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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人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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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人背面

將之前的七起放血案相連,在地圖上畫為人形呈現,那麽郊縣所在的位置,便是這個名為“血海”的穴位,而狹山郡所在的位置,恰好就是心,心為人體君主之官。

血舟載氣,氣運入心。

於是這一系列放血案,最終便指向這座聖宮“包藏禍心”的城——狹山郡。

這是陳瀾彧同景環之前就推測出來的結論。

此刻,手臂大小的針灸銅人被景環握在手中,頭、肩、手、足,經絡串聯起各地的放血慘案,串聯起大玄的東西南北。

可景環卻將這銅人翻了過來,盯著它的背面瞧,目光灼灼,似乎想要重新匹配一遍地名與穴位,看看有無新的發現。

是的,他們之前的結論看似並沒有什麽明顯的錯誤,即便調查到了這裏,也沒有什麽新線索能推翻之前的結論。

只是,他們確有一個錯漏誤區,陳瀾彧在醫婆婆準備針麻,叫他翻過身的那一刻,陳瀾彧盯著針灸銅人,小腦瓜一轉,便想到了。

那便是——他們之前都沒有異議地默認了,大玄版圖上畫出的人形,對應的是人體正面。

若是背面呢?

“看不出來,我不懂醫理,即便能對上背面的穴位,我也不明白個中含義……”

景環緊緊皺眉,而陳瀾彧卻在想另一件事。

其實還有個問題,雖然之前陳瀾彧就想到了,但他一直都沒膽子問景環。

“放血案,算上郊縣的,嚴格來說確實是這麽八起,”陳瀾彧清了清嗓子,試探問出聲,“……但是如果算上最早的那次呢?”

醫婆婆在場,陳瀾彧沒把話說得太明白。

放血八案中,最早的那起,是十年前大玄至北的放血案。

比這更早的……那便是十一年前的聖宮行刺案,案發地點是大玄皇宮。

景環點了點頭,他當然也想過此事,“但在這條經絡上,玄都的位置並未對應什麽穴位。”

這條順著頭肩四肢,從血海北上貫膈入心的足太陰脾經。

但那僅限於人體的正面。

如果是人體背面的話,玄都在郊縣以北,哨子城以南,也就是在血海穴透射到人體背面,再往上去一點……

“……殷門?”

“我看看我看看。”

陳瀾彧撐著床沿,景環坐到了他旁邊,將銅人拿給他瞧。

二人的手指順著銅人的膝窩處向上順行。

確實,背面的殷門穴是最接近玄都位置的。

為什麽玄都在背面?殷門又有什麽深意?

陳瀾彧同景環先是對視一眼,隨後齊齊看向了持針立於一旁、從剛剛開始就不發一言的醫婆婆。

景環點了點頭,陳瀾彧於是問道:“婆婆,這個殷門穴有什麽含義嗎?是治療什麽的啊?”

剛剛看到那封婚書,醫婆婆就神色大變,只是這二人似乎還不知道這所謂“婚書”,到底實際是個什麽東西。

再聯系二人身上的服飾,那冷面俊公子通身的氣度,當然,還有那年青孩子傷處所用的名貴金丹,她又如何能猜不到這二人的身份呢?

雖然不知道聖宮的東西是怎麽落到皇室子弟手中的,但……也罷也罷。

聖子啊,別怪老婆子多管閑事,既有景家人上趕著來還曾欠下聖宮的債,那她也沒有勸阻的道理。

聖子即將覆蘇,世人靜候佳音。

醫婆婆瞇眼笑了笑,“殷門穴啊,自然是顧名思義。”

“顧名思義?”

“是,殷,是殷實富足的意思,門,自然是指門戶,合在一起,殷門便指,經由此穴位、經由此地的氣血物質均充盛富足,故名殷門。”

富裕的門戶……

——皇宮。

景環握著針灸銅人的手不受控地抖了抖。

玄王朝以沈默華麗、貴氣明亮為美,玄皇宮自然明麗奢華,這樣看來,對應殷門穴,似乎還真說得通。

只是,為何唯有玄都在人體背面,而其餘八案都在人體的正面?

陳瀾彧掐著下巴,湊在景環旁邊,低聲喃喃,“聖宮絕學就是氣血之術,所以用經脈指代地名倒也沒錯,那……咱們搞清楚正面和背面的經脈區別,不就知道緣由了?”

“你再問她。”

“你怎麽不問……”

陳瀾彧撇了撇嘴,裝作不在意地繼續“請教”:“那個,婆婆,這個針灸銅人好神奇啊哈哈,那個,正面和背面的穴位有什麽區別嗎?”

醫婆婆就只是和藹地笑,“每個穴位都有治療和歸屬的差別,但籠統來說,正面背面,對應的其實是陰和陽。”

景環眉心一跳:“陰陽?”

“是,咱們常說的一句話叫,面朝黃土背朝天,大地屬陰,上天屬陽,所以朝向大地的正面,便屬於陰,而朝向上天的後背,則屬於陽。”

……陰陽?

陳瀾彧還是一頭霧水,對於不通醫理的人來說,陰陽難懂得很。

即便正面對應的放血八案屬於陰,玄皇宮屬於陽,那又能證明什麽呢?

