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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的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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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的孔雀

河谷的服裝比殺手的初始服裝舒服得多,難怪初始服裝不要錢。

但抱著臟衣服出來、不知道該放哪的時候,藺翊想到了一個問題。

——言緘的那套婚禮西裝呢?他剛剛好像是空著手出來的。

帳篷前,言緘已經呈“大”字形占據了全部的氣墊床,得意地看著藺翊,像某種搶占沙發後沾沾自喜、你能咋滴的大型貓科動物。

“言緘哥,你的……你之前那套衣服呢?”

“扔了啊,已經被汞泡得不成樣了,再穿下去感覺會再次中毒。”

他說得很理所當然,白天言緘跟自己摟摟抱抱拉拉扯扯的別扭感再次湧上藺翊的心頭。

篝火的映照下,藺翊的表情半明半暗,垂著眼,看上去不太理解,不太高興,甚至不太讚成。

言緘斂了隨意的表情,撐著彈力十足的氣墊床,忽忽悠悠地坐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無奈,但他擅長有話直說,“之前又是劈閃打雷又是中毒跳瀑布的,一直都沒有緩口氣的時候,這個問題也一直被略過去了,現在可以聊了吧,小翊是……是跟我生疏了嗎?討厭我了?”

藺翊不知道怎麽回答他這個問題,眼前的“言緘”只是一個大數據生成的游戲旅伴npc,他的親昵也許只是來自於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渴望,這是虛假的耽溺。

就算他想要自欺欺人地把“言緘”當成言緘,他身上的違和感也實在是太重了,比如他對未婚夫的態度,比如他對自己的態度。

他應該超級愛那個男人。

他應該對自己只是熟稔,而非親近。

這樣才對,這樣才符合藺翊認知中的現實。

藺翊措辭的這幾秒鐘,言緘已經耐不住沈默,嘴一張就叭叭地輸出,不過內容超乎了藺翊的預想:

“就是討厭我了吧,你發現了?發現你還小的時候,我天天拉著你出去玩是對你有朦朧的好感?這就是你後來不聯系我的原因?”

他說得又快又急,藺翊反應得又慢又遲疑。

“你對我有好感?……”

聽到這話之後,藺翊更篤定這個“言緘”的npc性質了,不知道為什麽,他反而放下心來。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言緘”是個基於大數據創造的npc,只是他之前並不知道,這個大數據究竟是誰的數據,是言緘自己的,還是藺翊的。

但現在得到確認了,能這麽說的“言緘”,就絕對不是來自於真實言緘的數據,而是游戲根據自己的想法和欲望塑造出來的人物。

因為小時候,對對方抱有朦朧好感的人,其實是自己。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像戀愛游戲中,明明每個角色都是帥氣的、完美的,但玩家總會有一個非常偏愛的類型,通俗意義來說這叫xp,深層次剖析的話,其實是因為這個角色滿足了玩家的需求和欲望。

所以“言緘”,是滿足自己貪婪的需求和欲望,被無憂創造出來的npc。

藺翊反應過來之後,他擁抱著自己篤信的“真相”放松下來了,他長舒一口氣,放下了一切防備地擠開言緘的長腿,坐在了他的身邊。

“你對我有好感,後來不還是喜歡別人了?你那麽愛你未婚夫,婚禮西裝說扔就扔,婚戒也說不要就不要啊。”

“我,我那是!……反正他不要我了。”

“哦,他不要你了,那你也得註意點吧,你不是還打算把他追回來嗎?你不怕他介意嗎?”

“介意什麽?”

言緘不太懂藺翊的心路歷程,他驚訝於藺翊突然的靠近,但又不想把話題困在那個高薪聘請的合同制未婚夫上,他和他們的事毫無關系,所以不應該耽誤寶貴的坦白時間,“你還沒回答我呢,小翊為什麽不聯系我,你和爸媽斷絕關系,你後來確診癌癥,為什麽不聯系我!”

他看上去是在很認真地生氣詰問。

藺翊滿足地想。

原來我一直盼望的時刻就是此刻,我在一個無人問津的地方安靜地去死,言緘會後知後覺地想起我,發現我已經病入膏肓無可救藥,他抓狂了,發瘋了,察覺到這麽多年對我遲來的愛意,但他又無能為力。

我死了,於是他這輩子都忘不了我了。

“不好嗎?我爸媽知道我活不長,逼我相親,讓我趕緊給藺家留個後,我拒絕了,我說我喜歡你,我這麽幹肯定會被他們趕出去啊,但那個時候我怎麽聯系你呢?畢竟你又不喜歡我,我讓你收留我?有種威脅你的感覺,你看,我是因為喜歡你才淪落到這種境地的……”

藺翊把雙腿也收上氣墊床,他和“言緘”突然親近了起來,後者已經目眥欲裂,不明所以到了某種驚恐的程度。

藺翊擡頭看著虛假的星空,峽谷上方的夜空也是水銀一般的星河,假的也真的很璀璨。

“然後是生病,我之前一直覺得自己有救,知道是晚期的那天跟你重逢了,我就覺得,啊,運氣應該已經用完了,如果我那個時候告訴我愛你,你要是喜歡我,我的死一定會傷害你,但你要是不喜歡我,我一個快死的人,你都不能幹脆地拒絕我,這對你不公平。”

