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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他也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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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他也在場

商勇被慣性往後帶,仍伸手去控制方向盤,推了一把,汽車轉了向,眼看又要撞到路邊行人,猛地打了個彎,轉了大半個圈,筆直地沖向馬路對面的紅色小洋樓。

突然車身劇烈地震動,隨即就停下了。

原來是撞到道邊消防栓,消防栓結實,把車頭撞得凹下去一塊,但消防栓的閥門也給撞壞了,此刻正往高空噴射水流。

馬路上喇叭聲、尖叫聲四起,行人、車輛紛紛四散躲避。

車內,司機殘破的頭很快染紅了座椅的靠背。

餘谙被撞得七葷八素,略微清醒些,視線已經被糊住了,一片紅,有人伸手來拉她,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滾到車底。

她抹了把眼睛,才看清拉她回座位的杜荃。

他一直扣著安全帶,車身劇震之下也沒什麽事,只不過被司機的血染了半幅身子。

見她瞪著一雙眼,杜荃只當她害怕,反倒松了手,又將她按了回去。

也許,此時此刻此地車底才是安全的。

她坐司機後面,此刻也是一頭一臉的血,杜荃胡亂地幫她擦了兩把,捧起她的臉,說:“別怕,今天我們都不會死!”

她卻無動於衷,烏黑的眸子直勾勾地望著他,唇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是老七。你養虎遺患,想到過會有這一天麽?”

她在幸災樂禍。

杜荃捧著她的臉的那雙手緊了緊,就聽見“啊”地一聲痛呼。

商勇中彈了,往座椅上濺細密的血點。

再顧不得餘谙,杜荃探頭看了眼,又從後視鏡仔細查看,迅速評估著眼下形勢。

他在海石多年,雖然不是左空、羅森那樣的執行人,他的身體素質、對狙擊的了解也都遠超普通人。

後視鏡裏,他檢索一陣,五百米外一棟三十多層高的大樓上有一扇打開的窗戶,很大可能就是狙擊手所在位置。

樓層高,足夠俯瞰方圓數百米。

這期間,槍擊就沒停過,一顆顆子彈從車子斜後方襲來,如雨般撞擊著車身,在車後窗上綻出一朵朵彈坑,能見度變低不說,車裏也越來越危險。

而與他同行的保鏢,都還在後面汽車內外藏匿身形,想上前護駕也不行。

最重要的是,誰也不知道狙擊手有沒有同夥。

與此同時,司機還躺在駕駛座,一動不動。

杜荃手下不養閑人,這人車技不錯,身手也不錯,也許他身材算不得健碩魁梧,此刻也是很礙事的。

沒時間耽擱,杜荃長腿一伸,移到了駕駛座,整個人壓在司機身上,掛倒擋,用腳壓住油門,車子後退丈許。

然後,迅速打開駕駛座一側車門,解開司機的安全帶,將人推下去,再拉上車門,踩油門沖出去。

汽車飈出幾十米,往左一個急拐,又飆出不足百米遠,突然車身一波劇烈的震動,車子一個後輪胎打了滑,與地面摩擦,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

車胎被打爆了一個。

車子還沒脫離狙擊手射程。

杜荃控制住方向盤,穩住車身。

他明白,車子不能停,但是開著這樣的車子在路上左沖右突,車速提不起來,簡直就是移動的槍靶,還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拋錨。

他前後看了看,最後決定將車飈出幾十米,急停在一棟大樓腳邊,暫時進入狙擊手視野盲區。

車子一停,他拽了餘谙下了車,就護著往大樓裏奔。

這是青城曾經的海關大樓,西洋式建築,屹立在這裏有百年了,現在已經改成銀行,墻體厚重,且備有專業的防爆和安保系統。

銀行大門開著,他們進去時,銀行人員聽到動靜逼近正要落下重鎖,還是經理認出了杜荃,只交涉了幾句,就放他們進去了。

後面的車子一直跟著,幾個保鏢此刻也跟著跳下車,迅速在銀行內外找好掩護進入警戒狀態。

意外的是,這時候槍聲卻停了。

銀行外面、街道上一片寂靜,靜得讓人發慌。沒人知道,這般靜謐是黎明將至的曙光,還是黑暗來襲的前兆。



餘谙睜開眼,發覺她被杜荃護在懷裏,杜荃的衣服上糊滿了濃稠的血點,血腥氣直往臉上撲。

他還活著,餘谙略感失望。

雖然也沒妄想一場小小的刺殺就要他的命,但他看起來絲毫無恙,也太讓人惱怒。

沒用的殺手!

