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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血為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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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血為舟

原來如此。

竟是如此!

長久地盯著這張地圖,陳瀾彧只覺頭皮一陣發麻。

這個被景環用朱筆勾勒出來的大致人形輪廓,像只貪婪又倨傲的血腥怪物,南北縱貫,東西橫穿,將整個大玄壓制在自己身下。

而最近的這起郊縣放血案,恰好又位於這個人形上,名為“血海”的穴位處。

說實話,陳瀾彧也不懂什麽經絡血海的,他不通醫術,但他知道太子殿下肯定比自己聰明,景環的結論必然可信,對於這一點,他壓根就不打算自作聰明地質疑。

所以,既然殿下能將這些由聖宮犯下的放血案用同一套說法解釋明白,那這些案子就不可能只是巧合這麽簡單。

為什麽要在四面八方犯下這等駭人聽聞的慘烈放血案,又為什麽找到郊縣這個地方?只是單純因為它對應血海?

聖宮……

難道這是那種,以整個大玄為祭壇,開法陣搞獻祭的邪術?哇,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種戲碼他還真看過。

憑搜羅八卦多年的經驗,陳瀾彧已經掐著下巴瞎蒙了一系列精彩話本子劇情。

血淋淋的卷宗在側,鮮紅的朱筆在案。

可同樣艷紅的婚書也在懷中。

想到這,陳瀾彧腦海裏亂七八糟的聯想就停滯了。

當真是聖子安排人做了這一切嗎?殺人?放血?

行刺聖上也就罷了,他們小老百姓管不了他們天潢貴胄的恩怨。

但這些案子裏,受害的似乎都是普通的百姓。

所以,如果陳瀾彧接下來真的能帶太子殿下找到聖子,他倒還真想多管閑事地問問聖子這些事到底意欲何為。

他,是壞人嗎?

見陳瀾彧悶不作聲,卻又垮著一臉沈重,景環扯了扯嘴角。

差點忘了這小掌櫃大字都不識幾個了,剛剛說的不會都沒聽懂吧?!

景環暗嘆了一口氣,只得從案幾的一側拿來一塊被疊成了豆腐大小的軟宣紙。

那紙像紗一樣又輕又透,展開後竟是一面抄描覆拓下來的經絡圖。

紙很薄,於是用筆輕,筆畫很細,經絡的走向被描得歪歪扭扭,墨跡洇得最深的地方幾乎糊透了紙背。

這經絡圖正好裁得和這張大玄地圖一般大小,蒙在上面,郊縣的位置還真是正好和血海重合。

陳瀾彧看著景環的動作,不解地眨了眨眼。

這是幹什麽?剛剛不是說得挺清楚了?

“都這樣了你還看不明白嗎?這些線叫經絡,線上的點叫穴位,如果把前七起放血案的地點連成人形,最後這起就在血海上,對應的位置就是郊縣。”

“聽懂了,殿下第一回說的時候我就聽懂了。”

“那你竟一直不回孤的話。”

陳瀾彧微怔,啊?剛剛太子問什麽話了嗎?

“我,我只是在想聖子的事。”

這話在景環聽來就等於,他耐心等若有所思的小掌櫃為他提供聖子線索之時,人家卻抓住一切提及聖子的場合,追憶和聖子的娃娃親過往。

也是,那婚書都還在他懷裏仔細揣著呢!

又聽到了熟悉的咬牙聲,陳瀾彧眼睜睜看著太子殿下一點一點地黑了臉。

“那你想吧。”

孤還能不讓你想他嗎?!

景環最開始就不是擺出太子儀仗、大駕光臨無憂客棧的,陳瀾彧又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肚裏沒啥墨水的。

於是說完這句話的景環冷哼一聲、拂袖欲走,卻被陳瀾彧一勾臂彎拽了回來。

那聲“放肆”就在嘴邊,景環又驚又氣,一會死盯陳瀾彧膽敢捏他袖子的手,一會瞪回陳瀾彧無辜的臉。

一華服小人在景環心裏氣得跳腳——他居然敢碰我?