藺翊收回視線,看向旁邊的言緘,他已經一如自己渴望的那樣,含著眼淚,不敢置信地咀嚼著自己的回答,想發火,但抖著唇說不出話來。

跟自己的欲望總是很容易坦白。

“如果……如果你是我心裏的言緘,那我還真是壞,我居然一直想的都是用死來懲罰我們的膽小和錯過,其實是我的錯,我應該在長大後就跟你告白,我應該在生病的時候就告訴你實話,可我沒有,我總覺得我很滿足於當你的小尾巴,到死了才發現,你連結婚我都不敢去看你一眼,我其實一點都不知足,我對你的貪心到了用死才能制止的地步。”

當然。

如果你不是我心裏的言緘,萬一,我是說萬一,你是真正的言緘,你是以某種神威再臨或者科學手段穿游了,你一直陪伴在我身邊,你說的一直是實話,你對我也正如我渴望的那樣,而你打算在游戲裏陪我走完生命最後一程的話……

藺翊擡手摸了一把跌出眼眶的淚水,“萬一你真愛我……那我還真是犯了大罪了,我剛剛那些話要是真被你聽到,你肯定會難受死的。”

虛假的星空下,虛假的人,建模的淚腺流淌出被渲染得太過晶瑩的淚珠,比電影的鏡頭還要煽情動人。

“……什麽叫萬一我真愛你。”

“那可不是萬一嗎?你愛我很明顯嗎?也沒有吧,所以我只能瞎猜啊……”

藺翊還是那副故作輕松的模樣,他聳了聳肩,貪婪地打量言緘滿眼的淚水。

言緘狠狠別開了臉,揪緊了身下堆積的新衣服布料,指尖顫抖著,幾次張口又把話咽了回去,擡頭看見藺翊理所當然、好整以暇的表情,明明是指責的話,卻是認命的態度。

言緘狠狠砸了下身下的氣墊床,他倆於是一起滑稽地顛了顛。

“那你給我時間了嗎?!你給我時間讓我愛你了嗎?我聯系不上你,去你家找你,你父母沖我發了一頓邪火,我聯系你同學,卻發現你早就退學了,滿世界都找不到你,只好編出個子虛烏有的未婚夫來,讓媒體鋪天蓋地報道,就為了等你一句言不由衷的祝福!”

這一席話,言緘是噙著淚說的。

“我以為我能等到,如果真等不到,我就當你不喜歡我!結果呢,查到的是你癌癥晚期,你朋友,那個不靠譜的陳揚其,還信誓旦旦跟我說你沒事!”

說得跟真的一樣。

“我已經在心裏把你未婚夫的事合理化成這樣了嗎?……居然也能說得通。”

“因為這就是!……”

警告。

警告。

警告。

正式版本前,開發者言緘禁止觸犯“言緘”的行動紅線:

1.更新至正式版本之前,不要做出人類行為,不要嚇到藺翊,讓他自然認為這就是一場游戲。

2.不能讓藺翊察覺到言緘的心意,不要坦白,防止玩家E退出游戲。

因為這就是什麽?

他打算說什麽?

說這就是現實?

是,現實是言緘就是愛藺翊,瞻前顧後怕這怕那地愛了很多年,最後等來他的癌癥晚期。

然後呢?告訴小翊一切真相,他絕對會退出游戲,試圖回到現實和言緘真實地相擁,倆人迎來真實的BE。

但虛擬世界裏,藺翊的意識數據將會終止上傳,言緘之前做的一切都功虧一簣。

言緘說了一半趕緊剎了車,淚還在啪嗒啪嗒地掉,神色卻降了溫,激動退潮後,漲紅的臉刷一下慘白了,只餘粗喘的氣息。

就這麽讓他誤會著吧,挺好的。

雖然自證愛意和坦白心情的沖動已經快把言緘逼瘋了。

“是…什麽?”

藺翊歪著頭,微微探下身去找言緘的表情,好奇、試探、希冀。

“……不管是什麽,小翊在這裏都要玩得開心。”

剛被一根細線吊起來的心微落幾寸,有失望,但沒那麽濃郁,藺翊的表情定格了一瞬,又露出一個釋懷的笑,“當然!你不是知道的嘛,我來這裏就是想玩得開心,趁最後還剩點時間。”

自由的世界,無限的可能,一切,由你來活。

是這句無憂的宣傳詞吸引了自己,像快死的飛蛾選擇投火,反正是死,溫暖明亮熱烈的死當然更好。

“對,趁最後還剩點時間,就像最後還剩三分鐘,也要試試看一樣。”

“……所以還得是大數據啊,你肯定特別了解我……”伸了個懶腰,篝火補充體力條的進度實在緩慢,藺翊順勢躺下,枕在了言緘的大腿上,結實的觸感很安心。

言緘低著頭看藺翊,藺翊擡頭看星星,還帶著濕氣的發絲被言緘耐心地用手指梳理著:“嗯,了解你,知道你打從心底裏其實不想放棄,不想重開,你想好好地再活一段時間。”

言緘把這話說到後面,幾乎都淡成了氣音。

藺翊釋懷的笑苦澀了幾分,也許是言緘的聲音太溫柔,也許是這個按照他自己的大數據信息量身定做的“言緘”輕而易舉地說出了內心最深處的委屈和遺憾,藺翊翻了個身,撐著氣墊床坐了起來,深深地把頭低了下去。

言緘張開了雙手。

藺翊頓了頓,向言緘的方向膝行了幾步,放任自己重重地砸進言緘的懷裏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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