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9章相見

關燈
第379章相見

杜家一行人艱難地向東北方向跋涉。沒過幾日,大家的腳上全磨起了水泡,連奴仆們都走不動了。杜大人晚上給大家打氣:“不走不行,留下只會更危險。如今混在災民隊伍裏,反倒能早些到達遼東。化州知府已經被災民殺了,受災地的官員早就跑了。朝廷兩個月了,既沒撥賑災糧,也沒派兵來。這麽大的災情,朝廷根本無力賑濟。”

杜夫人一臉憂色,低聲道:“原本瑤兒的親事就是我們強求的。就算到了遼東,老爺你還是朝廷官員,非但幫不上裴家,恐怕還會拖累他們。我真怕瑤兒過了門,會遭裴家嫌棄……”

杜大人看了看疲憊不堪的孩子們,寬慰道:“裴兄弟教出來的孩子,絕不是勢利之人,你們放心。只是路上千萬要小心,別露出吃食,免得招來禍事。”又囑咐大兒子:“路上一定要護好你妹妹。”

杜羽瑤的大哥連忙應道:“爹爹放心。”

吃食只能等到晚上,避開災民偷偷吃。好在杜家一行十幾口人,沒有小孩,又有七八個帶刀的精壯男丁,沒人敢輕易招惹。

到了十月底,路上有災民傳言,說去遼東也行不通了,一來怕凍死在半路,二來遼東肯定不會放朝廷治下的災民進城。不少幸存的人已經開始想改道往江南去。

杜大人聽了神色平靜。他心裏明白,今年江南災情輕,朝廷絕不會允許災民去攪亂江南。只對家人說道:“別管別人,我們走我們的。”

一路上,朝廷秩序早已崩潰,沒有飯鋪,也沒有客棧。杜家人每晚都用棉襖裹頭,捂著破被子找破廟棲身。越往東北走,寒風越是刺骨。杜羽瑤親眼見到路邊倒斃的災民——有些還有一口氣,厚衣服就被人扒走了,到處都有易子而食的慘劇。也有餓瘋了的災民想搶她九歲的小弟,她爹和大哥還有仆人拿刀捅了好幾個搶奪的人才鎮住災民。她從最初的嚇傻,到後來也能提刀上前幫忙了。

路上既要躲流寇,又要防災民,原本秀美的杜羽瑤,在風霜、饑餓和刻意偽裝下,變得面黃肌瘦,眼神驚惶麻木,早已看不出閨閣千金的模樣。

冬月,寒風呼嘯,杜致遠一行人從八月末一直走到冬月初,終於到達營州。營州城樓上的士兵穿著厚棉襖,呵氣成霜。城外,是黑壓壓望不到頭的災民,蜷縮在冰冷的土地上等待遼東救濟。

杜至遠帶著同樣憔悴狼狽的家人仆從,已在城下苦等了半個多月。每天天一亮,他就嘶啞著嗓子懇求守城士兵:“軍爺!勞煩通報一聲!小民姓杜,化州谷縣人,求見遼東鐵騎營統領裴崇安裴大人!他是我的故交侄兒!求您行個好,替我說一聲,就說谷縣杜至遠求見!”

王爺早已下令嚴禁開城門,何況所謂的故交根本不是裴統領的正經親戚,呵斥幾句便不再理會。但杜至遠極其堅持,每日必到,只求通傳裴崇安一人,從不吵鬧生事。日子久了,守城士兵見這中年人雖狼狽,卻透著一股書卷氣,不像尋常災民,心裏也嘀咕起來。

“頭兒,那姓杜的又來了,都半個月了……”一個年輕士兵搓著手哈氣,向領頭報告。

領頭皺皺眉,望著城樓下那道清瘦卻挺直的身影,沈吟道:“這家人……是不太一樣。你去官府稟報一聲,就說有個叫杜至遠的災民,自稱是裴統領故交,已在城下求見半月,請官府定奪是否上報。”

消息很快層層傳遞。裴崇安正在邊境校場操練,聞報一楞:“杜至遠?谷縣?”他立刻意識到是杜叔叔,連忙丟下軍務,快馬加鞭趕赴王府求見宣王。

“王爺!臣的恩人杜至遠叔叔攜家眷流落至營州城外,定是為避蝗災逃難至此!懇請王爺恩準,容臣與二弟崇仁出城接應!”

宣王目光微動。杜至遠這名字他記得,陳幕僚的“分憂之舉”正是因此而起。他沈聲道:“嚴禁災民入境是為大局。念在杜至遠於裴家有恩,身份特殊,準你兄弟二人出城接人。但只接直系親眷,不得帶入其他災民,接到即刻入城安置,不得生亂!”

