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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想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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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想祭典

卞鐘哭了這麽一通,終於把這個一直橫亙在他心頭的焦慮說給黃笙聽了。

黃笙的反應很奇怪,他先是輕笑,之後又流了淚。

喜極而泣嗎?可黃笙臉上卻滿是不敢置信般的困惑迷茫,似乎不相信卞鐘能有此感觸,但他又忍不住為此激動,又哭又笑的,摟著卞鐘深吻。

“開竅了?真的假的……”

“唔……”

什麽開竅了?

想說的話和嘴角的淚一起被翻攪的舌卷進口中,卞鐘並不喜歡鹹澀的味道,憑借本能用口津跟黃笙共享甘甜,吻著吻著,黃笙突然從卞鐘的口中撤出唇舌,大妖森然的利齒輕輕叼著卞鐘的唇瓣,在呼吸粗重的交錯間笑出聲。

靈動的黃鼬總有各種捕獵技巧,他也會這樣叼著老鼠的後頸,撕扯雞鴨的皮羽血肉,卞鐘並不具備畏懼捕食者的天性,但他對黃笙足夠了解,他以為這是一如往常的粗暴前戲,畢竟大妖和器靈之間並不存在對彼此身體須得溫柔體貼這麽一說。

被莫名卷挾進這個深吻,暧昧的輕咬動用了牙齒,不知黃笙所謂的開竅是何含義,不過像這樣的時刻曾經也發生過很多次。

黃笙偶爾會指責卞鐘不懂愛,有時也會提問他關於習慣、陪伴和愛情三者的區別,這種沒法在欲望中勉力維持理智去思考的問題,當然不會立刻得到答案。

卞鐘纏得更緊,靠身體的距離暗示對方。

這次也是一樣,卞鐘貼了上去,橫坐轉為跨坐,雙腿圈住了黃笙的腰,二人面對面,呼吸交纏,微啟的唇和隱約間在齒間微伸出的舌,讓那一片領域的溫度與濕度都異於別處。

啄吻讓話變得斷續,但卞鐘很喜歡把黃笙親得叭叭響,這種喜歡的表達會在欲望間帶上點孩子氣的純真:“抱我…只有你能對我……”

黃笙之前應該從沒領會到這種看似傲慢的索取,就是卞鐘給出的答案。

沒人教過卞鐘,若是訴諸於語言的話,生命所具有的愛的本能,應該如何表達。

方彜跟卞鐘一樣一竅不通,而黃笙也不是個情話滿嘴跑的類型,卞鐘沒法有樣學樣,但黃笙用身體教過他親近癡纏,卞鐘於是從來就只懂這一種回應方法。

也許黃笙獨自神傷掙紮過,他不滿足於卞鐘停留在這個層面的回應,於是發狠的時候會摁著卞鐘說你根本不懂愛。

器靈不會受傷,所以甚至都不會懂這種粗暴動作之下隱藏的憤恨與傷心。

七百年,不管是棱角還是渴求,都被磨平了不少,不想今天還能窺見新的可能。

像在尊貴的金玉玄鐵裏,有顆七百年的種子其實早早就萌發了芽。

所以這次,黃笙沒有繼續前戲的撕咬,他只是別開臉,抖著指尖輕輕推遠了卞鐘,然後起身,紅著眼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面對這次截然不同的進展,卞鐘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錯愕著被黃笙推開後抱起來放在沙發上,楞楞地想,也許方彜這次真的出了個好主意。

至少,黃笙臉上難得露出了這種壓都壓不住的真切笑意。



衛生間裏的水聲停了之後,黃笙拉開門。

坐在沙發上的卞鐘循聲望去,瞳孔一震,呆呆地望著他。

黃笙不自然地別開臉,“……你什麽時候拍你那個宣傳視頻?快點,我明天就上班了,不管你要幹什麽,今晚就完成。”

黃笙的皮膚並不白,臉上和身上是一碼色,雖然不至於黑成另一個人種,但和卞鐘比起來,膚色差的確很明顯。

而他現在頂著一頭雪白的頭發,更是黑得亮眼,不過並不醜,甚至比之前的棕發更帥。

大妖的人形仍帶有山間靈獸的野性氣質,相貌帶著種說不出的異域風情,白發黑皮配著壓低的眉眼,換身衣服再擺張“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的臭臉,下一秒黃笙就能去奢牌的秀場走秀了。

卞鐘盯著他的白發瞪大了眼,黃笙別扭極了,“很奇怪嗎?”

