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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過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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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過草民

“你倆瞧見三樓剛剛那一出沒有?倆年青人…火氣真大啊……”

“可不嘛!流了好多血!”

“……嘖嘖,大庭廣眾、青天白日……”

老板洗了菜出來,剛拭凈手,就聽得該幹活的小廝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講客人閑話。

這群男人,一幹活就這樣!

“幹什麽幹什麽!這都什麽時辰了,桌椅整理了?大堂掃凈了?”

小廝們臉色一變,迅速作鳥獸散,“嘿嘿,華姐姐,這就掃這就掃。”

老板狠剜了他們一眼,想了想,又沈聲叮囑道,“那三樓的貴客身份不簡單,可不是咱們這樣的人能議論的,即便是聽見什麽動靜,你們也別多嘴多問,知道嗎?”

小廝們面面相覷,頷首稱是,拿了苕帚拿了抹布就散了。

方才他們幾個說什麽?火氣大?又流了好多血?……

華姐想到方才那胳膊上有傷的客人,唉,能叫醫婆婆看診的,想必傷得不輕,可狹山郡附近的幾座山頭俱是山勢平緩,近來既無暴雨,也無猛獸。

他那傷,想來也只能是人為了。

那白衣公子惡聲惡氣、倨傲霸道,有傷的客人倒瞧著面善,似乎還有些怕那白衣公子。

所以,剛剛小廝們說的是……?



這怎的還打起來了?別在她的客棧裏鬧出人命來啊!

華姐想了想,覺得還是得去瞧瞧看,她雖叫底下人不要多嘴多問,但她自己心頭有數,準備措辭著去試探一番。

於是她揚聲沖另一邊擦桌子的小廝問道:“四兒!烙餅老吳回來沒?我上他那買點餅,回頭把三樓客人買的燒鴨就餅擺了盤,我給客人送上去!”

四兒轉了兩下眼珠子,“嘶…回了吧,聽講昨兒個才回的,也不知他好好地往南跑,去那小驛站借別人家的烙餅攤做什麽生意,他自家生意多好啊……”

“回了就成,那我去買餅,你看下店,別叫那幾個偷懶。”

可四兒的臉色突然窘迫得很,仔細看看還漲紅了幾分,囁嚅道:“別吧姐,你要不等會再去買吧……”

“啊?為啥。”

“三樓客人應該不急著吃飯……他們估計……估計還沒完事兒。”

華姐聽不明白,叉著細腰,皺緊黛眉:“……啊?”



景環困得狠了,沐浴後身上幹爽暖和,他便披著被子眼皮打架,陳瀾彧再三保證不會掀他被子、肆意欣賞、動手動腳以至於再次流鼻血,太子殿下才安心睡去。

這兩天就沒安生休息過,頭剛一沾枕頭,景環就睡熟了。

粟米蕎麥填的枕頭芯兒在耳邊沙沙的,散發著踏實的稻谷香,景環裹著被子側臥,潑墨一般的烏發散了一枕頭和半邊床,觸手光滑生涼,比最奢侈難得的錦帛還要金貴。

是的,陳瀾彧的保證就是屁話。

他從太子殿下的發梢摸到枕邊,最後盯著景環疲憊的睡臉發呆。

這人睡著之後,醒時的鋒芒冷峻全都不見,無害得像露出肚皮的大貓,連警惕心都沒有。

肚子都餓得扁扁空空,薄薄的一層肚皮覆在並不誇張的腹肌上。

被一諾都不值一分錢的陳瀾彧掀了被子,景環似是覺得有些冷,伸手去撈被子,迷糊間摸到了陳瀾彧的手。

景環眼皮都沒擡一下,不設防地提了被角,竟將陳瀾彧的手一起蓋進了被子裏。

他舔了下唇角,歪頭又睡熟了。

陳瀾彧就是板板正正的小身材,身形利落,半分贅肉都無,吃得樸素,活幹得也不重,他們做生意的又不下地,平素倒也見過那幹活鄉鄰的肌肉,虬結紮實,瞧著叫陳瀾彧是既艷羨又敬佩。

但景環身上的,怎麽莫名就叫他瞧著想咽口水呢?