“臣遵旨!謝王爺恩典!”

裴崇仁正在鐵騎營練兵,被大哥的親兵火速叫來。一聽“杜叔叔一家在營州城外”,他心下一緊,恩情、未婚妻、身不由己的婚事……覆雜情緒翻湧而上。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思緒——杜叔叔一家還在寒風裏挨凍呢,立刻道:“我這就備馬!”

兄弟二人帶上一隊精幹親兵,連夜快馬趕往營州。

清雅在家接到親兵報信,得知裴家恩人杜家成了災民,已在營州城下,崇安兄弟已去接應,吩咐她收拾屋子準備接待,連忙著手安排。

次日清晨,杜至遠又到城下,剛要開口,就被城樓上的裴崇安認出。雖衣衫襤褸、形容枯槁,但那眉眼輪廓,依稀還是當年那位為他裴家仗義執言的杜叔叔。裴崇安強壓激動,急忙奔下城樓,帶上崇仁,命守兵開門。

營州城門半開。裴崇安、裴崇仁戎裝策馬而出,身後跟著五十名精銳親兵。正失望欲返的杜至遠,見一群士兵突然出現面前,怔在原地。

遼東軍的出現,立刻在災民中引起騷動,無數絕望的眼睛望過來,帶著卑微的乞求。

裴崇安銳目掃過黑壓壓的人群,指向欣喜望來的杜至遠,厲聲道:“你,跟我進城,匯報一路所見的災情。”

杜至遠一楞,隨即看了眼四周災民,頓時明白,忙懇求:“官爺,請準小民帶上家人,怕進城後出來他們被擠散難尋。”

裴崇安冷聲道:“快些。”

縮在墻根破被中避風的杜家人渾身一顫!杜夫人擡頭看見崇安兄弟,喜得不知所措,掙紮著想站起,卻因染了風寒、食不果腹,渾身無力。她激動地抓住女兒杜羽瑤的手,聲音發顫:“瑤兒!是崇安!崇仁!他們來了!裴家侄兒來了!”

杜羽瑤早年也見過裴家兄弟,見裴崇仁高大俊朗,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把塗滿黑灰、凍得通紅的小臉埋得更低。

“杜嬸嬸!”裴崇仁見杜夫人病弱枯黃,急忙上前攙扶。

“杜叔叔!”裴崇仁低聲道,“快走。”

裴崇安未下馬,裴崇仁扶著杜夫人,在災民疑惑的目光中,一行人疾步入城。城門隨即緊閉。

一進城,裴崇安翻身下馬,搶步扶住瘦弱的杜至遠,眼眶發紅:“杜叔叔!您和嬸子受苦了!侄兒來遲了!”

“崇安!崇仁!”杜至遠聲音哽咽,老淚縱橫,緊緊抓住裴崇安的手臂,“見到你們真好!老天有眼,你們都活下來了!”

裴崇仁也上前,望著眼前憔悴蒼老、與記憶中風雅長輩判若兩人的杜叔叔,心中酸楚,深深一揖:“杜叔叔!崇仁來遲,讓您和嬸嬸、弟弟妹妹受罪了!崇青在書院,此次未及同來,回家便能見到。”

他的目光不由轉向杜至遠身後幾個孩子,其中那個低頭縮著、渾身臟汙、瘦弱不堪的少女,想必就是羽瑤妹妹。

杜夫人喜極而泣,拉著四個孩子上前:“瑤兒,快,見過你崇安大哥、崇仁二哥!”聲音顫抖,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女兒未來的忐忑。

杜羽瑤被母親推著,不得不擡頭,飛快地瞥了裴崇仁一眼。

這一眼,讓裴崇仁心中一酸。

少女滿臉汙垢,頭發臟亂,破襖補丁摞補丁,渾身泥汙,瘦得像紙片,只依稀能辨出幾分清秀輪廓。此刻望著他,眼神裏滿是局促、羞怯,還有……一絲愧疚。

他還記得當年在京中被杜家捧在手心、連他母親都喜愛的那個可愛女孩。杜叔叔為了裴家,連累女兒受苦至此。他必須收起對婉寧的心思,好好對待羽瑤妹妹。

崇安崇仁忙與杜家子女見禮。

羽瑤又偷偷望了裴崇仁一眼,迅速垂下眼簾。她知道這親事是母親逼裴家應的。眼前這位英武非凡、前途無量的千戶大人,本不該屬於她。她愧疚得不敢行禮。

崇仁望著羽瑤那雙盛滿覆雜情緒的眼睛,想到她也是這亂世的可憐人。為活命,拋卻尊嚴,歷盡艱辛才到此地。這婚事於她亦是父母之命,她眼中的愧色,說明她也並非心安。

一股惻隱之心油然而生。他斂起情緒,露出溫和笑意,聲音放得輕柔:“杜家妹妹,一路辛苦了。我是裴崇仁。小時候常見面的,別怕,進城就安全了。”

