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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一聲啼,逃亡遇傀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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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一聲啼,逃亡遇傀郎(2)

初雪粒粒下,從飄飄忽忽到鋪天漫地,外頭寒風呼號慘叫,天白地白,屋內燭火被血撲滅,滿室血紅,人間紫癜。

坐著死的老婦圓睜著眼,眼角紅得滴血,懷裏抱著他兒子不瞑目的人頭,枯枝一樣的手指護著他驚恐的臉,不敢觸碰他斷頭的疤,怕死人會疼。

地上的殘肢泡在汪洋的血裏,有人在血還未幹涸時就踩過。

那人長發漫地,白衣勝雪,發梢掃過血,衣擺蹚過血,他像汙了血的白紙,又像沾了血的墨筆,踏著血腳印,行走寂無聲,所過之處,都拖掃出一道道細小的血痕。

血腳印指向屋內幹巴的床榻,那人坐在了死去的老婦身邊,同她說了會話。

於是老婦身邊的榻面上,結了一片血霜。

這屋裏旁觀的一角,也結了一片白霜。

——傀郎過,霜雪結。

現在,楊家大門外的小路上,也漸結了一地霜。

這霜白得像神薨逝後沒有溫度的眼神,又像月光鋪了路,隨著從官刀上落下的一滴滴血跡一路延伸,把楊家人的血蓋在白霜之下,一路尾隨到鎮子邊緣的山腳。

進山前,廖康想卷根草煙抽,但這風實在大,大得出奇,火折子燃不起來,幾次都沒能打著火。

“這青煙山還真邪乎,風從這一過,就跟哨子一樣尖利。”

一聽他說邪乎,小錢打了個哆嗦,趕緊從兜裏掏出了個玉墜子,掛繩被血染得發黑,他都忘了是從哪家收來抵稅的物件,上頭說是假的,便又落回小錢手裏了。

廖康瞥了一眼,嗤了一聲,罵了他一句,“你晦不晦氣?留個死全家的假玉。”

小錢嘿嘿一笑,“不是說玉能擋災嗎?小的膽兒小,這青煙山又是鬧鬼又是破廟的,說是以前有神慘死在這兒……”

他沒明說是虧心事做得多,風聲落到耳裏都像慘叫,但廖康聽出來了。

“怕什麽,怕鬼?怕那破廟?”廖康啐了一口,擡腳踏進山裏,“最該怕的是楊家那小子逃到哨子城被逮,那你我才是真沒幾天活頭了。”

小錢臉色一僵,想起縣衙門長官那張似笑非笑的森森邪臉。

“是是。”



青煙山的背陰側有座早就被毀的廟,祖母說那廟靈,非叫楊祈安去求那神保佑全家。

被毀廟的神又叫“祪”,和鬼一個音,那種神怎麽可能靈?怎麽可能保佑全家?

拙劣的謊,可憐天下父母心。

楊祈安本不願去,爹和祖母卻罵他不孝,家人都哭著責怪他。

“你這孩子,叫你去你就去!”

“可我上回還跟那個姓廖的狗官頂嘴嗆聲,那人揣著歹心,下次定要報覆咱家,我……”

二嬸飛快地抹了淚,眼神卻亮亮的,拽了一把楊祈安,低聲打斷:“繞過青煙山的山陰面,就能往南去了,你個傻的……”

楊祈安瞧著家裏剩下八口人眼裏暗含的希冀,心道,算了,且不管自己能不能逃出去,就叫他們揣著自己能成功逃出去的希望吧。

而且,少個人,也能少口飯,少個人頭稅…… 萬一呢,萬一家裏就能多活一個人。

“呼……好冷。”

豐年鎮三面環山,穿過豐年鎮,順著大路一路往北,就是哨子城,所以他不能從大路走。

要想繞開衙門的人和稅官的兵,楊祈安就只能上山。

鍋蓋山地勢開闊亮堂,翻過去就是哨子城,容易被抓。

啞巴山有熊,秋才走,剛入冬,熊還沒窩進山洞沈睡,更是找死。

還就只能進青煙山躲幾日再說了,倒真像冥冥中的神諭與註定。

現下,楊祈安搓了搓胳膊,冷得牙關打顫,深一腳淺一腳往山上爬。

這已經是他進山的第二日了。

這山嶙峋詭怪,他早就迷了方向,餓得兩眼發昏,吃葉充饑,睡也睡不安穩,撐到現在只靠一個念頭——要是能從這山繞出來,就能往南逃了。南方已經起了戰亂,他要加入反抗軍,他要推翻大玄的鼎,燃蒼生的火!

