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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兩聲啼,淺灘憶傀郎(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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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兩聲啼,淺灘憶傀郎(6)

6·19青煙山碎屍案專案調查組的總會議剛結束,耿警官就立刻挺著圓溜的啤酒肚、動作靈活地擠出會議室後門,往樓梯口一站,急吼吼地摸褲兜。

制服布料彈性差,在他的大腿上緊繃出煙盒的形狀。

鄭警官本來就坐在靠近後門的位置,見他那模樣,就知道老耿煙癮又犯了。

她追出來調侃:“這會開了倆小時,老耿也被迫戒煙倆小時……”

耿警官一邊笑一邊咬煙嘴,打火機“啪”一摁,他終於得以呼吸這口煙來解癮。

“呼——哎,小鄭啊,你覺得楊祈安那小子的話能信嗎?”

那天問完話之後,所有的疑點似乎都從楊祈安那裏得到了解釋,可幾位老刑警都有個莫名的直覺性共識。

“不完全可信,不過提起他那男朋友倒是挺真情實感的,動機上應該沒有撒謊,但行蹤說得太含糊了……”

四個埋屍點的位置如果按照兇手的路徑走,的確差不多需要一個半小時的時間,但這麽算的話,楊祈安一共就只有十分鐘時間去挖開四個屍坑,他怎麽能那麽精準地找到屍塊所在的位置?並且在平均兩三分鐘內刨一遍土再埋回去?

除非,他還知道別的路線,比這一個半小時更省距離。

可就算他是個導游,應該也沒辦法對還處於開發中的青煙山背陰側那麽熟悉吧!

山路還沒完全修好,兇手走的那條是唯一一條修建完畢的上山道,而且背陰側的地形覆雜,怪石怪樹,迷路轉向是常有的事,離開上山道,自己開山找屍坑……

可實操性太低。

“這小子挺聰明的,鬼得很,細節處不否認也不承認,對咱們的問題也只回答不解釋,你聽了報警電話的錄音沒?他冷靜得嚇人,像是見慣了慘死碎屍,連半點驚慌的反應都沒有。”

“可惜咱們沒有確鑿的證據,我聽上頭的意思,是叫咱們少琢磨他的事。”

“也是,真兇都落網了……”



“你對他們撒謊了。”

“噓,別聊那些。”

今天下了大雨,山裏沒有動工,掘土機安靜地停在山路旁,鏟鬥裏兜著半筐濕土,傀郎跟著楊祈安回到了青煙山,楊祈安輕車熟路。

夏天的雨水總是裹挾悶熱,進了青煙山的背陰側,卻像是來到了什麽世外之境,腳下的泥濘都帶著霜雪一般的寒涼,每一步都像踩在雪上。

青鳥啼一聲,傀郎醒三日,在酒店和警察局耗了兩天,今天已經是第三日。

是他們此生得見的最後一日。

從今早開始,楊祈安的情緒就有些不對,傀郎默不作聲地打量他,甚至是乖巧地跟在他身後,天剛熹微地亮起來,就跟著他一起出了門。

專案調查會都開完了,警情通報也發了,警戒線自然也撤了,楊祈安背了個很小的登山包,駕車到達青煙山景區,從山腳反繞到背陰側,掰開藍色的施工鐵皮格擋,牽著傀郎鉆了進去。

傀郎有些困惑楊祈安為什麽要帶他來這。

“你喚醒我,於今已是第三日,卻仍對我無所求無所願,那為何要喚神?”

楊祈安卻一頓,為了不引人註意,他沒有打傘,現在已經渾身濕透,但雨水打不濕傀郎,他身上像有一層霜雪的結界。

正如雨打不濕雪,卻能把凡人淋透。

楊祈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眼睫上晶瑩幾串,壓彎了眼神中濕潤溫和的驚喜,“你知道是我喚醒你的?”

“自然,因我直接來到了你的身邊。”

“那你會記得所有喚醒你、對你有所求的信徒嗎?”