只是這些疑問肯定不能問醫婆婆,二人只能回去找地兒安頓下來再細細琢磨。

景環眼神示意,陳瀾彧不再多話,三人沈默著完成了針麻,醫婆婆也恍若無知無覺,完成了針麻,收了景環的銀子,叫學徒包了幾包藥,便送二人出去了。

陳瀾彧嗷嗷喊痛,景環一手扶門框,一手穩著他的腰,這天兒也不熱了,走到診室門口竟出了一身的汗。

就在此刻,醫婆婆突然在身後冒出兩段意有所指的話。

她翻了本醫書出來,念念有詞。

“是陰分匯聚,到達陽經,還是陽氣入裏,歸還陰氣?先後順序是有說頭的。”

陳瀾彧和景環俱是一楞,都瞪大了眼回頭看著她。

醫婆婆見他二人都楞在門口,笑道:“嗯?還有哪裏不舒服?哦對了,孩子,你懷裏揣的東西可要收好了,瞧著你扶他費勁,可別把那婚書顛出來了。”

年邁醫者的眼神一轉溫和,突然露出了些許玩笑般的嚴肅敬告:“畢竟,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她什麽意思?有人惦記我的婚書?”

景環騎著馬,懷中坐著不老實的陳瀾彧,棗騮前頭有一尋常打扮的行商在前頭為二人引路,陳瀾彧認得出,那就是早上給他包紮傷口的暗衛大哥。

那暗衛已為二人定好了安全的客舍,不聲不響地在前頭隱匿身份,這種安心感某種程度上撫平了陳瀾彧心中那被禁軍背刺的恐慌。

他於是開始叭叭捋著線索,從頭捋到尾,發現醫婆婆最後兩句話好像還有別的意思!

“她不簡單啊!”

景環沒理他,心道你才發現嗎?

接下來,陳瀾彧的結論卻越來越跑偏,直到憋出了這麽個“有人惦記他婚書”的結論。

“……我有情敵對吧!我拿著婚書,會被其他仰慕聖子的人給……唔!你怎麽老是捂我嘴!”

“因為孤不想聽你胡咧瞎掰。”

什麽啊,他不過是在分析線索而已。

景環卻氣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恨不得在哨子城的大街上摁著他親,親他的時候還得把婚書也拿出來,叫聖子的眼線都看看,這小掌櫃已經變心了。

什麽懷璧其罪,真要是陳瀾彧的說法,那聖子的婚約有什麽值得旁人惦記的。

“可笑至極,太子妃之位不比你那破爛婚書寶貴。”

陳瀾彧扭身子回頭看景環,扯著傷口差點當街嗷嗷大叫,“嘶……你醋勁真大啊,這不是正經分析線索呢嘛。”

“孤倒覺得你是有意氣孤。”

“我才沒有,我氣你做什麽,你心情不好我心裏也不好受啊。”

倆人拌著嘴,跟著暗衛大哥到了定好的客舍跟前。

那暗衛同櫃臺後頭打瞌睡的小廝搭了話,小廝拿了錢,一句話沒多說,起身走到外頭給景環牽了馬,遞了鑰匙,隨手指了指三樓的屋子。

太子暗衛辦事,就是比禁軍放心。

陳瀾彧嘿咻著下了馬,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之前負責跟行路遇上的眾人打交道的,一直都是為人和善、能說會道的姜頌。

正因一直是姜頌帶隊、打尖兒住店都是他交涉,所以昨兒個早上行路格外慢,還有前幾日放走瘋子的事,他們才沒有立刻對他起疑。

被辜負信任的感覺真不好,尤其王統領還因此……

想到這兒,陳瀾彧的情緒低落了不少,右臂也疼得發麻鉆心。

景環從馬廄走回了一樓大堂,叫他在這坐會,似乎是走到店外同其他暗衛交談,大抵是要在入住前確保屋舍的安全。

陳瀾彧悶悶地提了壺,飲了口茶,想起自家客棧的清茶了,這會兒又有點想家。

他摟了摟放在腿上的藥包,悶著頭沒吭聲。

“哎客官,這不是主巷深處那家聖醫館的藥包嗎?他家醫館的藥包紙都跟別家的不一樣,你能看上他家的診就放心吧,管保三五日就能好!”

許是見坐在大堂的陳瀾彧悶悶不吭聲,右臂上還有明顯的傷,這位似是客棧老板的熱情女子熱絡地搭了話。

陳瀾彧一擡眼,餘光瞧見坐在大堂最角落的一名太子暗衛,幾不可察地沖他點了點頭。

這幾日已然學會防備警惕的陳瀾彧便放下心來,“是,許是我傷得重,那家醫館也沒叫我多等,去了就治上了。”

若說老百姓有什麽一聊起來就剎不住的話題,那除了天氣收成稅務,便是治病和吃食了。

“那敢情好!瞧你傷得重,怕是等不得,他家可不是有幾個錢有幾分權就能插隊的,哎,今日,嘶,今日聖醫館是誰看診來著?哦哦!是劉大夫和許大夫吧?我跟你講,許大夫那人不行,跟咱講話兇得很!”

陳瀾彧點了點頭,“啊,我也不知道我是哪個郎中接的診,就聽旁人叫她醫婆婆……”

“什麽?!醫婆婆!”

老板一聽,竟將懷裏那筐要洗的菜放在了陳瀾彧的桌邊,她驚訝得口眼都張得老大。

“你傷得很重嗎小哥?!那可是醫婆婆啊!你可有要緊的?這幾日你若有什麽不適,盡管跟我說!半夜若不舒服,也盡管來找我!”

陳瀾彧被她緊張的模樣嚇了一跳,但心頭暖洋洋的,“沒事沒事,小傷小傷!”

老板卻不讚同,“別逞強,傷得不重或者病得不急,醫婆婆是不會接診的,她啊……”

老板東瞧西望,湊到了陳瀾彧耳邊,神秘兮兮地說,“左右我瞧著你樸實親和,應該不是啥大官吧……小哥,我跟你講啊,你可走運了,那位醫婆婆,是聖宮的弟子啊!”

陳瀾彧一聽,兩手一撒,眼珠都驚得震顫,藥包竟沒摟住,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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