陳瀾彧想得就更簡單了,之前擠凳子摟腰都沒被治罪,現在這算啥。

“殿下您一生氣就愛咬牙,咬牙這習慣不好的,您的牙生得好看,像珍珠玉一樣。”

不知道為什麽會聊到牙長得好看,之前哪位幕僚大臣再諂媚恭維,也不會直言讚揚太子的牙好看。

景環神色覆雜,這下算是有點明白聖子為什麽會跟這人結娃娃親了。

這就跟停了馬車在路邊歇息時,被不知打哪來的鄉下奶狗哼唧著蹭了腿是一個道理。

這小土狗又看不懂這馬車到底是個木輪駢駕還是金玉龍輦,它就嗅了鼻子聞聞味兒,喜歡你就想跟你走。

沒法對著這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說不,左右看看沒有人,那伸手就能托著肚子帶回去了。

反正這小土狗也不知道拒絕,翻過圓滾滾的肚子撒嬌。

於是發火後反被誇了牙長得好看的太子殿下轉而開始咬下嘴唇了。

陳瀾彧對景環的心思一無所知,他松開了太子觸手生涼、如玉織帛一般的羅錦華裳,用帶著香味的手指撓了撓自己亂糟糟的腦袋頂。

“我也是感慨嘛,聖宮竟會做這種事……可他其實是個,是個還算溫和的人,只是待人有些冷漠,話少了些。”

陳瀾彧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景環說這些。

可景環是見過聖子的,年幼的太子親眼目睹了聖子行刺的過程。

不然他又是如何得知聖宮殺人的手法的?

只是還不待怒火剛熄、覆又再燃的景環皺眉駁斥,陳瀾彧就抿了抿嘴,小掌櫃青澀的臉上又顯出無辜的愧疚來。

“我之前救了行刺陛下而出逃的聖子,可之後被救下的聖子又回到了這麽個草菅人命的聖宮……”愧疚加重,再添沮喪,自我懷疑壓得陳瀾彧有些擡不起頭,“殿下確實該治我的罪。”

沒人教過陳瀾彧該怎麽請罪,就像沒人告訴過他,救人也有需要思量的時候,他就這麽不跪也不磕,耷拉著腦袋告罪,告罪的話也聽得景環又氣又想笑。

什麽叫聖子回到了草菅人命的聖宮?聽著像是在這小掌櫃心裏,聖子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

沒了聖子哪還有什麽聖宮!那些所謂煞神,也不過是群烏合之眾。

可都到這種時候,也知道聖宮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了,這小掌櫃也沒有認定那些事就是聖子的手筆。

也罷。

“你還知道草菅人命這個成語呢……治你的罪?真要治你和你家人的罪,孤還費勁演什麽戲,這就是板上釘釘的死罪,都不必審訊抓捕,直接處斬即可。”

陳瀾彧抖了抖,臉刷一下白了,猛地擡頭看向景環,卻發現太子壓著半邊嘴角,沖他淺笑。

這回不是嚇人的笑,他笑得很好看,半逗弄半含威,聽不出來是嚇唬還是真話。

陳瀾彧呆呆地看著他,景環在他腦門上賞了一記輕拍。

“笨!所以孤叫你將功折罪啊。”

陳瀾彧這才恍然,捂著腦門,眼神一亮,嘿嘿一笑。

他之前被太子拽來,還覺得自己幫不上忙,現在可能還是幫不上忙,但他想要幫忙!也決心贖罪建功!

陳瀾彧感激地沖景環使勁點頭,這個行為,一般人都是普通跪下、不住磕頭、痛哭流涕謝恩的。

景環有些無奈,朝堂上的手段在這人面前一概都達不成應有的效果,比如這經典的將功折罪,換言之,這其實不就是以死罪威脅這小掌櫃交出聖宮線索,踏上尋找聖子的危險之途嗎?

而之所以費時演戲、沒有就地處決,也不過是景環覺得這家人有利用價值,最初不想打草驚蛇而已,而現在沒有殺了他,也是覺得他尚有可利用之處。

所以這人高興什麽呢?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你不害怕嗎”

“不害怕啊。”

“為什麽不害怕?你也看到聖宮會將人開腹除臟、剔骨取血了,就因為聖子?你那麽喜歡他、相信他?”

陳瀾彧沈思了一會。

也不完全是吧,跟著太子殿下還能出什麽事啊。

見他沒說話,景環用足尖勾來圓凳,掀袍一坐,“你很了解他?”

