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關燈
第 12 章

徐之衍雖如帝王般睥睨地反駁了妹妹一句“不可能”,但心裏確實沒底。

直到朋友圈界面有了新動態,紅點旁是季青的微信頭像。

他心裏七上八下,以為自己被架在百米高空的鋼索上,下邊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只要歪一下就會砸得粉身碎骨。

點進去看清後,他驟然松了一口氣。

季青新一條朋友圈三張照片,正中間放的是他拍的那張合照。

懸掛整整一夜而搖搖欲墜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裏。

能發出來說明拍得還可以吧?

食指在透明光潔的玻璃桌面漫無目點來點去,倒映出徐之衍沈思的倒影,鋒利的眉頭不自覺擰著,他腦海中蹦出新的念頭:想聽季青給出明確的答案,不能總是自己猜來猜去。

剛落肚的心又一下子提起來,比過山車的起起伏伏還劇烈。

象征著活力與希望的清晨日光中,徐之衍的身形卻凍成了北極冰川,他僵硬地盯著手機足足五分鐘,最後重重抓了兩下頭發,從架勢來看有些挫敗。

縱觀二十三年成長史,徐之衍開不了口概率和小行星撞地球的概率不相上下,哪個見了他的不說這小子人精兒,哪怕是再討厭的人,他也能面不改色張口就誇。

遇上季青後卻變得畏手畏腳,說話要三思斟酌才肯開口,生怕哪點兒讓對方感到被冒犯。

話又說回來,人和人交往,摩擦是不可規避的,以他和季青的師兄弟關系來講,就算無意冒犯到季青,道個歉也就過了,還能有什麽嚴重的後果?

或許是那天報道時對方溫和的態度,又或者是耗費整整一個下午的耐心解答,亦或是昨晚隱得窺見的片刻溫柔。

他就是不樂意讓季青收到來自自己的冒犯,再無意也不行。

腦海中天人交戰半晌,他沒能得出答案。這莫名又難得的新奇體驗,令他不抗拒但有些無措,就像坐在游樂場的跳樓機裏,上升或下降全然無法掌控和預料。

如果被徐時予又或者是自己那群好哥們知道,要麽連滾帶爬請高人做法一通,要麽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似的,估計當場翻出日歷重重圈出今天的日子,並幸災樂禍命名為“徐之衍吃癟日”。

明明當時自己挺滿意的,不過只是晚上沒看見季青的朋友圈而已,怎麽就突然懷疑自己能力了?

這個問題也不涉及隱私,到底為什麽開不了口?

沙盤般散漫的思緒攪成打結的毛線團,徐之衍被纏繞在其中找不到線頭,最後幹脆不深想。

他迂回地點讚留言:你的字寫得很好看。

這句誇讚暗藏玄機又不失禮貌,自己不能王婆賣瓜,自賣自誇,那就先誇季青的字,或許季青能聯想到那張照片。

他忐忑不安等回覆,反反覆覆點進朋友圈刷新又退出去,煎熬得度秒如年,好在季青很快就回了他的留言:

【季青】:謝謝師弟,我只是隨便寫寫,你拍得也不錯。

徐之衍:!!!

風在吼,馬在叫,季青在誇我!

驚喜的消息從視網膜傳遞到大腦又迅速爆發一連強烈的生理反應。

胸腔怦怦跳得飛快,腕表心率飆升到150,握著手機的五指青筋暴起,緊咬著的牙關止不住泛酸,徐之衍廢了好大半天才平覆好心率冷靜下來,下意識截圖留存證明。

而後他底氣充足到快要溢出自己家而鉆進季青家,不屑的點開和妹妹的聊天框,無比挑釁又趾高氣昂的報仇:

【徐之衍】:你該報個攝影班練練

【徐之衍】:我拍照肯定沒問題。

沒有征得季青的允許,他不會暴露季青的信息,當然他也不會主動去問自己能不能截圖發給別人看。

這種行為有些太...奇怪。

徐之衍一時之間只能想到這個詞,不過是讚揚拍照技術的小事,大張旗鼓炫耀反而過於張揚。

他舒心的將截圖裁剪到只留下兩人對話,給季青的姓名打上馬賽克,附圖發給徐時予時,心裏止不住冒泡,多少有點兒自得。

對面很快回覆了一個沈默的表情包。

徐之衍推測妹妹是深受打擊,於是樂哼哼的孔雀開屏似的鉆進廚房給自己搗鼓早飯。

.