這溫和熟稔的語氣如暖流拂過。羽瑤再次看向他,看清他眼中並無嫌棄厭惡,一路的艱辛委屈霎時湧上,慌忙低頭,眼淚大顆滾落,在汙濁的小臉上沖出兩道淚痕。

杜夫人心疼地摟住女兒,也垂淚不止。

“杜叔叔,我們回家。”裴崇安壓下心酸,溫聲道,“嬸嬸,妹妹弟弟,馬車備好了。”他親自扶杜叔叔上車,崇仁扶杜嬸嬸,又把羽瑤的小弟抱上車。裴崇仁伸手扶杜羽瑤,溫和道:“羽瑤妹妹,我扶你。”

杜羽瑤強忍淚水,低聲道謝:“多謝裴二哥。”

崇仁溫和笑笑:“車上有吃食,用了歇會兒,回邊境得到天黑。”

天黑時分,裴崇安兄弟領著杜家一行人抵家。清雅早已帶著小叔和兒子候在院門。馬車剛停,她便含笑迎上,熱情道:“杜叔叔,嬸子,一路辛苦了,快進屋。”崇青見杜家人衣衫襤褸,搶上前哽咽喊道:“杜叔叔……”

杜至遠也紅了眼眶——當年他最怕崇青年紀小,活不到遼東,花重金打點才保住他。

裴崇仁和崇安扶杜家人下車。清雅上前牽住羽瑤的手,溫聲道:“羽瑤妹妹累了吧,今晚好好歇歇。”

進家後,杜家一行人終於洗去滿身汙垢疲憊,換上清雅備好的幹凈衣物。

杜夫人見清雅行止儀態,便知出身不凡,處事周到,有當家主母風範。對她們照料得體貼周全,心想羽瑤有這般大嫂也是福氣。

當杜羽瑤洗凈汙垢,換上整潔衣裳,略顯局促地出現在裴家人面前時,裴崇仁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樣。少女身形纖細,長期饑餓使她過分瘦弱,面色仍蒼白,但眉目清秀,尤其一雙眼睛清澈沈靜,帶著書卷氣的溫婉。雖不及婉寧妹妹的靈動嬌艷、生機勃勃,卻另有一份娟秀氣質。

杜至遠看著煥然一新的妻女,又望望氣宇軒昂、前途無量的裴家兄弟,尤其是沈穩可靠的裴崇仁,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愧疚,也有對女兒終身有托的欣慰。

裴崇安領弟弟們向杜叔叔嬸嬸行了大禮,哽咽道:“當年若非杜叔叔為我們奔走,裴家早已絕後。可我們卻連累叔叔一家受苦至此……”

杜至遠欣慰地拍拍三兄弟肩膀:“過去不提了。你們好好活著,就值。”

裴崇仁也鄭重道:“叔叔嬸嬸和妹妹弟弟們平安抵達,便是萬幸。往後這裏就是自己家,安心住下。”

寒暄過後,氣氛微滯。杜夫人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兒,鼓起勇氣,帶著歉意和期盼開口:“崇安,崇仁……叔叔嬸嬸知道,去年那封信……是嬸嬸為難你們了。實在是走投無路,又念著兩家舊情……才厚顏相求。如今見崇仁這般出息……更覺是瑤兒高攀了……”說著又哽咽起來。

杜羽瑤站在母親身後,羞愧低頭。

裴崇仁看了眼杜羽瑤,向杜至遠夫婦再次行禮,聲音沈穩:“叔叔嬸嬸切勿如此。當年若無杜叔叔大恩,裴家早已不存。如今兩家重聚遼東,亦是緣分。崇仁雖不才,但既應婚約,絕不食言,往後必護羽瑤妹妹周全。”

“謝謝裴……二哥。”她聲細如蚊,卻清晰回應。她們家需要這門親事。未再躲閃他的目光,只是眼中仍帶著那份深切的歉意。

杜至遠夫婦見裴崇仁如此表態,心中大石落地。

裴崇安適時開口:“叔叔嬸嬸一路勞頓,先好生休養。婚事……待二位身體康覆,家中安頓妥當,再擇吉日商議細節,定不委屈羽瑤妹妹。”他看向裴崇仁,兄弟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裴崇仁微微頷首。塵埃落定,再無轉圜。他望著眼前瘦弱清秀、眸帶愧色的少女,心中一片平靜。責任已擔,婚事已定……便如此吧。只是心底深處,那個春日田野中、淺綠羅裙的靈動身影,終究此生無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