楊祈安渾身濕透,眨落幾滴雨水,傀郎不知為何,想起前世的他在鬼林裏,被奪目的詭樹嚇得摔坐雪地中的模樣。

同樣濕透、惶恐、無助。

森然的鬼目一閃,像是笑意,傀郎慷慨地點了點頭,擡手輕撫楊祈安的肩頭,楊祈安身上的雨水即刻凍結,冰一般透明的白立刻成了覆滿全身的霜,像極了某種鬼神的標記,讓這個凡人在灰色的人間中獨擁一抹純白潔凈,成為他最特別的信徒。

楊祈安打了個巨大的噴嚏,傀郎被逗笑了,這才恩賜一般:“自然記得。”

祪,全知全視,楊祈安如果擁有前世的記憶,應該不會不知道這一點。

楊祈安卻格外糾結於這個問題的答案,非要讓傀郎親口承認:“……所以你果然記得我,之前在酒店說的話都是騙我的吧,那你還問我為何喚醒你,明知故問。”

傀郎從不記得他們二人間的“生生世世”是什麽愛語承諾,可楊祈安這句埋怨他的語氣,他很喜歡。

“你喚醒我,就只是想見我?”

僅此而已?沒別的什麽想要?

可若沒有什麽索求,傀郎又如何收取他的生命作為實現所求所願的代價?畢竟,楊祈安為他所佑,生生世世都該不得善終。

信徒付出生命的代價、死在神明手裏,抑或死於非命,傀郎一向對死法漠不關心,那是一個註定的結局。

可對於楊祈安,他卻有了興趣。

他突然饒有興致地停住腳步,腳下的寒霜蔓延開來,傀郎擡手輕撫楊祈安後腦短短的發茬,掌下稍微用些力,就能把楊祈安壓向自己。

“想見我也是一個貪婪的渴求,如果你是想見我,不止這三日的話……”

楊祈安被他扣住後腦,不得不彎腰弓背,低頭直視傀郎的雙眼,面對他的引誘和引導,頭皮一陣發麻,心臟卻不爭氣地狂跳。

“差,差不多吧,所以你記得我的對吧?我真的可以見你不止三天嗎?”

“也許記得,也許不記得。”

“又來了,我就當你記得,你剛剛說你記得所有信徒,不可能獨獨忘了我吧,那你為什麽一開始還問我是誰?……所以我真的能多見你幾天嗎?還是說,每次都要像這次一樣,找個屍體,青鳥啼血呼喚你?”

傀郎沒再回答,略過繞在他身邊不停追問的楊祈安,站在了熟悉的鬼林前。

他已經很久都沒有醒來了,青煙山現在的人氣很重,壓過了他的霜雪氣息,曾經誤闖山中的那些人的臉已經融進林木和石面,怨念幾乎散盡。

此世的“契機”還沒有到,楊祈安用於召喚的那具碎屍產生的怨念很有限,還遠遠不足以恢覆他多少祪神之力,這座山就只能這樣為人肆意踏足闖入,不過傀郎倒不算很介意,他有了新的棲息陵墓。

自山麓岔口進入,從背陰側的施工處一路往上,接下來就和前世夢境中逃入鬼林前的地形基本一致。

“你要帶我去哪?”

“呃,帶你去你的廟……這麽說是不是很奇怪?”

“帶路。”

“我嗎?那不是你的廟嗎?我……”

“我不記得路了。”

這話很明顯又是在騙楊祈安,傀郎勾了勾嘴角,把冰冷的手塞進了楊祈安的手心中,又重覆了一遍。

“帶路。”

楊祈安認命地牽住他,攥緊了那只冰冷的手,五根慘白的手指,在溫熱的活人掌心裏乖巧地放松著。

既已走到鬼林入口,帶路的楊祈安閉上了眼,打算借助夢境的回憶,走出鬼林。

他還真是膽大。

楊祈安一閉眼,鬼林就有了變化,寒風撲面而來,夏至日剛過不久,暖雨成了寒雪,他恍若未覺,仍然閉著眼,牽著鬼。

傀郎偏過頭,不看路,不看樹,就死死盯著他。

閉眼後,楊祈安甚至能將此刻所處的林子,和前世夢境中那些長了人臉的樹和石頭對應上,他跟著夢境中的自己,一路往夢中霜雪更重的方向走,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穿過鬼林,到達祪廟,廟後是神陵,廟裏是神像。

所以六月十九日那天,他也是這樣,按照夢境的路線,穿過鬼林,閉著眼順利走到了祪廟前,這再一次印證了夢境信息的準確,他就此下定決心,從祪廟出發,抄近道找屍坑,用施工隊的工具,挖出屍體,啼血召喚。

可楊祈安沒想到,兇手居然把那人碎成那麽多塊!