玉一樣的,瑩白的……

陳瀾彧結結實實地摸了一把,景環的肚子溫熱又柔軟,腹肌的溝壑分明,鼓起的筋肉像澍芳喜歡的布娃娃,塞了棉花之後軟軟彈彈。

陳瀾彧臉上一熱,趕緊仰頭,生怕滾熱的鼻血重蹈覆轍卷土重來。

他正要抽手出來,又在景環的腰間摸到個別的,硬脆的、紮手的東西。

褻褲側面縫了個淺淺的外袋,一般是貴族服制中用來塞中衣內側綁帶的,景環在這裏頭放了什麽?

陳瀾彧隔著景環的褻褲描摹了一遍那東西的形狀,神色一怔,眉眼微松,眼神中帶了些動容。

是昨夜他隨手紮的草兔子。

“你還真是……放在這兒都不紮腿嗎?”

陳瀾彧難得心頭有股酸軟之意,他一向大咧咧隨心隨性,一直覺得喜歡就是親親抱抱,不喜歡就是不搭理不來往。

但這景環卻不同,他這人別扭,像小孩子,他就是能幹出板著臉罵人,卻用名貴的沈香木香包交換隨手紮的廉價草兔子這種事,面上不顯,隨手手下,卻貼身揣著。

陳瀾彧俯身下去,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在景環不設防的側臉上印了一吻。

他第一回主動親他。

“咚咚。”

“二位客人,都過了晌午了,還用膳嗎?”

景環擡了擡眉,陳瀾彧更是被這一下驚得魂飛魄散,捂著胳膊蹦了起來,“來了來了!這就開門!”



看著屋內的情形,華姐看向受傷客官的眼神帶上了幾分敬畏。

你小子,倒是我小看你了。

屋內只有幾絲陽光漏進來,床幃放下來了,屏風拉嚴實了,窗門都緊閉著。

受傷客官滿臉心虛、佯裝鎮定,堵著鼻血的碎布上仍有星點血跡,而桌上擺著剛買來的新衣衫,盥室裏沐浴的木盆裏還盛著滿滿的水……

似是這二位沐浴後,都還沒來得及換上幹凈衣衫,就已經……睡下了。

此刻,在陳瀾彧身上有些偏大的景環外袍,正松垮著掛在他肩頭,半透的屏風後,自床幃下傳出了一道剛睡醒的迷蒙聲線,聽上去累極了,強撐著精神問道:

“何事?”

華姐拍了拍陳瀾彧的肩:“午飯我給您二位送上來了,你受傷了……悠著點。”

啊?

木托盤被華姐穩穩放在了桌上,說完,華姐就退了出去。

景環從屏風後繞了出來,輕嗅著飯菜的香味,這才清醒幾分,以指尖捏著新買的衣衫嫌棄打量了一番,挑了顏色更沈穩、尺寸偏大的那件,準備換上用膳。

剩下的那身自然是陳瀾彧的,景環剛想叫他也換身衣服,正好把胳膊上的藥也換了,卻發現陳瀾彧又頂著張大紅臉,嘴裏喃喃著什麽“不是不是你誤會了”。

景環將這身石青色的外衫抖了抖,再一披,斜睨了一眼陳瀾彧:“我有的你不也都有?沒出息。”

這麽好騙,難怪那麽小就跟聖子私定終生,瞧著個好看的就走不動道。

二人一前一後去屏風後換了衣服,總算體面幾分,吃上了熱乎飯。

之前在那家小驛站的時候,景環是沒吃上那家烙肉餅的,玄北的餅都是皮薄餡厚,鹹口的,餓的時候,鹹口的飯菜格外香。

景環沒等陳瀾彧,他還在換衣服的時候,景環就先吃上了。

等陳瀾彧喊著餓死了餓死了,湊到桌邊來,景環才收斂了吃相,慢條斯理地啃第三塊餅。

菜式雖然不多,但量大,主食也抵飽。

陳瀾彧從南方過來,扒拉了好幾口菜,說自己想喝甜米粥了,被景環往嘴裏塞了個烙餅堵了話頭。

“都到狹山郡了,上哪給你弄甜米粥去?這兒的人吃幹饃脆餅,很少做甜粥。”

陳瀾彧滿口塞了塊比臉大的餅,吧唧嚼了一口就瞪大了眼。

“這這…這餅,這餅不是前天那家烙餅攤老伯做的味道嗎?!一模一樣的!”



