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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四聲啼,神座弒傀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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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四聲啼,神座弒傀郎(4)

凡人和神相愛,卻不能在死後踏入同一道輪回之中,相守相愛,僅限凡人此生。

可相愛之人總是貪婪,尤嫌今生不夠,人間太短,於是一個篡改壽數,一個聽之任之,此為確鑿之罪,實在抵賴不得。

可祪明知如此,卻還是答允了山神楊祈安的請求。

歲月太長,死亡就會變成奢望,不滅的肉身就會變成囹圄囚籠,祪早已厭倦審判,厭倦無趣而漫長的永遠。

所以,盡管很難實現,他也決定想個辦法,青鳥字字啼血,神明憐而允之。

於是,祪賦那凡人以神格,予他以神力,再賜他一具跳脫三界之外、離開時間之中、不受輪回束縛的軀體。

傀郎,有祪,有凡人,也有楊祈安。

而歲月太久,世世輪回,傀郎早就分不清自己之中的哪些是神賜、哪些是自己,他甚至都差點忘了,這霜雪是屬於楊祈安的神力,神格也是楊祈安請願的代價,漫長歲月則是祪轉嫁的牢籠。

唯有愛楊祈安的那顆心,是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而前世廢城海邊鬼使神差一般交換的心臟,也將一切都莫名都歸於原位,這可能是神的設計,也可能是來自身體的記憶,是愛的回歸本能,是……為了完成生生世世的約定的一個執行環節,如冥冥中註定的軌跡。

神之心回到了楊祈安的胸口中,鬼城輸掉角鬥失去的四肢器官,也被傀郎的神心重新催化,在此世生長為楊祈安的神體。

傀郎則重新得到了那顆凡人的血肉心臟,用楊祈安的心臟,為楊祈安心動。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前世今生,糾纏循環。

“我實在想不出,比這更浪漫的事了……”

傀郎靠在楊祈安的懷中,掌心凝出一場雪,他盯著雪花,像看著山神楊祈安的霜雪眼淚。

楊祈安依然什麽都不記得,但他不由自主地,單手環抱住了傀郎單薄的後背,而另一只手臂則繃緊,死死壓制著躁動的弒神刃。

“審判庭在催促你,可以動手了,祈安。”

傀郎說得隨意,眼神仍然聚焦在自己的手心,他翻掌向下,雪便不再落於掌心,而是自掌心下落,仿若山神的神令,叫霜雪覆蓋此山,於是雪下大了,立馬就鋪天漫地,深冬大雪,天地一白,你是唯一的顏色和光。

“所以我說,你總是會成為英雄,山神大人。”

活得太久了,長久沈睡,三日蘇醒,傀郎忘了太多的事。

比如,差點忘了青煙山不是傀郎的家,而是楊祈安的,廟後的陵墓也不是傀郎的,而是那個凡人的,此刻在楊祈安胸口跳動的心臟更不是傀郎的,是祪的。

唯有那些不得善終的詛咒,卻是實實在在屬於他們的羈絆紅線。

“我都想起來了,所以,我該完成我們生生世世的循環了,在我之後,就到你了,祈安……”

因為困惑,楊祈安皺緊了眉。

傀郎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可冰冷實在的環抱卻那麽安心,在懷中有著沈甸甸的重量。

楊祈安還是沒有動手,他低頭和懷中的傀郎楞楞地對視,後者仰面,沖他露出一個甜蜜過了頭的笑容。

“楊祈安,你要記得,斬神使是脫離三界,跳出時間,不受夢境捆縛,擺脫俗根宿命的存在……”

傀郎慢慢地,松開了楊祈安的腰肢,雪也下大了,寒風一刮,冰冷的雪片就飄進楊祈安的眼眶中,帶著什麽,回到了他的身體裏,以至於冰冷得叫他打了個激靈,滾燙的眼淚被霜雪降了溫,帶著雪花一起流出眼眶。