“……他埋得淺,可能是太緊張了,那人的手都沒完全埋進去,幾根指頭露在土面上,我一翻土,坑裏居然就只有手……屍體不完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喚醒你,只好把每個都翻了一遍,青鳥啼血的吟唱做了四遍,耽誤了不少時間,最後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慌裏慌張地下山了,才發現自己身上有血有泥,只好尋個由頭跳河裏。”

“真跳河裏,又擔心萬一成功把你召喚來,那我現在的模樣也太狼狽了,前世我可是大將軍啊……”

楊祈安閉著眼,耳邊只有雨聲和他自己的腳步聲,若不是掌心中傳來的冰寒觸感,他幾乎要以為山中僅他一人。

可他又不能睜開眼,夢中的路線快要走到盡頭,睜眼會打斷回憶。

“還有兩個轉角,就到祪廟了,我……我其實,也不算對你別無所求。”

傀郎終於應聲,“我會允你。”

“你都不問問是什麽嗎?……我,我帶了一大團紅線,還有我祖母給我求的平安扣,她說平安扣就是我的命,我想,我能不能把它拴在你的神像上……”

還有一個轉角,再拐一個轉角,就會遇到前世那顆要戳瞎自己眼睛的樹,楊祈安會退後幾步,再睜眼前進,六月十九號那天,這個路線順利抵達了祪廟。

“此生,你一直都沒有來,我以為我們有生生世世的羈絆,可最後還是用了這種方法才能見到你,我之後會去自首的,但現在,我必須要跟你一起系上這條紅線,你……這樣你之後是不是就能找到我了。”

到那根樹杈了,楊祈安睜開了眼睛。

一片黑。

“……傀郎?”

傀郎的左手仍然和楊祈安相握,但夢境中那棵前世攔路奪目的樹枝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傀郎站在楊祈安身前,擡起右手,覆住了他的雙眼。

“別睜眼。”

“……好。”

楊祈安這滿是信任、半分都不慌張的模樣,讓渴望看見他恐懼的傀郎有些失望,像惡作劇失敗的孩子。

可這個系紅線的願望……傀郎歪了歪頭,這個願望可大可小,如果只是允諾信徒在神像上懸掛飾物,那不過是個無傷大雅的可愛小願望。

但如果他真的應允楊祈安,這紅線背後蘊含的深意呢?

那是占據神明漫長死後生命的貪婪,那是橫跨陰陽、僭越生死、貫穿輪回的執念。

這個代價……

“紅線,姻緣,你想跟我在一起,不止三天,甚至不止一生,你要我生生世世,是嗎?”

楊祈安本沒有這個意思,他只是想讓他的神能順著紅線,每一世都能盡快找到他。

但他沒辦法拒絕傀郎的這句話。

“……可以嗎?我也沒那麽貪心,畢竟有時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前世和春夢,姻緣那種東西,我……”

“可以,我憐你,我允了。”

自我辯解到此為止,因為他的神明是那樣慷慨。

楊祈安落下了激動的淚水,在傀郎冰冷的掌心中積蓄了一汪熱淚。

他說可以,他居然說可以!

那無論什麽代價,都可以,都……

楊祈安的思緒被打斷了,眼前一片慘白,傀郎移開了捂住他雙眼的手。

漫山飛雪,鬼林結霜,以致天與山與人盡白。

傀郎站在他面前,一根,一根,舔舐著指節上楊祈安的淚,自下而上,淡紅的舌尖在齒尖一閃而過,恐懼的淚漂亮卻冰冷,可楊祈安總是溫熱的,連淚都能灼傷祪神的手。

下一秒,楊祈安撲了上來,控住了傀郎的手,狠狠吻住了他,在他的嘴裏,嘗到了自己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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