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死簿

關燈
生死簿

蘇翎初入職場的時候也是張揚的。

那時她懷著對設計行業的一腔熱情,一門心思只想做最好的東西。這個行業加班,沒關系。同事都在卷,沒關系。

她一直覺得只要自己努力,一定能發光發熱,讓別人看到。

直到被有心人當頭棒喝,直到在努力的洪流裏看不見自我。

現在她也不覺得努力踏實是錯誤的。只是這個行業已經變成了自己看不懂的樣子,及時退場是最後的體面。

所以,她真的不覺得自己還應該被這些事情牽著情緒走。

她這兩天都沒去上工,工作又是小魚在頂。有的時候,她覺得小魚跟著自己特別倒黴。說來也是,自己付得起她多久的雙倍工資?

顧客群已經被她屏蔽,然而那裏面的聊天照樣火熱:

[哎,你們知道不知道,設計行業的一個大佬在集訓的時候和下屬睡了!]

[這麽勁爆,真的假的?]

[保真,我一個朋友就在山裏集訓呢。]

[哪個公司呀?]

[說了你們別往外傳。蘇老大的店對面樓上的!]

蘇翎毫不懷疑那張照片是李筠桐發過來的。上次培訓就是,雖然收走了手機,但她能拿到的辦法千千萬——規則只限制住本會聽話的人。

她不甚清楚宋馳是怎麽被做了局。這女人是不怕公司站不住腳的,她不能呆在這裏,還能呆在別處。

然而他就不一樣了,辛辛苦苦地爬上每一個位置,每個公司都把他的才華壓榨了個幹凈。

她似乎略微有那麽一點理解他了。如果不像他那樣明哲保身,結果就和自己一樣——出局。

可是,他又是否該被擔心呢?最可怕的是,她擔心他享受其中,無論傳言是真是假,都可以借題發揮,爭取到自己想要的。

那樣的話,他真的稱得上是,行業翹楚了。

正在胡思亂想之時,手機又響了。解釋一下吧,即使那不是真的,但假如你親口解釋,我就會相信。

她一把抓起手機,卻發現是媽媽。

電話裏對方分外急切,以至於語氣都不連綴。過了一會,她終於理清了局勢——

爸爸腦溢血進醫院了。



蘇翎不是本地人。家裏雖稱不上困難,但也不能算富裕。

所以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要努力、要上進,工作穩定之後,父母不需她給打錢,於是好好地存了起來。

但因為做了開店這個大膽的決定,一下子就讓幾年的積蓄變作一空。

前幾年爺爺的病,花了家裏一大筆才努力維持。父母原以為自己身體健康的很,根本沒擔心過資金問題。所以這個突發的狀況,也只能指望這個年近30的女兒。

蘇翎掛了電話手就一直抖。說實話,開店之前她可以給到雙倍,但現在,她只能拿出1/2。

她恨她前幾天怎麽就非要搞店裏裝修?

高達十幾萬的手術費用,再加上住院、護理、醫療用具,加上沒有大額人身險的報銷,更讓情況雪上加霜。

可是這年頭,誰能借自己錢呢?還是這麽大一筆錢。她把自己從大學到工作的好朋友都想了個遍,大家也都是泥菩薩過河,各有各的麻煩事。

微信列表那個粉色頭像就在前列。她不知為何,就想在這時去打那個電話。

可能不止因為錢,更重要的是,她慌了。她比看到照片的那天晚上還要慌張。

人生的情情愛愛,在生死面前,終究不值一提。

她顫抖著點了“語音通話”。求你,接通吧。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否真的愛我,也不用知道你有沒有真和李筠桐在一起。我只想聽聽你的聲音,告訴我該怎麽做,告訴我一切都會過去的。

不出意外,電話在幾秒的懸宕後,就傳來了“無法接通”的提示音。



媽媽已經交了押金,現在老爸的情況還算平穩,但是,手術拖不得。

此時已經接近黃昏,蘇翎在地板上呆坐了很久。有那麽一瞬間,她真的明白為什麽有的人不想活在世界上。

因為那是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問題,是不得不面對的抉擇。

她現在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把店退了,把家具賣了。雖然下個半年的房租已經用去三個月,好歹還剩三個月,但是扣掉違約金,也所剩無幾。

指不定自己求一求好心的房東,他能允許自己幫忙轉租。再加上倒賣家具的錢,應該就差不多了。

但那樣的話,所有的一切都要付之東流。她好不容易安身立命的小店,承載著她的希望。她還有機會從頭再來嗎?

