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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罪從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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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罪從無

“不得了了小掌櫃!老陳出事了!”

外頭茶水鋪的許娘子扶著門框喘了半天,好半天才喘勻氣,順暢地說出話來。

許娘子是個大咧咧的婦人,為人爽氣痛快,她的茶水鋪子到了晚上就成了酒水攤,所以這一樓堂內有不少的官兵都認識她,閑時在她那飲過酒,還被她好奇問過這樣違不違反軍中禁令。

這事說來也怪得很,這群官兵說閑散吧,但又有秩序。未著戎裝,但精神頭足得很,有模有樣,像在執行公務。

但他們身上分明又沒有什麽軍令,該飲酒便飲酒,該閑逛便閑逛,也沒個目的地,這段時日就在無憂客棧裏住著,也不知道到底是幹嘛的,又要去向哪裏。

像是駐紮在這……保護著什麽人一樣。

可這哪有什麽要保護的人啊,就一破驛站,也罷,許娘子才懶得琢磨他們當官的事兒。

得了信兒之後,許娘子是一路跑回來的,正渴得很,她掃了一眼,就近的桌旁坐著一俊美公子,他手邊放著一茶壺,裏頭應該是涼茶,壺嘴都沒冒熱氣兒。

她近來沒在驛站見過這人,看上去似乎是個不好相與的,正冷著一張俏生生的臉,有些不高興的樣子。

不過這會子誰還顧得上這小郎君生不生氣啊,老陳的性命要緊!

許娘子嗓子幹,她三兩步走近,一把提起這俊美公子面前的青瓷茶壺,左瞧右瞧的,沒找著多餘的茶杯,她又不好對著壺嘴痛飲,就算是她也覺得有些失禮。

但沒時間為難了,老陳的性命要緊!!

她一擼袖子,喊著渴死了渴死了,另一手把俊美公子用指尖捏著的精致小杯從人家手裏奪了過來,直接用人家的杯子喝了幾杯,堪堪去了嗓子眼的火。

那俊美公子的漂亮眼睛當時就瞪大了,微微張嘴,驚愕地仰頭看去,隨後眉頭就擰得死緊,顯現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惱火表情來。

不是錯覺,那群官兵俱是一副驚惕的模樣,有幾個沈不住氣的,直接站了起來,也有會看眼色的,心頭直跳,倒吸了好幾口冷氣。

抽氣聲有些明顯,許娘子眨了眨眼,面露幾分不解。

陳瀾彧在許娘子旁邊急得直跺腳,老陳到底怎麽了?不過他還沒問出口,就又被那位客官嚇了一跳。

俊美客官黑著臉,又狠狠拍了把桌子,“啪!”一聲巨響,估計再來這麽一下,陳瀾彧都能習慣了。

他似乎惱怒到了極點,聲音背後不自覺透出幾分威壓和冷意:“放!……放下!”

先是個詭異的停頓,之後又是個奇怪的命令。

放什麽?什麽放下?

不遠處的官兵們都知道,這位真正想說的,絕對是“放肆!”。

但被斥責的倆人對視了一眼,陳瀾彧無辜地搖了搖頭。

許娘子更是懵了一般,她瞅了眼自己手裏提著的茶壺,瞧見那公子竟這樣生氣,堪稱乖巧地給輕輕放下了。

“這小哥,竟這樣小氣啊,哎呀我就是開茶水攤子的,回頭我給你補上壺茶水,他們無憂的清茶一般,不如我們鋪子,用你杯子就更別生氣了,你這年歲也就跟我大女兒差不多,我都能當你娘了,你在家裏,你娘用你茶壺喝兩口茶怎麽了……”

別再說了。

那頭的官兵們都在心裏默默祈願。

好在陳瀾彧正好岔開了話題:“許姨!這都小事!先別說這個了,老陳怎麽了?他出什麽事了?你話別說一半啊!”

許娘子這才道來原委,缺頭少尾的,也沒個前因後果。

茶水鋪的客人來來往往的,消息流通得又快又廣,只是真實與否,有待商榷。

“說是老陳被衙門逮了,他就是那個放血白面煞神!奇了,那群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本來我是不信,結果一找人,一問,還真是!”

