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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怒火重燃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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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怒火重燃激情

該怎麽剖析卞鐘的這種焦慮呢?

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是在沒事找事,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胡思亂想些所謂的“七百年之癢”,給黃笙施加些莫須有的罪名,明明他一直都在踏實跟卞鐘過日子,不管是做生意還是陪他,兩頭都能兼顧得很好。

可就是因為他能兼顧得很好,卞鐘才焦慮。

當時排《殷墟鐘聲》交響組曲的時候,卞鐘擔任的是第一小提琴聲部,坐他旁邊的小提琴手是一位非常健談的後生,他瞧著卞鐘面生又年輕,幾輪排練下來就自顧自地和卞鐘搭上了話,從樂團八卦聊到自家雞毛。

“卞老師有對象嗎?”

“有啊。”

“唉,那個,我冒昧問一句,你跟你對象比,誰收入更高啊?”

卞鐘不太理解他為什麽會問這種問題。

“我不管錢的,只要有的花就行。”

健談後生露出一抹苦笑:“你心態真好,不瞞你說,我收入比我對象低太多了,他還總是特別努力,有時候……嗐,卞老師,我說這話你可別覺得我小心眼,但我有時候真覺得,他越努力,我和他的差距就越大,就感覺他隨時都會丟下我。”

他們倆的對話就到這,指揮上場了,二人就沒再繼續聊。

當時卞鐘是沒聽懂後生這話的意思的。

但他幾天前,卻突然明白了。

黃笙是開養雞場的,黃鼠狼開養雞場挺好笑的,但最了解雞肉品質的,可能誰也比不過這位黃大仙。

他從養雞場開始,發展養殖、發展冷鏈、發展物流,建立自己的食品品牌,從人力降本增效到全面自動化高度機械化,卞鐘在S市新聞頻道刷到企業家黃笙的主題報道的時候,看著那無仙術而自動的流水線,都驚呆了。

可黃笙還在努力,跑應酬、談合作,前段時間,禽流感影響了產業效益,他愁得幾個白天睡不著覺。

卞鐘還傻樂,刷他的卡買了架頂級鋼琴,天天都在等那架新鋼琴。

那天,鋼琴到了,而黃笙在客廳接電話,眉頭鎖得死緊,卞鐘就在旁邊用仙術搬鋼琴,動作粗魯,所過之處,碰到了許多東西,家裏一陣叮鈴桄榔。

“……沒事,家裏人碰倒東西了,財報不用發我了,我現在去公司。”

黃笙掛了電話之後,卞鐘問他想不想聽他試新鋼琴的音。

卞鐘光著腳踩在深色瓷磚上,青白如玉的腳趾圓潤可愛,他幾步走近,貼到了黃笙身上,眼睛忽閃,“黃笙,你是想讓我彈給你聽,還是……用我彈給你聽?”

卞鐘踮起腳,擡手勾住了黃笙的脖子,把他往鋼琴旁邊帶,腰肢順勢一軟,大腿後側壓在了黑白鍵上,一陣繁雜的高音攪了心緒,暗示意味十足的話更是亂了二人的呼吸。

但黃笙只用一個調息就恢覆了冷靜,他野獸一般幽深的黑眸閃了兩下,就張口拒絕了卞鐘的邀請,輕輕推開了他,“你在家玩吧,我回來再說,臨時有個會,你去把拖鞋穿上。”

按之前來說,在卞鐘的確沒有什麽急事、心情也不錯的情況下,黃笙會衡量輕重緩急,來決定是否可以優先解決公司的事。

所以這次,黃笙認為是可以拒絕他的,卞鐘自己也從來都不介意。

於是黃笙走了。

但偏偏這次,卞鐘滿腦子都是那健談後生的這句話——

“他越努力,我和他的差距就越大,就感覺他隨時都會丟下我。”