這道雪淚,緩慢地從側臉劃過,凝出一道霜路。

真好看,絕望而不自知的眼神,和那時一樣,傀郎再次看他看得移不開眼神。

他意有所指地對楊祈安說了最後一句話,“所以,這種存在不受輪回拘束,和祪一樣。”

傀郎說完這話,握住了楊祈安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長久地持著長戟、壓制著錚錚嗡鳴,已經關節發紅、指節冰冷。

傀郎握緊了那只手,猛一發力,嵌著弒神刃的長戟在空中劃過一道寒芒,斬斷空中飄落的雪花,帶起一道風,狠狠撞上傀郎柔軟的脖頸,毫不猶豫,動作突然,鮮血四濺。

斬神使完成了他的任務,罪神祪已死,他在斬神使的臂彎中,軟軟地癱了下去。

楊祈安楞在了原地,“當啷”一聲,他手中的長戟落了地,弒神刃上的血流淌得慢而稠。

有人生剝了他的心脈,於是他心頭的血和這祪脖頸上深得幾乎折斷整根頸項的傷口一齊劇痛,痛得他不知所措,青煙山的雪下得越來越大,落在臉上,卻還是飛快地融化成了水,劃過側臉,像淚。

傀郎已死,卻勾了勾唇,這一幕刻印在他已經不再眨動的瞳孔中,再也不會消失。

他喜歡他的淚眼,恐懼的淚水,失望的淚水,將死的淚水……幾世輪回,終於還是回到了循環的原點,回到了平安扣一般、生生世世的因果的起點。

楊祈安為所愛落下的那滴霜雪之淚,終於再次得見。

我再次死在了你的懷中,祪開啟了因果循環的因,傀郎完美了因果循環的果。

接下來……到你了,楊祈安……

認出我,愛上我吧。



“我認為,我們應當吸取祪的教訓,不能讓審判神罪的權利集中在一個人手中……”

“是啊,斬神使至今僅剩楊祈安一人,再這樣下去,不就和當年的祪一樣。”

審判庭的議論聲不小,他們根本沒打算避著楊祈安。

楊祈安持戟單膝跪在神殿中央,神色平靜疏離,周身覆著一層霜雪。

他擔任斬神使太久,神力越高,越引人忌憚,他也越沈默寡言,歲月漫長,記憶模糊,只有拿著罪狀斬殺罪神時,情感才會鮮明幾分。

是誰?讓我記著,我和祪一樣……還讓我記著,輪到我了,該我去完成我們生生世世的循環了……

是誰?

楊祈安還在想著,審判庭上的議論聲終於停息。

“感念審判之神、斬神使楊祈安大人的功績,我等以山銘記功勳,特命您擔任青煙山守護之神,受人世香火,佑凡間太平。”

這就是要將他逐出神界,發配人間的意思了,不過,斬神使這差事也確實無聊,囚籠一般。

楊祈安應了。



人間第十載,戰事已歇,便連神都閑了下來,新皇登基,修生養息,人間處處洋溢著希望。

原來,為改朝換代發動的戰爭對於凡人來說,反而是件好事啊……

楊祈安斜靠在神座之上,垂眸看著那只偷吃他貢品的黃鼠狼,那顆毛桃已經腐爛了一半,裏面有白生生的蛆蟲,楊祈安動動手指,霜雪覆蓋在那半側毛桃表面,把那黃鼠狼嚇了一跳。

“別吃了,都壞了。”

他冷不丁出聲,霜雪憑空而生,黃鼠狼爪心一涼,尾巴毛都炸開了,它被楊祈安嚇得蹦了起來,四爪落地,順著神廟的方磚往外跑。

它跑得著急,也沒看清前路,出門時直接一頭撞到了一命身著白衫的青年腿上。

黃黑的影子,即便是大白天的,也把那青年嚇得幾步蹦遠,幾乎是跳著叫著,驚慌地竄進了楊祈安的廟中。

他的烏發拖曳在腰後,青枝一般的手臂,纖細的腰肢,單薄的胸背,這青年聲音好聽,“山神廟裏不會有鬼,神在看著呢,更不會有妖怪的……不怕不怕……”