季青平而細直的眉死死攪在一起,表情凝重,鼠標在手中滾動。

白花花的電腦屏幕反射著冷冰冰的光,屏幕一分為二,左邊是小綠鯨全文翻譯後的文獻,右邊是kimi總結的內容。

學習實在太有性縮力了,才開始一秒鐘不到,他就開始頭疼牙酸惡心反胃想吐,寧可打開文檔怒碼一萬字,幹什麽都比看晦澀難懂彎彎繞繞的文獻有意思。

他硬著頭皮堅持了十秒,最後以有看文獻焦慮綜合癥為由,說服自己先玩會兒手機。

一天有24小時,更何況今天起床這麽早,能拿來學習的時間就更多了,現在玩一會兒肯定不礙事。

朋友圈顯示有回覆,他點進去,入目是徐之衍的點讚和留言。

留言深得他心,發這條朋友圈本來就是為了小小的炫耀一下自己練出的一手好字。

這可是練了兩年多才練出來的,他早年的字倒也不難看,只是相比起現在,根本不在同一條水平線上。

回覆必須要謙遜,不然精心偽裝的人設就崩了。

季青整理一下思路,輕敲完前兩句,最終還是決定再誇一誇徐之衍拍的照片。

其實也並不違心,能在這種角度下拍得還行,至少有那麽點兒攝影天賦,多練練一定有進步。

他才回覆完徐之衍,程硯秋的電話接著打過來。

“季青!”

“怎麽了?”旅游攻略他倆已經做好了,難不成程硯秋不打算來了?還是說要改時間?

“我大學同學說喬臻回國了,下個月要來X市辦展,就定在市中心的美術館,咱倆行程裏不是有這個地方嗎,改掉改掉。”程硯秋尖利的說。

喬臻?

喬臻是誰?

季青懵懵的,唇瓣上下張合,疑問的音節還沒吐出來,聽筒裏程硯秋毫無停頓,語氣憤懣:

“聽說他傍上了富婆,出國讀研都是富婆給的錢,真是好手段!”

“季青,你在聽嗎?”

“......在。”季青按住額角,艱難的從記憶的犄角旮旯處翻出來這個名字。

喬臻——當年暗中造謠他的人,也不怪他記不住名字,兩人交集根本不深。

對方是程硯秋的同學,他趁著大二沒課的時候跑去程硯秋的大學玩,程硯秋和喬臻當時在做活動準備,組內另一個同學生病了,兩人忙不過來,季青就幫著搭了把手。

忙完以後,喬臻主動請他吃了一頓飯,他本來想推脫,不過是舉手之勞,況且兩人也不熟,對方便退而求次其,三個人一起吃了頓飯。

也不知道誰開的頭,他們點了幾瓶啤酒,喝著喝著聊天的話題扯到副業。

大學生嘛,搞點兒副業也很正常,像程硯秋在美院上學,有空接接稿掙點兒額外的零花是很普遍的。

季青那時沒什麽防人之心,也不覺得自己的網文副業有什麽問題,順口便說自己在寫小說。

喬臻大概是出於好奇,問他寫的什麽類型,季青沒多想說寫的是耽美。

對方什麽反應他已經記不清了,又或者說,他根本沒關註過。

後來喬臻的態度和前幾天一樣,很平靜沒有任何變化。

直到季青返校後沒多久,程硯秋給他來打視頻,剛接通入目就是一張哭得稀裏嘩啦的慘兮兮的臉,看背景是在酒店。

毫不誇張,季青當時是真被嚇到,他倆認識這麽多年,程硯秋性格雖然軟了點,但遇到再大的麻煩也沒掉過眼淚。

他第一反應是開口安慰,結果看到程硯秋抽出紙巾狠狠一擤鼻涕,糊得要死的畫面裏,人中那一小塊皮膚隱隱有反光的水痕。

季青:“......”

這場面有些滑稽,他差點沒忍住笑出來,程硯秋抽抽噎噎開了口,他就笑不出來了。

他聽見程硯秋說:“季青,喬臻這個王八蛋在學校造謠你喜歡他!”