同時,已經有反應的卞鐘被黃笙從溫熱的懷抱裏推了出來,他第一次,幾百年來第一次,在黃笙這裏感受到了難堪和挫敗。

是的,卞鐘焦慮的內容除了融入社會、自我規劃這部分差距之外,還有他們兩人感情問題上的認知差距。

他被黃笙拒絕過很多次,一般都發生在卞鐘極度沒眼力見兒、打擾黃笙辦正事的時候。

黃笙從來不生氣,但他也從來不擔心卞鐘會生氣,在他看來,卞鐘就像一個需要悉心呵護的貴重物品,用軟布墊著,砸錢養著,柔吻護著,就行了。

反正換個人來這麽對卞鐘,他也不會拒絕的,他甚至也會這麽開心。對此,黃笙早就認了,也早就不會因此感到挫敗失落了。

卞鐘本質上就是個物件,這話並不是不尊重人,因為他壓根就不是人,他是被制造出來的,他沒有忠誠和癡情的概念,黃笙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跟他溝通,甚至不打算教他懂得生命與感情的內涵。

“你沒這個本能,也沒這個功能,誰拿把槌鐘來,你不都能響?”

明白這個道理的黃笙,依舊自顧自地對卞鐘好,他會在最動情的時候用卞鐘衣衫不整的胸口拭去額前的汗,跟卞鐘說“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但也會在卞鐘回應說“我也愛你”的時候冷笑一聲,動作粗暴地將他翻身,然後掐著他的腰和後頸繼續,頻率更快,更深,更氣憤。

“你懂個屁的愛,別動……”

這就是卞鐘所謂“七百年之癢”的含義。

掰開揉碎了都是問題,可日子偏偏就是能這麽稀裏糊塗地過下去。

誰都沒有錯,可誰都沒那麽滿意,只是用知足來麻痹,覺得維持現狀也不是不可以。

現在,反而是卞鐘越來越覺得難以忍受了。

“所以啊方彜,你說說,我跟黃笙這樣,我倆和現在的中年夫妻中年夫夫有什麽區別?”

“還真沒什麽區別……”

“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黃笙會覺得沒必要跟我過下去了,然後把我丟掉的。”

“還真有可能,他們很容易變心,不像我們……”

方彜耐下心來聽完了卞鐘這些自我剖析的話,不得不說,不管是出於方彜自己的認知,還是出於他作為卞鐘老朋友的身份,他都沒法替卞鐘解答這個問題。

因為他和卞鐘一樣,都是物件,都是器靈,感情的事,他也一竅不通,不過他沒有對象,暫時不用擔心自己因為社會差距和感情差距的問題被人嫌棄冷落。

比起耽溺於哀傷與夢與縱樂的悠揚編鐘,酒器方彜的特性則更為直率坦然:

“但你既然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了,那就解決這個問題唄?你這又是擔心黃笙死,又是怕他甩了你,不就是不想跟他分嗎?”

卞鐘歪在方彜家的沙發上,有氣無力、要死不活:“我肯定不想跟他分啊……我愛他啊。”

“那你倆現在的問題不就是,你說你愛他,他不相信,他在那自顧自地對你好,你在這自顧自地覺得他總有一天會變心?”

“差不多吧……”

方彜無語了一瞬。

“都在那自說自話,也不知道你倆這七百年是怎麽過的。”

生命傲慢地認為器靈不懂愛,器靈傲慢地篤信對方會變心,雙方都暗戳戳給彼此判刑定罪,又都在努力忽略不滿繼續攜手過日子。

“懂了!破鑼,起來!我有主意了!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三天後,“狂想祭典”音樂會的專用排練室裏,傳出了一陣陣驚呼聲。

對待工作,卞鐘絕對算不上勤奮,那個樂團顧問就是個掛名的閑職,但從沒有人質疑過這位神秘小提琴演奏家的能力,雖然劇院高層基本都知道他是個關系戶。

可這關系戶的好處,僅僅體現在為他保留職位這一點上,至於尊重和名聲,都是卞鐘自己贏得的。

沒辦法,這人的天賦和技巧都實在是令人無法忽視。

如果不是因為卞鐘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很多過往經不起細究,所以刻意少露臉、保持低調神秘,他其實還挺願意在人前演出的,劇院就更想要把他推到臺前來造星造神了,這張臉、這雙手,完全能成為國家級甚至世界級的演奏家。

可惜,不僅是卞鐘本人不願意,他背後的那位,也暗中警告過劇院不要打這種主意。

但方彜有句話說得很對,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卞老師……哇塞,這是真的瓜乃利小提琴嗎?帕格尼尼用的那把Cannon?”