杜荃神色警惕,察覺到她的目光時,他視線也落了下來,明知她不曾被搶打中,還是問她是否受傷。

忽然,他瞳孔驟縮,盯住她不動了。

他讀懂了她眼神。

餘谙忙收斂神色,轉開視線,說:“沒有。”

杜荃沒再說話,他松開了她。

沒幾分鐘,增援就來了。

秦忠帶十幾個手下匆匆趕到,替商勇的班,安排一撥人護送三人離開,留了幾個人處理現場、跟被驚動的警察交涉,自己則帶一撥人去查狙擊手。



車子開回淺水灣,都沒再遇到伏擊,杜宅卻亂成一鍋粥。

青天白日裏,杜荃衣冠楚楚出門,不到兩小時一身血汙回來,貼身保鏢還是被橫著擡回來的,淺水灣很久沒發生這種事了。

有幾個保鏢過來拉開車門,要護著杜荃下車,杜荃一只腳已經踩在地上,他又回頭看了眼車裏的人。

她渾身血汙,可以說剛從槍林彈雨裏死裏逃生,與他對視的目光卻是那樣平靜,那樣從容,仿佛置身事外。

她沒有一個正常的女子遭遇意外時,該有的慌亂和不安。

讓杜荃停下的卻不僅僅是這個問題。

剛才突然遭遇槍擊,一開始他顧不得太多,心裏想的都是保護她、盡快撤出危險區域,直到方才與她眼神交匯,看清她眼底的那一小撮來不及褪去的仇恨和失望,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瞬間緊縮。

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目光鎖著她,吐字極輕,又似乎有千鈞的份量:“你是這樣恨我,要我死了,你才滿意!”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是他有理有據的判斷。

說完,他就下了車,他那群保鏢立刻前後守護,短短幾步距離,有撐傘的、有拿防彈盾牌的,防護可謂密不透風。

這是他家,他們並不確定狙擊手是否會在周圍設下第二道埋伏。



一小時後,秦忠匆匆趕回淺水灣,直奔二樓書房,向杜荃匯報剛查到的信息。

“現場留下了一把巴雷特M82A1,半自動連狙,有效射程1.8公裏,精密度很高,國外制式用槍,執法用得多,中東、南美傭兵的最愛。我大膽猜測,應該是非法入境的雇傭兵帶進來的,槍體不算覆雜,拆成零件,很容易偽裝成普通貨物躲過邊防檢查。至於狙擊手,等我們趕到現場,槍在,人已經不見了!”

杜荃一身浴袍坐在沙發裏,頭發是濕的,指間夾著根煙。

他剛從浴室出來,簡單沖了個澡,死裏逃生這種事,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心情躁動歸躁動,平覆也並不難,只是突然發覺許久不抽煙,指間空虛得厲害,又叫人拿了煙出來點上了。

他的座駕不是普通防彈車,數月前才由商勇安排,做了一次徹底的改裝升級。

如果沒有改裝,那今天可能用不了幾槍,他和餘谙就雙雙歸西了。

“還有什麽發現?”

秦忠遞過來一枚小東西:“地上發現了這個。樓梯間有打鬥痕跡、血跡,應該是被人提前一步抓走了。”

杜荃接過來,放在掌心,心裏由不得一沈。這是個黑色無線耳機,上面有雙S標識,是海石執行人專用的那款。

他聲音陡然森寒:“今天他也在場?”

剛才聽有關狙擊手的匯報,他反應都沒這樣大。

秦忠分析說:“現在看來,要麽他就是狙擊手,要麽是他發現了餘小姐也在,所以出手,幹預了槍擊。”

杜荃擡眼看他:“你是說,剛才左空不僅在場,他也想置我於死地,卻剛好發現谙谙在我車裏,所以臨時決定放我一馬,抓了狙擊手?”

他並不信左空會對他動手。

左空回國快兩周了,他要是想偷襲他,早就這麽做了,也不必等到現在。

左空一直沒對他下死手,原因也簡單,他得到的消息必然是餘谙還安然待在國外,他想以清白的身份去見她,而不是一個背負通緝令的亡命之徒。

可惜,很快他就是了。

“有個問題我一直沒說,”秦忠粗眉擰著,說,“餘小姐這次回來,時間這樣巧,他們一個回國,一個越獄,有沒有一種可能——她和左空,早就聯系上了,這次回來就是裏應外合?”