季青:“......”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反問一遍誰喜歡誰?

程硯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你喜歡他!”

五個字重如千斤,不遜當頭棒喝,季青真以為眼前一黑要暈過去了。

他聽見自己難以置信的反問:“我怎麽就喜歡他了!?”

“對啊!你怎麽就喜歡他了!要喜歡,你也應該喜歡我啊!”程硯秋哭得更大聲。

程硯秋繪聲繪色解釋來龍去脈,他室友上選修課時遇到喬臻和另外幾個人閑聊,中途提到了程硯秋的名字。

室友好奇留了個耳朵,結果聽見喬臻苦惱又為難的說程硯秋的好友才認識自己幾天就要追求他,好在被拒絕後也沒死纏爛打,傷心的回了X市。

他聽完室友轉述後,眼眶通紅,氣得渾身發抖,算準時間把喬臻堵在教室門口讓他說清楚為什麽要造謠自己朋友喜歡他。

“然後呢?”季青問。

“然後他就站在教室門口,垂下眼睛茶茶的說‘你說是就是吧’”程硯秋尖叫,“惡心死了!裝什麽白蓮花!”

就這麽一句話,不亞於火上澆油,程硯秋徹底被惹毛了。

“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我當場掄著手臂就要撲上去揍人,我讓他說清楚什麽叫我說是就是吧?這明明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情!”

季青警覺:“你不會真打了吧?”

這要是真打下去鬧到輔導員那兒,程硯秋百分之百會背上處分。

“......沒有,我室友他們眼疾手快把我拽住了。”程硯秋憤憤的說。

當時以他和喬臻為圓心,周圍圍了好些人看熱鬧,室友們生怕事情鬧大上報到學院不好收場,就把他攔住了。

“那就好,你先動手就不占理了,為了這種事背上處分沒必要。”季青松了口氣。

“你就是太善良了!”程硯秋哇哇大叫,聽筒裏都能聽見床被錘得梆梆響,“你知道他聽完我的質問怎麽回的嗎!”

“怎麽回的?”季青順毛。

“他說‘程硯秋,我知道你是他朋友,想為他打抱不平,我沒什麽能說的,如果打我能讓你開心點,那你就打吧。但你再怎麽打,我也不會喜歡你朋友,我根本不喜歡男生。’這就算了!他表情還是那種想笑笑不出來的樣子!搞得像是我在欺負他一樣!”

季青表情空白,沈默良久,心說我也不喜歡男的,我只喜歡錢啊。

他見不得好友這麽沮喪,只好試圖活躍一下氣氛,尬笑著說:“他能力還挺強,又能編又能演,影帝獎就該頒給他。”

程硯秋自責垂淚,說早知道就不讓季青幫忙了,這下倒好,莫名其妙被綠茶男纏上造謠。

說實話,季青倒也沒多生氣,就是有些匪夷所思,估摸著喬臻可能是個自戀型人格,在大街上看見個長得好看的立馬能想到結婚典禮在哪兒辦的人。

他反過來寬慰程硯秋,說這事兒之後你也看清楚他是什麽人品,總比未來再被狠狠背刺要好。而且咱倆以後和他沒交集,你同學裏也沒幾個人認識我,這點兒謠言沒多久大家就忘了。

這個風波對季青來講,沒有太大影響,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遠在X市。

事情過了好幾年,除了三個當事人,也沒幾個人還記得這事兒,程硯秋也絕口不提。

季青從中汲取教訓,開了大小號偽裝自己的同時發洩旺盛的表達欲,一來二去習慣後慢慢淡忘了喬臻這人。

今天再次被程硯秋提起,真是恍若隔世。

“所以我們千萬——千萬要規避掉這個行程!再說了,就他的技術還辦展?我呸!”程硯秋擲地有聲。

“行,改掉。”季青打開他倆的行程文檔,利落地刪掉美術館行程,“剛好這天下午能空出來,我們在家做甜品怎麽樣?”

程硯秋說好,心滿意足掛掉電話,後知後覺自己的反應比季青激烈多了。

電話掛了,行程也刪了,季青的右眼皮卻突突突跳個不停。

都說右眼跳災,他盯著文獻,心說可能是再不做PPT組會會被挨罵吧,於是埋頭苦熬著看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