呼吸就是清透的氧氣,做點能養活自己的工作,無需想其他的,每天吃吃喝喝玩玩,工作就是點綴,哪裏還有痛苦和迷茫哦。

但是今天,楊書樺在評論區裏看到了眾生百相,他想了很多很多,感覺自己好像有了更深的感悟。

心裏有很多話,卻又不知該怎麽說,又該對誰說。

以前的同事就算了,大學室友也好久不聯系了。

鬼使神差地,楊書樺點開趙靜的對話框,把自己評論區截圖發給她看。

趙靜:“怎麽了?”

楊書樺:“你會覺得焦慮迷茫嗎?”

“以前會。”

“是吧,我突然發現回來後我很久沒覺得累了,果然家裏風水養人。”

“那是因為你有事可做,如果小蕪沒承包山頭,你回來後無所事事,每天只能在村裏亂轉,要不了多久你就待不下去了。”

“好有道理……”楊書樺想想那個場面,發現還真就像趙靜說的那樣。

“所以好好幹活吧,爭取把山莊做大做強(奮鬥)。”

趙靜發了個奮鬥的表情,看著還有點可愛。

“看來你要成為事業型女強人了,可以可以,”楊書樺鼓勵趙靜一番,突然升起想請趙靜吃飯的念頭,他隨意找個理由:“你比我入職早,算是我的前輩,賞臉允許我請你吃個飯,跟我講講怎麽做大做強,有時間嗎?”

消息發出去後,楊書樺有點忐忑,莫名覺得手機燙手,退出微信把手機按黑屏,又按亮,沒有新消息彈出來。

“我去,直接不理我了!”楊書樺人快瘋了,恨不得找棵樹撞撞腦袋,他絕對是被村裏那些大娘給說迷糊了,居然真敢打趙靜主意。

兔子都還知道不吃窩邊草呢,他怎麽敢的啊!

要不就說剛才鬼上身了吧?

楊書樺打開消息框,忐忑地打字:“我說我剛才鬼上身了你信……”

“行啊,吃什麽,國恩叔家的燒烤攤怎麽樣?剛好我有點想吃小龍蝦了,我請你吧。”

他消息還沒打完,趙靜就給他回了消息,看起來她不僅不介意,似乎還挺樂意?

不對不對,楊書樺你個普信男,別自戀,說不定趙靜壓根沒往那方面想,人家就是單純想吃小龍蝦了。

對,一定是這樣。

約了晚上七點半去吃小龍蝦,趙靜在山上忙完,趕早回家,翻箱倒櫃找出一條半身裙,搭配短袖,對著鏡子照來照去,還挺好看,就是她有點曬黑了,裙子是藍色的,更顯黑。

不對,她今天上班穿的不是這件衣服,萬一楊書樺看出來了怎麽辦?

糾結半天,趙靜還是換了身衣服,一身米白色的連衣裙。

她出門,李紅麗問她:“這麽晚了你還去哪?”

趙靜道:“出去吃飯。”

“你不在家吃?你爸下網抓了小龍蝦,你不是一直想吃嗎?今晚給你做。”

楊國恩的燒烤攤生意挺好的,雖然這段時間雁頭山不接待外來游客,但村裏的山大家都能爬,郝堂村的荷花也長出花苞,有開的跡象,附近來玩的人還挺多。

下午兩三點楊國恩就開始擺攤,他做的燒烤味美價廉,很受歡迎,每天需要的小龍蝦和田螺數量激增,光靠他自己撈自己沒那麽多時間了。

趙靜她爸趙樹華和楊國恩關系不錯,兩個人商量好,趙樹華摸小龍蝦和田螺,賣給楊國恩,多少也能掙點。

趙靜想吃小龍蝦,早晨她爸特意自留了幾斤,打算晚上自己家做著吃呢。

趙靜把這件事給忘記了,一拍腦門,“要不明天再吃吧?”

她也不說是去幹嘛,李紅麗看她換了衣服,好像還塗了口紅,有些奇怪:“你這丫頭該不會是跟人約會吧?誰?還是楊四叔的孫子嗎?”

一下子把趙靜鬧個大紅臉,“媽,你快別說了!

李紅麗不僅要說,說的還多呢。

“你個鬼丫頭,都這麽久了還惦記人家啊?寫情書又不敢給人家,還往家裏樹底下埋,他約你的還是你主動的?”

趙靜一下子回想起自己十二三歲時做的蠢事,臉都紅透了。

當初她給楊書樺寫情書,壓根不敢送出去,偷偷往家裏樹根邊埋,被她弟趙亮挖出來拿給爸媽看。

趙樹華開玩笑,說找誰也不能找楊書樺,他倆名字聽起來太像了,兩個人走村裏,有人喊一嗓子都分不清是在喊誰,萬一以後成了一家人,那可就麻煩了。

那封情書最後無疾而終,趙靜沒送給楊書樺,兩個人漸行漸遠。

如果不是現在兩個人都在家裏,近水樓臺先得月,估計趙靜也不會再提起這件事。

說笑歸說笑,趙靜也是個大姑娘了,李紅麗沒有攔著她,讓她早點去早點回來。

趙靜出門沒多久,趙樹華就回來了,他在郝堂村幹工地,估計過不幾天就要在雁頭山上幹,那邊的活快幹完了。

他蹲在井池邊洗臉,邊洗邊說:“剛才看到小靜出村了,問她也不說去哪,跟你說了沒?”

李紅麗抿嘴一笑,“你閨女去約會了,還記得她那時候給人寫情書是寫給誰的不?”

“楊樹林?”趙樹華一下子就知道老婆說的是誰,然後楞住了,“他倆啥時候又攪和一起了?”

“什麽叫攪和一起,八字都沒一撇呢。我跟你說,這事你可別攔著,我看楊樹林就挺好的,都是一個村,離家近,以後有什麽事喊一聲就行。再說了,現在夏蕪辦什麽公司,小靜和他都在公司上班,有那什麽五險一金,工資也不低,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這樣的好事!”

李紅麗越想越美,前段時間她還發愁呢,閨女的工作是順心了,可就是在村裏不好找對象。

結果人楊樹林就回來了。

還是她閨女打小就惦記著的人。

趙樹華不滿道:“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我攔他倆幹什麽,要是真能成,閨女也不用走遠,還能在家住。”

以前他是怕閨女傷心,才故意拿兩人的姓名說事。

趙樹華沖幹凈腳上的灰,讓李紅麗今晚別弄小龍蝦了,“留著吧,明天小亮放假回來,再做給他倆吃。”

“嘿,早知道今早都賣給國恩了,還能多掙點,這下好了,閨女去吃一頓又讓他給掙回去了!”趙樹華開玩笑道。

楊書樺在路口等到趙靜,趙靜斯斯文文地跟他說:“等很久了吧?我剛從山上回家,耽誤了點時間。”

撓撓頭,楊書樺說:“沒有,我也剛從郝堂村回來,身上的衣服都沒換。”

他撒謊。

其實他是跑回來的,先回家洗澡換了衣服又趕緊到路口等著。

“那就好,咱們走吧。”

趙靜表面淡定,其實內心早已打起了鼓,天邊晚霞由粉紅變為深紅,晚風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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