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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的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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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的蜘蛛

說實話,在腫瘤科工作久了,醫生對生死真的會缺乏正常人最起碼的感知力和敬畏心。

靶向藥、化療、階段性方案、良性惡性、手術,還有醫保、控制費用、寫病歷、拉心電圖、寫死亡證明……這些都不允許醫生悲天憫人,站在病床邊跟家屬一起痛哭,年輕醫生還會心酸感慨,老醫生只會搖搖頭說哎喲這種情況誰都沒辦法,啐口茶葉,抓個實習醫生陪他上門診。

患者的一切掙紮,家人愛人的一切痛苦,都在醫生手裏輕飄飄的化驗單上具象化。

“12床今天早上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吧。”

“出來了主任,血氣上去了。”

“嗯,特殊病房的那個,藺翊,怎麽樣?”

“……不太好,估計就這兩天了。”

“行,先去查房。”

交班結束,今天是周四,主任大查房,浩浩蕩蕩的醫生隊伍,再算上規培生實習生,少說有二三十號人。

這麽多人擠進病房,按說動靜也不小,但就是沒把言緘吵醒。

他坐在折疊陪護椅上,趴在藺翊的病床邊睡著了,整張臉都埋在自己的臂彎裏,一手搭在電腦上,大概之前還在處理什麽工作吧,彈出的對話框裏顯示著森林和雪山的渲染圖。

而他的另一手則小心避開藺翊瘦削皮下凸起的留置針,輕攏著他冰冷失溫的手。

現在是上午九點,陽光憊懶得很,雲和風一樣慢悠悠,是個出門的好天氣。

病房裏安靜得只有心電監護和醫生們的呼吸聲,主任大手一揮,醫生們沒有叫醒言緘,只是安靜地退了出去,藺翊的主治醫師走在最後,小心地把門掩上。

“那患者頭上戴的是什麽東西。”

“啊,那個是……全息游戲機。”

主任年紀大了,不太能理解這些,只露出了一個“現在年輕人怎麽回事”的表情,他一把扯過病歷夾,嘩嘩地翻著檢查報告,給主治醫師丟下了一句話,急匆匆地往下一間病房趕。

他說:“下常規醫囑就行,不用再做什麽多餘的治療了,勸家屬節哀。”

“好的主任。”

唉,這話的意思就是,這情況誰來治都沒救了。

雖然不知道言總在幹什麽,但即便是旁觀,都覺得他很辛苦。

好在也快結束了。

……

生死有命,放下執念,接納離別,對誰都好。

這紙被言緘撕了個稀碎,但內容已經被兩人看了進去,藺翊暗自琢磨了半天,整個人也跟分裂兩半了似的,一半疑惑,一半狂喜。

這張紙是言緘未婚夫的字跡,所以應該不是寫給藺翊的,但前半句的生死和執念,怎麽看都像是在說藺翊,可能最近要死的只有他,所以他不自覺地代入自己了?

這是什麽對號入座的地獄笑話。

可是言緘還問自己要不要他哎……

“嘿嘿…”

“別發呆了,還在傻笑什麽啊小翊,快上車。”

根據A剛剛發來的消息指示,他們現在已經翻越了南部邊境山,算是離開了天鏡河谷地區。

在大地圖中,天鏡河谷的南方伸出了一條輪廓極為狹長的地帶,像是一條鐵路,又像是河道或者管道,總之,他們需要順著這條狹長的路線一路往南走。

但是再往南,從這條狹長路線出來,大地圖上顯示的內容卻是一個大問號,外加一句意義不明的備註:

“以實時更新的地圖預報為準,此刻雪鸮山還未降臨,地圖未知。”

聽過天氣預報,沒聽過地圖還有預報的。

不過,既然前路未知,那就先上路再說。

藺翊被言緘拉著,順著下山路往下走,下山是個不用動腦子的解壓運動,把一切交給重力和身體的本能就行了,所以他一邊想心思一邊被言緘拉著下山,直到剛剛傻笑出聲被言緘喚回神,藺翊才發現他們正站在一截……巨長的粗壯圓木前面?

圓木橫放在地上。

“上車?哪裏有車?這玩意就是車?!”