卞鐘很久沒有被這麽多可愛後生圍著嘰嘰喳喳了,他這頗具古老貴族韻味的氣質雖然疏離卻並不冷漠,更何況他聲音清脆好聽,又很愛笑,僅一個上午,就拿下樂團後生的好感。

而他試奏了一段後,更是直接拿下了後生們的認可與崇拜。

除此之外,便是他的這把琴了。

“嗯,是瓜乃利,我對象……的爺爺在拍賣會上買的,但肯定不是帕格尼尼用的那把。”

其實就是黃笙給他買的,意大利手工名琴,出自克雷莫納小提琴制作三大家族之一,嗯,勉強能入得了古老編鐘的耳。

後生們的眼睛亮晶晶,卞老師人很好,比起溫柔,倒更像是某種……長輩般的和藹慈祥?

於是有個年輕人大著膽子問道:“卞老師,我們能看看嗎?”

都是小提琴手,都知道這把琴有多麽珍貴,也都知道這個要求有多麽失禮,誰都不敢上手摸甚至上手試,但是實在想湊近看看。

正好,卞鐘的電話響了,小貓之歌又嗷一嗓子叫了起來,他點了點頭,把琴放回了琴盒,掌心朝上,緩慢擡起,這是一個優雅美觀的邀請動作。

“請隨意。”

說完,他就出去接電話了。

電話那頭是黃笙,大白天的,他熬日不睡,居然給正在工作的卞鐘打了電話。

卞鐘暗道果然有效果,按捺下激動,接通了電話,故作冷靜,語氣淡然道:

“都快十一點了,你怎麽沒睡?”

黃笙怒不可遏:“你還問我?卞鐘,你搞什麽鬼?這海報是怎麽回事?!”

是那張超大巨幅爆帥單人全身海報。

卞鐘把海報放在了玄關處,總之是黃笙淩晨一下班回家就能看到的地方。

海報上,卞鐘側對鏡頭,垂首垂眸,他一手提著瓜乃利小提琴的琴頭,手指彎曲纏繞地扣在弦槽處,另一手則將垂下的柔順發絲別到耳後,露出他纖細的側頸、利落的下頜,還有憂郁的眼尾。

白色西裝,黑色襯衫,覆在頸後的半長黑發,千年嘆息一般的哀傷眼神,他一個人靠在鋼琴邊,背景是虛化的舞臺光,舞臺上空蕩明亮,唯有他與琴。

他在等聽眾嗎?也可能誰都沒有在等。

“狂想祭典”2019夏季演出季,卞鐘與啟和大劇院管弦樂團音樂會,啟和大劇院音樂廳,2019.6.14-15。

“狂想祭典,他將撥動誰的心弦?小提琴首席:卞鐘,指揮:萊恩斯……”黃笙氣壞了,海報上的文字都念得尾音顫抖上揚,“你把這張海報和這本亂七八糟的書放在一起是什麽意思?”

亂七八糟的書?

啊,是那個酒鬼的主意。

“《如何激發愛人隱藏的暗黑屬性》?你還要激發我隱藏的暗黑屬性呢,卞鐘,那你成功了,你最好趕緊讓劇院把你的海報撤掉,不然我真要生氣了。”

黃笙要生他氣了!真的嗎?太好了!

卞鐘這下實在按捺不住興奮了,酒鬼挺有一套的嘛,這主意出得好!七百年之癢的僵局將被打破,他們之間的激情將要重燃!

用怒火重燃也不是不行。

“那你生氣吧黃笙,我去排練了,謝謝你送我的瓜乃利小提琴,樂團的後生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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