卞鐘身體力行地證明了絕對不奇怪。

他飛撲到黃笙身上,跳進他的懷裏,環住他的脖子,兩眼直冒綠光:“把衣服脫了!現在!然後化形!拍視頻!”

指南誠不欺我!意外與新鮮感的確能重燃激情,不過這個意外是被攻略目標帶來的,重燃的是卞鐘自己的激情。

“……哦,拍視頻啊。”

而因為卞鐘剛剛哭了這麽一出,即便在鏡頭外,卞鐘因為各種原因,拍廢了幾十條視頻,黃笙擺拍的耐心也已經徹底被磨沒了,還是一直忍著沒發脾氣。

卞鐘居然會擔心他的死亡,甚至主動萌生出拍視頻、想念時還能看看他的想法。

所以,反正只是拍拍視頻而已,又算什麽過分的要求呢?底線也可以一退再退的,都是小事。

“你的表情能不能再可愛一點,誰家雪貂臭著張臉啊。”

黃笙微笑,都是小事。

“黃笙,你叼著尾巴,盤成甜甜圈的形狀,我把手機放在你肚子上,等一下,我現學一下運鏡……”

黃笙照做,都是小事。

“對對,別動,哇你肚子好軟,白毛黃笙像棉花糖一樣!”

黃笙攤平,都是小事。

卞鐘順著他的軟肚子,埋著臉一路往下聞,“噫!你屁股好臭!”

卞鐘捂著鼻子退遠,黃笙忍無可忍。

“誰讓你掀我尾巴懟著我屁股拍的!我人形的時候你會這麽幹嗎?!而且我黃毛的時候你怎麽不誇我像棉花糖?你就是喜歡白的!”

吵吵嚷嚷的,卞鐘運鏡砸了黃笙的鼻子,黃笙的短手沒抱住大屏手機砸了他自己小小的腳趾,拍著拍著打鬧了起來,白毛飛了滿屋子,最後只有一個勉強能用的、黃笙抱手機宣傳海報的視頻。

就這,拍到一半的黃笙想四腳著地趴下來歇會,還被卞鐘指著威脅站好。

“大家好,我是狂想祭典音樂會的小提琴首席卞鐘,我就不出鏡了,讓我家的雪……你站好!別動!嗯嗯乖…六月十四號十五號,啟和大劇院音樂廳,大家不見不散哦~”



六月十四日。

夏季演出季是啟和大劇院每年都會舉辦的、最重要的演出系列之一,除了交響音樂會,還有話劇舞劇音樂劇等等,內部票即便是演職人員都有限購數量。

對此,方彜表示不滿。

“咱倆的票肯定是卞鐘自己掏錢買的吧。”

跟黃笙一樣不宜引起他人註意的人還有一位,那就是方彜。

這位老哥最近嫌博物館太鬧挺,一直在家呆著沒去享受玻璃櫃和聚光燈,可在家太久了他又呆不住,無聊到跑來看卞鐘的演出,跟黃笙一起喜提山頂票,坐在舞臺的側後方。

看個交響音樂會,選的位置居然能看清指揮的正臉,這實在是一種很詭異的體驗。

“這位置這麽偏僻難行啊,卞鐘這孩子摳,你別跟他計較,你倆好好過日子。”

“我們成婚七百多年了,你這話應該在元朝的時候跟我倆說。”