夜深了,有人叩響了華姐的門。

外頭傳來四兒的聲音。

“華姐,華姐,你睡了嗎?三樓的貴客說不舒服,問你有沒有傷藥。”

華姐一聽,趕緊翻身從床上起來,傷藥她還真備著,開客棧的,肯定會備點給客人應急的東西。

“有!等下,就來!”

華姐於是備了些藥,握著盞燭臺,推開了屋門。

外頭是四兒,但四兒的背後還站著幾人。

一陣風過,燭臺的光蹦了幾下,在那幾人的臉上映出不清晰的明暗分界,看上去不人不鬼亦正亦邪的,給華姐當場就嚇出了一身冷汗。

四兒顫顫巍巍:“我按你們說的做了,能不能……放了我。”

華姐這才瞧見,四兒的脖子上,抵著把利落的小尖刀。

這幾人沈默著,撒開了四兒,但死盯著華姐。

“老板,我家主子有請。”

華姐就這樣被刀把抵著,老老實實地上了三樓,平日裏熟悉的自家客棧竟陰風陣陣的,燭臺拉長了那幾人的影子,他們也真像黑暗中不語前行的鬼影,無聲無息的,一路上就只有華姐沈悶的腳步聲和粗重慌亂的呼吸。

他們竟像沒有氣息和腳步一般。

等三樓客房的木門被人從裏打開,華姐身後的這幾道暗影也不知何時消失了,但被鬼盯著的、脊背發涼的感覺還在。

開門這人華姐見過,從早上開始他就不聲不響地坐在大堂角落,不曾同華姐或任何人搭話。

他竟也是三樓貴客的人!

“我……草民不知哪裏得罪了貴客,還,還用傷藥嗎?”

那人還是不理,只接過她手中的藥和燭臺,以劍鞘簡單搜了她的身。

“請。”

華姐被那冰涼的劍鞘一觸,嚇得腿都快軟了。

屋內的燈都點著,瞧著甚至有些溫馨夜話的氛圍,華姐往裏走了幾步,瞧見早上那白衣公子的一瞬,不自主地就跪了下來。

她也不知是怎麽了,冷汗一股股順著側臉往下滴。

頭頂上傳來了受傷賓客清亮的聲音,他似乎很是意外:“呀,老板行這麽大禮是……”

白衣公子,現換上了一身青衫,夜燭中像極了玄衣獠鬼:“不是說要重新給我紮個好看的草兔子當掛件嗎?”

“不是正在給你紮嘛!催催催……”

“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東扯西扯的嘮個沒完,你是不是不想給我紮。”

“我…殿下冤枉!”

二人輕松愜意的夜聊並沒有叫華姐放下心來,直到聽見那聲“殿下”……

她竟跪都跪不住了,歪坐在地上。

“草民什麽都不會往外說的!請殿下放過草民!”

陳瀾彧和景環都懵了。

他倆本來是叫這老板上來問烙餅的事,暗衛先嚇她上一嚇,叫她本分說實話。

這“往外說”又是從何說起?

華姐半天沒聽著回應,還是頭不敢擡,目不敢直視,“草民……草民定會保守二位的秘密,草民什麽都沒看見!”

陳瀾彧紮草兔子的手一頓,“……啊?你看見啥了?”

華姐也懵了。

不是為了這事嗎?

她擡起頭來,一會看看景環,一會看看陳瀾彧,“就是……就是,你倆的事啊,草民不會亂嚼舌根的!說到底……這不也是你們的私事嘛,聖子都能成婚,您二位這不算啥的,還請高擡貴手,放過草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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