陳瀾彧搖頭,也不等太子賜座,東瞧西看地,從桌子的另一邊搬起一個圓凳,再哼哧哼哧地搬過來,放在景環跟前,叭唧一坐,“不知道,人會變的。”

說完就不受控地兩眼發直。

“唉,不知道聖子現在是什麽樣子,也可能我其實從來都沒有了解過他。”

話都到這了,景環莫名想問他,那為什麽還那麽珍惜那卷婚書,還把娃娃親當回事?聖子若不來,還真打算一直等下去嗎?

景環只是好奇。

因為他能懂聖子,上位者的承諾,從來就不可能只是出於情感的沖動。

他不懂陳瀾彧。

可陳瀾彧沒有焦點的眼神卻飄乎乎地落回了那副地圖。

被經絡圖蒙住後,這地圖更直觀了,朱筆畫的圈透過薄薄的宣紙,圈住了宣紙上經絡圖繪出頭肩手足。

陳瀾彧忽然神色一凜,皺緊了眉,不確信地站起身來。

“……殿下,郊縣是血海?但為什麽要選血海?”

話題轉得很生硬,但景環立刻就收拾了思緒。

“為什麽這麽問?”

陳瀾彧能想到的事,太子殿下和官員們合該也能想到。

但這場追逐戰對於太子殿下來說,已經拉鋸了有十一年之久,挫敗與疲倦,恐懼和厭煩日日籠罩在東宮的寢殿裏。

所以當郊縣這個不同於之前七案的作案地點出現後,景環的第一反應就是:結束了。

不再是周圍的、邊境的城鎮,郊縣像是一個收尾、一種匯聚。

血海。

放血,入海,歸元。

“因為從經絡圖上看,郊縣對應的血海這個穴位,只是這條經絡中間的一個點,不是終點。”

景環不願考慮還有下一起放血案發生的可能。

“也不一定完全依照醫家理論來,聖宮絕學以血為根源,萬千溪流,終歸於海,大約是這個緣故,才將此血海視為終……”

景環只是無意重覆了一遍這句解釋的話,卻突然叫陳瀾彧想起了方才怎麽都想不通搭不上的一件事來。

血……

“對!殿下!我終於知道為什麽這話我總覺得熟悉了!”

陳瀾彧一連喊了好幾個殿下,景環微微擡手,示意他不必激動。

“慢慢說。”

“之前殿下說,聖宮絕學是氣血之術,血為氣之載體,方才殿下又說聖宮絕學以血為根源……我聽著覺得耳熟,但總覺得哪裏不對。”

七歲的陳瀾彧,偶然聽到過原版。

血是載體,但血不是根源。

“其實吧,這事兒嬸母本來約定好只有我和聖子還有她自己知道的,但反正我也得將功折罪了……”

陳瀾彧躊躇半天,心裏頭念著死罪,目光漸漸灼灼熱篤定,“殿下,聖子替我家人改過命。”

一聽到改名,景環猛地站了起來,盡管他努力繃住了臉上的表情,但顫抖的手指在身後緊緊攥著桌沿,用力到指節都發白。

陳瀾彧被嚇了一跳,換了口氣繼續道:“當時,嬸母為了留住妹妹,和聖子做了交易,改命時,我幫嬸母支開了老陳,在外頭幫忙望風,所以聽見了聖子的聲音……”

……

聖宮聖子,不老不死

鳳之凰思,神許棲梓

以血為舟,以氣為矢

舟載以氣,命運覆始

大概是這樣的內容。

陳瀾彧記性好,但忘性大,這些話他都不能保證自己記得對不對、全不全,囫圇就一通說。

他兀自沈浸在盡可能覆原聖子原話的回憶中,沒有留意到景環的神色。

太子在聽到“改命”二字後,臉上的血色已然盡失。

“以血為舟,郊縣是船,這血海一般大的舟船,載的是氣運的箭矢,不過這船要開到哪裏去啊……”

而景環已經徹底明白了。

他眈了一眼桌上的地圖,煞白的臉色轉而鐵青,一個用力,桌角竟被直接掰斷了,木屑狠狠紮進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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