黃笙一想到那本《如何激發愛人隱藏的暗黑屬性》是方彜推薦的,他就實在擠不出好臉色給他。

他倆檢票進去後,開場前十五分鐘已經陸續有演職人員上臺就座,自由練習與試音結束,臺下燈光漸暗,臺中央聚光燈亮起。

這個世界上可能只有卞鐘會有這種體驗了,他曾經對黃笙說,博物館裏打在文物上的聚光燈雖然和舞臺燈差不多亮,但舞臺燈要比文物的聚光燈更炙熱。

這當然是出於對文物的保護,高溫是不利於文物保存的惡劣條件,但也正因如此,對比之下,舞臺上的聚光燈更暖和,像能照見太陽,所以卞鐘更喜歡舞臺的燈光。

這種心態本應源自於卞鐘作為陪葬品,抵觸地下墓穴的潮濕陰冷黑暗、和不見天日的死寂孤獨。

但如果從生物的角度來解釋,這種心理其實就叫生命的趨光性,卞鐘或許很早就擁有了這種生命的本能,向往光,向往熱,向往太陽,他寧可舍棄大部分本體,把靈智寄托在一枚甬鐘上,也想要自由與光明。

這種渴望,是愛的雛形。

臺上傳來皮鞋敲擊著地板的嗒嗒聲,指揮萊恩斯·麗卡先生和首席卞鐘先生,二人先後上臺。

聚光燈追隨著二人的身影,指揮站上了指揮臺,卞鐘站在指揮臺的右側,臺中央是整個管弦樂團的成員,扇面分布,座次有序。

黃笙在舞臺側後方,劇院座席的第三層,穿著白色西裝的卞鐘留給他一個小小的、精致的側臉,指揮擡手示意的一瞬,全場連窸窣的座椅聲都停了。

下一秒,指揮棒的銀光一閃,暖色的聚光燈被冷色的指揮棒點給各個聲部,指揮面向樂團,以眼神,以動作,示意協奏曲各聲部的統一與和諧。

間隙,他分給卞鐘眼神,首席聽著旋律,輕揚下巴,手腕一轉,提弓舉琴。

卞鐘的站姿很漂亮,重心在左腿,右腳尖微微後點,身體微微前傾,和編鐘環掛、鉤掛於鐘架之上的角度完全一致。

肖斯塔科維奇的小提琴協奏曲是蘇聯高壓政治時期的作品,格格不入的自由,在西伯利亞灰色的寂雪裏,輝煌但無所適從,覆雜而深刻的音符,從卞鐘的指尖下、琴弦上傾瀉而出、傾訴質問。

肖斯塔科維奇順從克裏姆林宮高傲的要求,譜寫簡單而合宜的樂曲。

但又叩問自己的藝術標準,隱晦地寫出屬於自己的不和諧樂律。

千年前古老的編鐘器靈在愛情裏順遂,身為生命的愛人給出了相處的模式,器靈被要求了愛,也給出了回答。

高把位細瘦的高音,卻是編鐘在現世裏小小的不安,不懂愛與規則,於是黃笙是他在這個生命主宰的世界裏,唯一的依憑。

華麗明亮的克裏姆林宮,奢華幽暗的周王室皇宮,卞鐘的眼角有時閃過肖斯塔科維奇眼中油汽燈的光,有時閃過青銅燭臺上跳躍的燭火,音樂是穿越歲月也能被保留的東西,它被人創造出來,卻無法再詮釋如今的世界,只能讓聽眾一覽過往的天光。

音樂和卞鐘有著如出一轍的無所適從,這是唯有音樂和樂器才能彼此理解的孤獨。

第三樂章是華彩樂段,第四樂章戲謔曲,快板的輝煌和長笛的明亮本應該表達肖斯塔科維奇對蘇聯政治的諷刺。

但首席卞鐘的詮釋卻是高昂輕松的,聽眾只覺雪原上的烏雲散了,陽光照進了幽暗潮濕的古代皇宮裏。

快節奏演奏時飛舞的指尖和運弓,卞鐘在擡眼時瞥到了舞臺側後方,坐在劇院三層的黃笙。

油汽燈的光、青銅燭臺上跳躍的燭火……

可這裏只有溫暖如太陽的舞臺燈,還有愛人一瞬都未從自己身上移開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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