可這熹微的希望沒能為他取暖。

今早,下雪了。

青煙山鬧鬼,常有人進了山出來就發瘋犯癔癥,說什麽見到傀郎了,最後發狂到見人就抓臉扯發,恨不得將人皮生剝下來。

近來,鎮上血汙殺生事多,這山看著也比平時更陰森,老魚跳波,蛟龍瘦舞,山中除了這些和楊祈安,都沒有別的活物。

樹長得歪七八扭,地面光禿禿的,像常年結著霜,連草根都被凍死了。

越往裏走,霜越重,越陰冷,一地盡白。

樹長得怪,分不出南北,霜也結得誇張,連樹幹石面都發白冰冷,透過一層厚霜,仍能看清樹皮紋路,乍一看像死人的臉,死透後被誰扒下來,貼在了樹幹上頭,當成擺件,裝飾自己的家。

楊祈安還想著往南方去的事,一擡頭被那樹皮上的人臉白霜嚇一跳,定睛看了許久才緩過來。

他上手一摸,就是樹皮的粗糙,不似人皮滑膩,松了口氣,暗嘲自己疑神疑鬼。

“……得趕緊找個地方歇會了,白茫茫的,眼都要花了。”

山裏靜得人心頭發慌,雪飄飄忽忽的,下得倒不大。

楊祈安一邊高興有雪就能吃雪,解渴又充饑,一邊擔憂自己會被凍死在雪夜裏,恨不得給那青煙山的神跪了,讓他保佑雪別下大。

天一下雨下雪,人就想找地兒避避,楊祈安在上山路上亂轉了兩天,為了節省體力,腳程倒不快,可他仍直覺自己越來越往山深處走了,現在更是在一處不見天日的林子裏,前後左右,都是一樣扭曲的樹。

“要不就往深了走,就直沖那背陰側去,在廟裏歇歇。”

他這麽想著,便跟著霜走,哪裏的霜白,他就往哪去。

……越走越後悔。

但他不敢回頭了。

霜越重,越白,氛圍越陰,樹也越密,越盤根錯節,樹皮上的霜越來越像尖叫痛苦的人臉,甚至漸漸都能看得清五官和模樣,石面上的白霜紋路勾勒出白花花的眼睛,那些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踏進這片林子的楊祈安。

起初以為是錯覺,可越走越覺得不對,那些臉原本只在樹皮石面上散布,可現在,已經全都聚到靠向楊祈安的一側,看著他。

楊祈安頭皮一炸,從頭麻到腳,加快了腳步。

他不敢細看,總覺得每一次他定睛看去,那些“臉”都會變成死物,只是樹皮和石頭而已,可一旦移開目光,那些“眼”又會看向他,尤其是身後,那種有人跟在身後、死死盯住他身影的感覺,絕對不是錯覺。

如有實質的目光,像毒蛇嘶嘶地跟在身後,一旦回頭……

“快走,別怕,別怕,往前走,林子總有盡頭的吧……”

他走得更快了。

腿酸重得快要擡不起來,霜越來越厚,快把整片林子都染白,雪在天,霜在地,這片林子只有那些驚怖的人臉和楊祈安有顏色。

“廟呢,那廟呢!”

久在這樣的白茫茫中行走,眼花,頭暈,反胃齊齊攻擊著崩潰的最後防線,快要腿軟癱倒在地的前夕,楊祈安咬緊了唇,缺水開裂的唇被他的動作撕開,洇出了一滴血。

霜白,血紅。

喘息噴出的白霧是活人的證明,可霜結在那些臉上,也像人臉呼救和痛叫時,噴出的白霧,遠遠看去,竟像是人聲鼎沸,無數人圍著楊祈安大喊嘶叫。

誰來……

誰來救救我……

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是活人……撕下他的臉……讓我解脫……

剝皮……取暖……

貼上來……貼我這裏……讓我暖和……

唇面上的那滴血止不住,蓄了老大顆血珠,楊祈安鎮定著繼續盯著前方虛空的一點,憑不回頭的氣勢一直往裏走,腳步越來越快,快到要踉蹌著跑起來,他身後像有鬼在追,身旁有臉在看。

那滴血濕漉漉的,已經冰涼了,楊祈安下意識用舌尖卷去唇面上的血——

腥甜味像這鬼林子的解藥,嘗到血味,楊祈安突然清醒了。

“……!”