回過神來的藺翊這才打量起周圍的環境來,他環視四周,以為自己來到了熱帶雨林。

比起開闊綿延的天鏡河谷,這裏的草更密更高,人煙更稀,只餘一切綠色原始的粗獷生命力。

樹影婆娑,葉面寬大,樹幹高聳,極目向前深望,遠處深處林木幽深,油綠到了發黑的程度,原本燦爛的陽光也被林木的枝葉擋在外面,幽暗密林,夾道而生,道路兩邊的植物層疊高聳,茂密得如無人之境。

高大的植物們已經慷慨地讓出了一條供渺小人類通行的道路,剩下的土地自然歸它們所有。

原來這就是地圖上那條狹長路線的全貌。

藺翊滿眼都是不服輸的綠,每片葉子都在絞盡腦汁地爭搶陽光,於是樹木越長越高,越長越密,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氣,這是人來到公園或山林裏,汲取氧氣的本能。

神奇,不是錯覺,空氣居然真的有些清新,一把子沁進肺臟裏。

明明之前剛到天鏡河谷的時候,不管是清新的水聲還是林木的氣味,藺翊還什麽都聞不到呢。

包括之前的中毒反應也是,他也是後來才產生了遲到的渴意。

“太舒服了真的,這種級別的林場在現實早就被開發了,根本不會有這麽原始的野性,嗯——空氣真好啊!”

藺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言緘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

像一節拔高的小樹,藺翊纖瘦的腰從衣服下擺露了出來,言緘彎了彎眼睛,無聲地輕笑,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長舒了口氣。

“是吧,空氣真好,小翊也能聞到了,”他指了指山腳處被藤蔓包裹的一塊木牌,語氣帶著詭異的興奮,催促道,“所以快點上車,我們進去看看。”

“這算哪門子的車啊……”

藺翊沒註意言緘表述有些怪異的前半句,他好奇地嘟囔著,眼睛亮亮的,閃著興致和探究,借著蔭蔽的日光,彎腰湊到木牌跟前,勉強讀著上面的介紹:

“密林火車,由圓木打造,由巴西大藍蜘蛛駕駛,努力的蜘蛛們選擇從事這項友好人類的慈善工作,它們將會承托著圓木火車穿越密林,抵達雪鸮山,讓我們謝謝巴西藍蜘蛛。

乘客坐上圓木後,蜘蛛們就會出現,請註意:

1 無論發生了什麽,請不要中途下車,蜘蛛們不會回頭接你;2 不要尖叫,不要在圓木上跳動,不要調戲蜘蛛。”

藺翊要暈過去了。

“巴西大藍……那不是我們倆以前在公園附近玩套圈,你給我套中的寵物蜘蛛嗎?!”

言緘點了點頭,低著頭微微顫抖。

“我讓你給我套倉鼠,你給我套了個蜘蛛,最後我倆誰也不願意帶回家……”

言緘抖得更厲害了。

“我知道你在偷笑!”

難怪這個人從剛剛開始就催著自己上車上車的。

“你就是想看我笑話!言緘你別躲!”

“哈哈哈哈哈……”

被藺翊追著打了幾圈,言緘眼珠一轉,躲過藺翊生風的淩厲巴掌,長腿一擡,騎跨在了圓木上,手肘撐著圓木,手掌拖著下巴,壞笑道:

“乘客坐上圓木後,蜘蛛們就會出現。”

“啊!!”

藺翊原地起飛,三步兩步也蹦上了圓木,緊緊捏著言緘的腰間。這木材夠粗,不存在重心不穩或者腿太長拖地的情況,不管是橫坐還是騎跨,只要不是自己主動,是不會滑下車的。

但言緘沒有提醒或安撫他,壞笑著把橫坐在圓木上的藺翊往自己這邊攏了攏,攬著他的腰,湊近他的耳邊,“蜘蛛來咯。”

藺翊嚇得警惕地低頭找蜘蛛,下一秒,蜘蛛腳摩擦草地的聲音一起響起,窸窣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救命我是真怕這個!”

“噓,第二條註意事項是,不要尖叫。”

藺翊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鵝,嘎一下沒了動靜。

他哪裏都不敢看了,一味地把自己往言緘懷裏塞,“我我不玩這個了我真害怕,我倆步行可以嗎,走過去吧……”

“但是第一條註意事項是,無論發生了什麽,請不要中途下車。”



為什麽覺得自己被人針對著算計了?