陳瀾彧氣笑了,“這怎麽可能呢?老陳是客棧老板,日日都有客人能瞧見他不說,只要一查之前放血白面煞神作的案,那殺人時間也跟他得閑的工夫對不上啊!”

知縣又不是傻子。

可陳瀾彧想到這又笑不出來了。

對啊,知縣若是個昏庸的,抓錯人也不稀奇了,可郊縣的衙門知縣是個挺有本事的老頭,沒點疑竇,斷然不會亂逮百姓的。

陳瀾彧的臉色突然難看了起來。

他不再同許娘子多言,風風火火地繞到櫃臺後面翻找出了把銅鑰匙,塞到了她手裏,再把外頭那身油臟的粗布藍袍一脫一甩。

“許姨,澍芳那丫頭還什麽都不知道呢,她今日跟對門劉叔家的小兒子出去踏青了,你照看好她,晚上叫她回家,別叫那小子進我家門,也別跟澍芳說這事兒。”

許娘子看傻眼了,“你幹啥去啊小掌櫃,你先別急著跑啊,咱坐下來想想辦法再說!”

陳瀾彧怎麽能不急!

再怎麽說他也就是一半大青年,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玄都城郊的菜市場,日日老陳老陳的,沒大沒小地叫著,可家裏大人出了事,底下還有個年幼的妹妹,他直接就慌了神。

他慌裏慌張的,一屁股就貼著坐到剛還在發火的客官旁邊去了,心神都不作主了。

“咱幾個能想什麽辦法啊,老陳開客棧這麽多年,沒沾過官司沒進過衙門的……他不是什麽煞神啊,知縣大人怎麽會不清楚呢?可知縣大人若是清楚,又為什麽要抓他呢?”

剛在那說八卦的時候眼睛亮閃閃的青年,現在縮在長凳的另一邊蔫巴巴的,穿的又是身綠衣裳,有種脆生的水芹被霜打了的感覺。

景環不自然地往另一邊挪了挪,陳瀾彧就跟找不著鴨媽媽就蹲人腳背上的嫩毛崽子一樣,往景環那靠了靠。

許娘子自顧自往官兵們那一站,“你們一個兩個喝了酒不是挺能吹的?幫著想想辦法啊,老陳人不賴的,你之前衣裳破了還是找老陳給補的呢!”

結果那群官兵們更是像群瘟雞一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

領頭的倒是膽大,借著許娘子身形的遮擋,給她使了個眼色,他瞟著那俊美公子,擡了擡眉毛,意思是叫她去問他。

許娘子多機靈的女人,她將腰一叉,轉身又回去了。

只是方才她搶了這公子的茶水喝,他現在又一臉高不可攀的冷冰冰神色,許娘子看著他那氣場,竟一時不知咋開口,便給抓耳撓腮愁容滿面的陳瀾彧使了個眼色。

你問他啊!問他!

我嗎?問他?

嗯嗯!你試試!

陳瀾彧這才收拾著情緒,小心翼翼地轉過腦袋瞧那人好看的側臉。

這下巴也不知道是怎麽長的,又精致又白皙,竟沒有什麽胡青,身上還有股說不出來的香氣,可分明是驕矜傲氣的做派,卻叫人討厭不起來,被他拍了桌子斥責,陳瀾彧反而心裏惶恐不安的,不覺這人莫名,倒覺自己唐突。

雖然都不知道剛剛到底是哪裏唐突他了。

茶水不論,絕色那個話題……生啥氣啊到底。

算了,為了老陳,冒著他臉色的寒風,再勇敢問問看吧。

“那個……公子,我家老陳,咋救啊……”

這人沒搭理陳瀾彧,眼神不輕不重地落在那個青瓷茶壺上,掃了一眼又收回,盯回自己暗紋提花織就的靛青色外袍上。

許娘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陳瀾彧,他立刻反應過來,趕緊就撐著桌子起身,打算給這位公子沏一壺新茶。