他在安慰他自己,拍著胸口,滿臉驚疑不定,仰面和神座上的楊祈安對視著,雙手合十,妖靈退散,惡鬼退散……

這一幕看著有些熟悉,原本百無聊賴、歪坐在神座之上的楊祈安不由得坐直了。

好像曾經有誰,也這樣環抱著他,在他的懷中仰面看著自己,雙唇開合著,對自己說著些什麽……

是誰呢?

“神啊,這是平安扣,請您開光,佑我家人平安……這是姻緣環,也請您牽線,舍弟婚事遲遲未定,眼瞅著年紀也不小了……”

青年絮絮叨叨的,皮膚白皙,側臉小巧,年紀不大,又是凡人,應該不可能出現在自己的記憶中才對。

楊祈安疑惑地坐直,撐著下巴,輕蹙眉峰,他相貌周正,比起神像的肅穆威嚴,更像個意氣風發的少將軍,他幾乎是盯著那白衣青年,突然勾唇、送氣,直接輕笑出了聲。

“把我這當月老廟了?平安扣可以留下,前面有片林子,你那姻緣環掛樹杈子上頭吧。”

白衣青年慘叫出聲,“誰,誰在說話!……鬼啊!”

他和楊祈安對視了一眼,嚇暈了過去。



又過去了幾世,也記不清是多久之後的再次蘇醒了,傀郎看著腳下的霜雪,眼神悵然。

神廟裏的神像已經坍塌,那上頭供奉的那尊神不是傀郎,傀郎不喜歡斜倚在神座上,他更喜歡坐在殘破神像的懷中,神廟後的青陵埋藏的也不是他,那更不是座神陵。

埋的是誰?……忘記了。

至於前面的鬼林,那上面的人臉和石面上的花紋,倒有些相似,月光下,每張臉都從某個角度像極了某個人。

所以他為什麽醒了?

傀郎本打算一如之前,循著死屍的氣息,找到啼血的青鳥信徒,可這次,他緩緩睜開眼,卻只看到兩個活人。

那是個身懷六甲的年輕婦人,眉眼有些眼熟,她被身邊的男子扶著,跨過神廟殘破的門檻,將一襲白衣放在供桌案幾之上,清透的白紗剪裁得體,雪一樣白,雲一樣柔,傀郎很喜歡。

“旁人都敬些果子,你偏給神送這些……”

婦人嗔怒,“你懂什麽,這廟宇不得修葺,四面透風,神明萬一冷呢?”她壓低了聲音,“你沒聽鎮上的人說嗎?這青煙山的神可靈了,錢婆婆見過他,說他是個纖瘦清秀的男子……”

纖瘦單薄,那必然怕冷吧,給他做身衣服最為合適了。

“神啊,求您,保我全家平安,我家子孫萬代,生生世世,福澤康健,能遇愛人則相守一世,若不能,也要開心幸福,圓滿此生……”

婦人許完願,她丈夫說她貪心,又笑罵她想得太遠了。

“我就是想得遠,我都想好我兒子、我孫子要叫啥名兒了!”

“咱兒子就算了,孫子都想好了?你咋知道是兒子是孫子?我想要姑娘,想要外孫女兒……”

“是孫子,”婦人抿嘴一笑,“其實吧,他給我托夢了,他說,祖母啊,你去青煙山裏祈福,給那神裁身白衣裳帶去,他習慣穿白衣,他怕冷哎呀你別笑我,送衣服這主意真是他出的,我問他是誰,他說他是我孫子。”

“他說,他叫楊祈安。”

楊祈安……

傀郎坐在神座上,歪了歪頭,喃喃著這名字。

楊祈安。

他記住了。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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