他猛地急停住了腳步,整個人都像是從被魘住的癔癥中回到人間現世,跑得太快,眼前明暗不定,喉間的呼吸帶著血腥味,舌尖的血味還沒散去,心跳像城墻轟踏一般在胸腔裏發出一陣巨響。

楊祈安整個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盯著眼前的一點。

眼前的這一點,是直直對著他眼珠子的一根尖利樹枝,這尖刺離他的左眼,僅剩一寸不到的距離。

……再往前一步,那根樹枝就會穿進他的眼睛,戳進他的頭顱,將他掛在這棵樹上。

楊祈安抖著呼吸,淺淺地吸氣,倒退。

他一步,一步,往後退,腿抖得不受控制,最終無力一軟,整個人仰面摔進了身後厚厚的雪層裏。

下意識以手反撐著地,可雪竟然已經厚到沒過他的整個小臂。

被識破詭計後,鬼樹怪石恢覆如常,地上已經看不到什麽白霜了,雪厚厚積了一層,危險詭異的白都已散去,那種毛骨悚然被鬼追攆的感覺也沒有了,周圍只是樹,雪……

還有前方兀然開闊、在大雪中靜默的祪廟。

楊祈安坐在雪堆裏,只覺得魂都飄到身子外面了。

他進這林子的時候還是早上,雪下得不大,地上都是霜。

現在雪都能沒過他的胳膊,而頭頂懸著的,是一鉤慘白的月亮。



“廖大人,這……外頭風跟哨子似的,怎麽一進山這麽安靜啊,還有這一樹的白霜,瞧著不像是剛下的雪。”

廖康沒說話,小錢跟心虛似的趕緊接道:“你眼瞎啊!沒瞧見這山裏長這麽多樹嗎?肯定安靜啊!再說,這不是雪是什麽?白花花的,難道是大米啊!”

剛過正午,時辰尚早,但廖康卻有些急躁,雪越下越大了,他帶著人進山的步伐卻越邁越大。

聽見底下人扯這些有的沒的,他惱火極了。

“一個兩個幫不上忙,在這裏疑神疑鬼!我告訴你們,那小子絕對就在青煙山裏,你當那群刁民是傻的?另外兩座山去了就是個死,還不如來這座山搏一搏,鬧鬼?騙小孩的話你也信?”

小錢想說,並不是騙小孩的,他鄰居家的姑娘就在這山裏瘋了,被救出來也沒活幾天,撕了自己的臉貼在銅鏡上,說傀郎也是這樣打扮的,美極了……

可廖康明顯是誤會了,從進山開始,他手底下的兵一個兩個的,都開始怕鬼怕神,“都走快點!天黑之前把山搜明白!你們不就是覺得雪下大了,進山危險,扯鬼話打量著想蒙我帶隊回去嗎?老子告訴你們,別想著耍滑頭,有這等聰明,還不如用來應付上頭的稅官!”

“是。”

“……是。”

一群廢物。

廖康皺緊了眉,不叫這群人繼續聊了,帶著他們加快步伐,從這冒著詭怪的林子裏出去了。

出了林子,前頭有座破廟。

雪越來越大,廖康眼珠子一轉,“走,進去搜搜看,”

廟裏沒人。

破廟四面漏風,神座上斜倚著一座僅剩半個身子的神像。

“小錢,你去找柴來生火。”

這是要在這安營過夜?

小錢立刻就反應過來,臉上現出得逞的笑,“大人英明,這雪越下越大,楊家那小子必定想找地方過夜,這不是啞巴山,沒有什麽熊洞,青煙山裏就只有這個地方能遮風避雨的……咱們守株待兔就行。”

“嗯,去吧。”

小錢快活地應了一聲,出去找柴了。

他一出,瞧見一直走在隊伍最末的小程一臉糾結,像在琢磨啥事。

“咋了程兒,跟我一塊撿柴火去。”

“好嘞錢哥!……也沒咋,大人不是說不叫聊這個了嘛,沒事沒事。”

小錢臉色卻一僵。

大人雖不叫聊,但他還是知道這山的厲害的。

“你就跟我說吧,到底咋了。”

“……就,就,哎呀,可能是我膽兒小吧,不一定是這山有毛病。”

“怎麽說?”

“我感覺還沒進山的時候,身後就有東西跟著了,我身後一直冷嗖嗖的……那玩意還穿了個白衣服,我在刀刃的反光上看到它了,但一回頭……”

除了一地雪霜外,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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