想到這裏,她把頭埋進了臂彎。喉嚨像是完全堵塞,一口氣梗在那裏上不來下不去。她告誡自己,哭是沒用的,趕緊做才是唯一的辦法。

可是,門鈴響了。

是對面鄰居吧,每次他們出門,都拜托她照顧一下貓。蘇翎艱難地站起身來,強烈的眩暈感提醒著她,今天一天沒吃飯了。

這回沒時間再幫他們照顧小貓了。

她苦笑了一下,伸出綿軟無力的手去開門。但是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她猛地擡了頭,但期待驟然落下了。怎麽可能是他呢,他根本不知道她住哪一戶。但來人仍給了他些許寬慰。

顧敘白兩手提著東西,下半張臉埋在圍巾裏。看見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真在家啊。沒打擾你吧?”

“沒,”蘇翎壓了壓發澀的喉嚨,轉頭去給他倒水,“你怎麽來了?”

顧敘白走進來,將手上的蛋糕和奶茶放到桌上:

“我看你好幾天沒來店裏了,給你發消息也不回。

“給,吃點甜的心情好。”

有幾秒鐘,蘇翎端著水站在那裏,定定地看著他,直把他看得脊背發毛。

他不知道對方心裏正在下一場狂風暴雨。這麽多天積累的困惑、疲憊和痛苦,已經再也不能止住,沖擊得身上每一個細胞都搖搖欲墜。

如果顧敘白是她哥哥該多好,那她就能撲到他懷裏痛哭一場,

他看見她的眼淚幾乎是一瞬間就下來了。

“對不起,”她說,“對不起。”



“原來是這樣。”

一直等到她的崩潰漸漸止息,顧敘白才問出了心裏的疑慮。家裏的事情誰也沒法預料,尤其還是一個獨生女孩子,這已經超出了她的承受範圍。

人會不斷在風雨中成長,而這只是航行的一部分。

“你不用賠上店,我借你。”

他一邊繼續給她抽紙一邊說。眉眼依舊溫柔,就像她第一次見到他那樣。

蘇翎在哽咽中擡起頭來。她或許抱著尋找安慰的目的和他傾訴,但是絕對沒打算借他的錢。

雖然他們一見如故,但畢竟沒到幫這麽大忙的程度。鄰居,朋友,合作夥伴……哪一個名頭都擔不起十幾萬的相欠。

而且,她怕欠顧敘白的。因為在某些方面,她還不了他。

顧敘白認真地看了看她。那臉上因為多日的失眠掛上了黑眼圈,頭發也淩亂不堪,如果自己是她喜歡的人,她應該會覺得不好意思吧。

但是在自己眼裏,這樣的她,也可愛。

而且,他知道她在顧慮什麽。但他有足夠的信心,她一定可以振作,還上這筆錢。

“這樣,我們的損失都最小。‘敘白時光’不會失去它的咖啡搭子,你也不需要從頭再來。”

蘇翎聽著他頗為隨意的語氣,知道這都是借口。這些借口,安慰她更容易地接受他的好意。一陣暖流從心底湧動起來,她真不知道上輩子積了什麽德,才能遇見這樣的朋友。

她眼眶更紅了,卻也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給你打欠條。”

她撲向筆記本前去找欠條的規範格式。長這麽大,這還是她第一次借別人一大筆錢,一種羞恥感油然而生。

然而她寬慰自己,摔倒不可怕,丟面子不可怕。一直咬著自尊心不放,導致兩敗俱傷,才可怕。

顧敘白也和她說明了一下格式等等,斷斷續續整理了一個小時,兩人終於把欠條弄好。

“謝謝你,我永遠會記得。”

蘇翎振奮了一點精神,拿起了桌上的奶茶。啊,他又做新品了,真的超級清新爽口。不過,她不喜歡人妻……

什麽奇怪的東西亂入了。

她慌忙把自己心裏的怪想法抹去,看了看外面的天空,都已經這麽晚了。

“走,我們吃飯去。我請客。”

機票買好了,明天一早她就起飛回家。店裏的事情拜托小魚和大白照顧下,至於一些她本來在糾結的事情,隨風而去吧。

顧敘白看著她穿衣服,緊繃的精神也放松了些,不免有些欣慰。不過,剛才他聽見的那句話……

“對了,你剛才對不起什麽?”

他故意去逗她。

他怎麽不知道呢,她是個笨蛋,是和他一樣不願破壞關系的好朋友。

她是一個笨拙的、難以順理成章接受別人好意的笨蛋。也是和他一樣,終究沒法開口的笨蛋。

蘇翎微微一楞,提鞋的動作頓了一頓。想起來剛才的場景,她臉不由得紅了大半:

“我現在就要把你那半欠條撕了。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