他的猜測,在外人看來,多少有些合理性,不料卻被杜荃斷然否定。

“不會,就算餘谙願意,左空也不會讓她涉險。”

盡管他否定了,臉色卻不太好,也不知他在想什麽,默了片刻,才擲下耳機:“商勇那通電話查了麽?”

出事的前一刻,商勇接到了一通電話,立即出聲提醒了司機,雖然司機未能躲過子彈,他卻得以預留反應時間,在車子失控後及時控制住方向盤。

否則,汽車早就掉江裏了。

秦忠說:“查了,網絡撥號,IP不明。商勇重傷後一直昏迷未醒,現在只能先等他清醒了。”

杜荃聽著,將指間快燃到盡頭的煙,摁進煙灰缸,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根。

秦忠趨前,撈起打火機,猶豫了下,才幫他點上。

“先生,您怎麽又抽上了,您忘了醫囑?”

“多事!”

杜荃吸了兩口煙,默了片刻,才吩咐道,“封鎖一切信息,然後叫張醫師多送些治療槍傷的藥物到家裏,晚點再放點風聲出去,就說我和谙谙都受了傷。”

淺水灣從來不缺藥物和隨時傳喚的醫生,商勇已經在接受醫治了。

秦忠心領神會, 他這時候特地叫人送藥到淺水灣,自然是要迷惑對手。

秦忠說:“我會叫人盯著大樓附近的監控找一找左空的蹤跡。”

一樁事談完,杜荃又問起晚上十七碼頭的事。

“已經安排妥了,就等貨物到港,老七那邊沒有反應,應當還沒有察覺。”

秦忠面上卻有些疑慮,“不過,老七現在不穩定,安排下去的事情做不好,嗑藥、玩女人一件不落,要不是他了解您的座駕的防護系統,我簡直要懷疑這次是他出手。無論如何,得盡早處理掉才好。”

他和杜荃都清楚,老七是久經沙場的傭兵習性,習慣大開大合、果斷殺伐。

用狙擊槍打半天打不穿汽車的防彈玻璃,不是他風格。

一擊不致命,也不是他風格。

當年,他對羅峰下手,找準弱點,一出手就要了他的命。他也在青城待了幾年,不可能估不出杜荃座駕的防護系數。

從這點上也可以排除他。

秦忠頓了頓,看杜荃沒反應,接著說:“加上餘小姐這次回來,似乎有心撥弄,恐怕會加速他的背叛。”

杜荃這才掀了掀眼皮看他。

秦忠看出他有些不耐,仍然說下去:“以餘小姐性格,她跟老七勢難兩立,上次在金港,先生又袒護餘小姐,老七本就心懷恐懼,發生這次的刺殺,我擔心他真就要狗急跳墻,對先生暗下殺手。”

秦忠一直在金港,近距離盯著老七做事幾年了,他比誰都了解老七性格。

杜荃卻不急,從沙發上起了身,說:“那等晚上十七碼頭的事情處理了,再會會他,我給他一個鹹魚翻身的機會。前提是,晚上的事不能有差池!”

他吩咐完就出了門。



走到樓梯口,碰到陳媽。“餘谙呢?她在哪兒?”

“餘小姐好像在四樓,她剛才要走,沒先生的吩咐,保鏢沒讓她離開。”

陳媽一臉關切,欲言又止,她是杜家幾十年的老人了,頗有些身份,也得留心別碰到這位主的底線。

“怎麽?”

“這位餘小姐看上去好可憐喲!洗澡的時候腿肚子都打顫,還不叫我幫忙。同樣是經歷那樣的事,你是男人家,身經百戰了,她只是個小姑娘,矜貴又傲氣,只是沒時刻表現在臉上,不代表心裏不怕,你還在門口當著人兇她,臉上哪裏掛得住?”

杜荃聽著不是滋味,但他是這個老人從小帶大的,心裏尊敬她,此時也只和她開玩笑:“陳媽真的沒讀過書麽?還知道‘身經百戰’、‘矜貴’、‘傲氣’?都用得很對,一聽就很有學問。”

“聽書聽多了。你去安慰安慰她,別再嚇著她了!”

陳媽老臉一紅,扭身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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