但剛剛,景環為了躲陳瀾彧,已經挪到了長凳的最右邊,而陳瀾彧也沒客氣,跟著挪到了長凳中間靠右的位置。

他倆一起坐著,倒還能勉強維持一個巧妙的平衡。

但陳瀾彧這麽著急忙慌地一起身,他屁股底下的板凳立刻就翹了起來,蹺蹺板似的,景環那邊立刻就失了重心與平衡。

陳瀾彧別的本事沒有,對付這個日日收拾整理的長凳頗有經驗。

他立刻就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把翹起的那頭又壓了下來。

景環坐過太師椅,坐過鏤空雕花凳,沒坐過這種東西,一翹一沈,這凳子還窄,他難得失色,表情慌亂,整個人都不受控地就要往後栽。

陳瀾彧趕緊湊近,將人攔腰一攬,穩住了。

陳瀾彧比他矮,這麽一攬,臉都要撞進人家懷裏了,胳膊卻死死摟著人家的腰。

景環更丟人,他一會左歪一會右倒一會後栽,下意識就找東西抓。

抓的是人家的衣袖,給人半邊衣裳都扯歪松了。

陳瀾彧是沒覺得有什麽,拽了把領子,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你身上好香啊。”

這話直接把景環激得蹦起來了,三兩步用長腿跳開十尺距離,怒喘個不停,臉也通紅,眼刀下一秒卻飛向了另一頭的官兵們。

那一片已經不是瘟雞了,那完全是一片死寂。

可一切的始作俑者偏偏一無所知一無所覺,“沒事吧公子?哎,所以公子您知道我家老陳怎麽救啊,您看著來頭不小,您認識知縣大人嗎?能幫忙問問嗎?哦對,老陳愛吃的東西和衣裳能幫忙拖人給帶進……”

忍無可忍。

“夠了!抓他可能就是了解情況,又沒定罪,更沒下獄,更何況我大玄刑法明確提出疑罪從無,若無確鑿證據,是不會輕易定人刑罰的!救什麽救……”

眼瞧著這公子頗為嫌棄似的,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衣服,理完袖子理腰帶玉鉤,身上的珠串玉環鳴聲上下、泠泠作響。

陳瀾彧有些委屈:“我手不臟的,你腰後面被我抓皺了,但是沒有留臟印子。”

他還敢說!

“住口!”

可陳瀾彧完全不聽,這話跟澍芳被惹哭了喊的“哥哥閉嘴”一樣,總覺得不甚嚇人,也可能是陳瀾彧本就是個好脾氣,

“哎呀你跟個鳳凰似的精致,走路還得墊樹葉子,掉凳也要理衣服……公子方才說什麽?什麽從無?那這個道理知縣大人知道不?”

刁民。

“你是裝傻還是故意惹孤…家寡人的,惹人生氣?”

什麽孤家寡人。

陳瀾彧眨巴了兩下眼,一臉聽不懂的模樣。

景環深吸一口氣,滿臉嚴肅,他也不解釋剛剛那段圓得亂七八糟的話,表情只是一副“我朝百姓對律法不甚了解、律法普及任重而道遠”的凝重感。

而陳瀾彧反而從剛剛這位公子的一席話中,至少得出了“老陳沒事”的結論。

“公子貴姓啊?不管怎麽說都多謝公子了,你雖然老是板著臉,但跟我家小妹真像,其實都是好人,”陳瀾彧說著,一把拽起景環的手,虎口扣住了他的腕子,拽著他便往外走。

“但公子剛剛那段律法什麽從無的我沒聽太明白,所以咱一塊去衙門那瞧瞧吧。”

景環只覺得氣海翻湧的,也不知在心裏勸了自己什麽,最後憋著火,不停地往外抽自己的手腕,咬牙切齒地說:“也罷……姓玉,你先放開!”

他倆就這麽拉拉扯扯的往外走。

走遠了。

陳瀾彧個子不高,沒上過學沒習過武,必然不會是景環的對手。

但太子殿下就這麽一路沒掙脫出來,但一路又確實在奮力掙紮著,被小掌櫃拖拽著往郊縣的方向去了。

官兵們沒看懂事情到底怎麽會這麽發展,驚疑不定地瞧著領頭的臉色。

領頭的卻盯著太子殿下的右手瞧。

他左手被那小掌櫃攥著,右手背在身後,快速地握了兩下拳。

意思是:計劃順利,後續不變。

看樣子,可以聯系五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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