等藍蜘蛛們真的出現的時候,藺翊死死閉著眼,渾身寒毛直豎。

現實中手掌大小的蜘蛛肯定托不起來兩個成年男性外加粗壯圓木的重量,所以這群蜘蛛們,有一個算一個,比狗還大一圈。

炫藍色的、毛茸茸的腿,節肢動物特有的細瘦關節,黑洞洞的眼睛。

“……“

屁股下的圓木穩定地前移,周圍的林木勻速地後退,除了窸窣的草葉摩擦聲,蜘蛛也不會發出怪叫。

藺翊悄悄擡起了頭,一擡眼就看到言緘在看他。

“沒事,它們不吃人,膽小的殺手先生。”

回應他的是一記殺手重拳。

羸弱的武力值10言總捂著胸口抹眼淚,直呼自己剛剛心動了,被一拳掄動的。

初始的驚訝和恐懼逐漸退去,玩笑了幾句,無害的溫柔藍蜘蛛們勻速前進著,藺翊也有了看風景的心情。

越深入密林,陽光就越遙遠,地面就越濕潤,根系橫亙地面,草莖齊胸高。

“重點是什麽來著?雪鸮山?那個地方為什麽會加載不出來,還要地圖預報?”

“不知道,到那再說吧。”

藺翊雖然是發問,卻沒有疑惑或者擔憂,他仰頭去看樹冠的頂端,發現陽光已經被樹葉完全遮住,之前還是蔭蔽,現在已經算得上昏暗了。

都沒見過的景色,“好期待啊,設計得好好,從沒見過這樣的世界。”

他算是喃喃自語,聲音很輕,也沒指望言緘能回應他。

放下執念,接納離別。

在看過各種各樣的世界之後,人的心是不是就不會被困在離別的囹圄裏了。

所以言緘會出現在這裏,是不是自己打從心底裏,也渴望能帶著他從塵世裏逃出來,從苛待他的言家,從依賴他的公司,從不愛他的心上人那裏,逃出來。

“嗯,你喜歡就好。”

言緘卻沒來由地冒出來這麽一句,藺翊反應過來,他是在接自己那句“好期待”的話。

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他倆之間的距離和姿勢太貼近也太糟糕了,是不是……有點晚了?

藺翊不自然地動了動,本想像以前一樣跟言緘拉開距離,但不知怎的,在這種密林深處唯有你我兩個人類的孤寂中,他總覺得言緘的神色有點太溫柔了,溫柔到有些哀傷,這種哀傷,在剛剛的陽光下看不出半分濕潤,但在這裏,他總覺得言緘滿臉是水痕淚印。

“……怎麽了?一直盯著我的臉看,害怕嗎?可以抱!”

言緘齜著個大牙嬉皮笑臉,藺翊輕輕搖頭,擡臉認真地問他:“你之前說的是認真的嗎?你沒人要了,讓我對你負責的話。”

他是言緘npc,是無憂AI根據玩家藺翊的大數據生成的,符合玩家心意的角色。

但面對言緘,藺翊永遠慎重小心,連打直球都斟酌再三。

言緘緩緩收回了浮在臉上的笑意,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微微啟唇發楞,不敢置信地皺起了眉。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拉過藺翊的胳膊,把他摟緊勒進了懷裏,藺翊也顧不上吐槽他每次都像謀殺一般勒死人的抱法,因為此刻,言緘環在他頸側腰際的手在抖。

“…當然!你怎麽突然……”

大概是因為這裏是游戲?因為我快死了不想留遺憾?因為我知道你是因我而生的npc所以我不怕你拒絕我?

好像也不是這些原因。

“可能是言緘哥一副要哭了的表情吧。”

放下執念,接納離別,這話確實有點傷人。

所以,大概是因為,我不想讓你在我身邊的時候,還是會偶爾露出一副哀傷的神情。

“我們一起玩得盡興吧,在這裏。”

這裏是密林深處,昏暗的,陰森的,茂密的,陽光照不進來,植物把醜陋的根須伸出了土壤。

但言緘的眼裏燃起了新的一輪太陽,火熱的,希冀的。

“小翊……”

“哇你突然哭什麽!”

如果小翊會這麽想,小翊能做出這種改變和嘗試……

那他在現實裏做出的一切在別人看來是發瘋的舉動,都完全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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