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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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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世子

年底,水生一家返回了邊境。婉寧的孕期也安穩度過了三個月。這晚夫妻閑話,婉寧依偎在王爺懷中,臉上帶著一絲失落道:“夫君,爹娘他們都回邊境了。今日娘遞了帖子,說明日祖母、娘還有兩個弟弟要來看我。”

王爺瞥見她神色,問道:“幾個月沒見,她們來看你,不該高興麽?怎的還不開心?”

婉寧低聲道:“高興是高興,只是……沒見到爹爹。”

“你爹很好,他來上報政事時我見了他。”

婉寧嘟起嘴,不滿道:“夫君見了,又不是我見了。民間大年初二都是女兒回娘家,我們也回去好不好?跟爹娘說我們初二回去行麽?”

王爺想起婉寧孕期落淚的模樣,心有餘悸,加之不好直言拒絕,便含糊應道:“行,你快睡吧,我還要看會兒書。”

得了應允,婉寧心滿意足,笑瞇瞇地摟著王爺睡了。

第二日,小桃和水生娘果然帶著昊良、昊昀來了,還備了半車的東西。光是給婉寧腹中孩兒做的小衣衫、鞋帽、襪子就有好幾身。小桃看著女兒尚且稚嫩的臉龐就要做母親,眼底滿是憂慮,反覆叮囑她飲食要節制,莫把孩子養得太大。水生娘見兒媳憂心忡忡,也對婉寧道:“你要當娘了,別怕累,一定得多走動,日後才好生……”

婉寧溫言安慰著娘和祖母:“知道啦,我和王爺初二就回家,到時就能見到爹爹了,你們別擔心我。”

水生娘一聽到王爺願意初二陪婉寧回娘家,覺得這王爺還不錯。

趁婆母帶著兩個兒子看王府景致,小桃拉著婉寧的手,壓低聲音,吞吞吐吐地問:“閨女,王府裏……現在可還有旁的女眷受寵?”她憂心女兒尚未誕下子嗣,若被他人搶了先,處境就艱難了。

婉寧會意,亦低聲答道:“從前府裏的情形我沒打聽。自我進府,王爺都是宿在我這裏的。前些日子害喜吐得厲害,王爺還特意想法子從南邊弄了橘子給我。”

小桃心中有了底,輕聲叮囑:“萬事不可大意,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入口的東西要格外當心,讓秋霜寸步不離地跟著你。”

婉寧認真道:“娘,我會小心的。”

祖孫三代說了許久體己話,眼看天暗下來了,小桃才帶著婆母和兒子們告辭回家。

到了大年初二,婉寧果真帶著王爺回了謝府。王爺放下身段,言行舉止間盡顯女婿之禮,水生看在眼裏,對這位王爺又滿意了兩分。

大年初四,一個消息才在遼東傳開:以前的周家奶奶過繼的弟弟,在大年初三醉酒後與表兄爭執,不幸誤傷身亡。景宇和周叔這才得知,敏月本人竟早已於年前離世。

景宇雖後來與敏月感情淡薄,乍聞敏月死訊,心中仍是難過,尤其不知如何對才四歲多的澤祺開口。水生見他郁郁數日,斟酌著勸道:“景宇,別總傷懷了。澤祺他娘……心已經不在你這裏了。你照顧好自己和澤祺才是正理。”

聽話聽音,“心不在你這裏”便是暗示敏月心思另有所屬。景宇震驚地望著水生。水生拍拍他肩膀道:“人已走了,我也不願再道她人是非,只是勸你往前看。已發生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水生哥說得不能再明白了,不願道澤祺娘是非,又心不在他這裏,這就是敏月有些不上臺面的事了,景宇默然片刻,心中已明白幾分,點頭道:“知道了,水生哥。”

遼東不少官家得知周家奶奶已逝,都心思浮動,景宇忙請托小桃姐替他婉拒了所有試探。

年節剛過,整個遼東便忙碌起來。李宏文已著手為開春大戰籌備糧草,王爺亦是面色凝重。二月,王爺正欲任命裴崇安為遼東總督帶六萬人鎮守遼東以防匈奴;為防裴崇安有異心,王爺打算讓裴崇安已有身孕的夫人帶著長子裴嘉梁入王府陪伴王妃,自己出征則也會把裴崇仁帶上,以此牽制裴崇安。

大軍整裝待發,只待三月開拔,避開二月以免將士長途跋涉受凍。然而,尚未成行,西北傳來急報:去年秋冬大旱,今春麥苗盡遭蝗蟲啃食,已有數縣百姓開始逃荒。婉寧從書中得知蝗災蔓延極快,忙勸阻王爺暫緩發兵。王爺也深知,大規模蝗災往往導致餓殍遍野,朝廷自顧不暇,根本無需他攻打。

婉寧挺著孕肚,請叔祖父周巡撫和父親謝大人下令,鼓勵百姓用雞蛋、鴨蛋抵繳今年稅糧,且收購種蛋的價格是往常的兩倍。她召集有經驗的孵蛋婦人,在王爺的莊子上專設熱炕,日夜不停地孵蛋。

然而,婉寧孵的第一批小雞小鴨尚未出殼,三月底,遮天蔽日的蝗蟲已飛抵河南。短短數日,田裏青翠的麥苗便被啃食殆盡,只剩枯樁。百姓欲哭無淚。不足十日,連三月裏剛吐嫩芽的新柳也被啃光。

待婉寧的三萬只小雞小鴨終於孵出,河南已赤地千裏,難覓綠色。蝗蟲啃光了樹葉,又向山東撲去,河南境內已然生亂。王爺急忙調兵遣將,布防於營州、洛州等與朝廷轄地相鄰的府州。此刻他哪敢再發兵攻打京城?即便打下來,面對如此龐大的災民,無糧賑濟,局面只會更糟。

四月,山東大部亦遭蝗災荼毒,數十萬山東災民四處流竄,官府無力管控,流民所至,混亂叢生。

婉寧憂心忡忡地發現,遼東和七州今春也只下了一場小雨,連地都沒有濕透。百姓全靠挑水灌溉,勉強種下了玉米。但天公不作美,雨水遲遲不來。往年五月綠草如茵的大草原,如今一片枯黃。匈奴左賢王治下,草原河道幹涸見底,人畜飲水都成問題,牲畜瘦骨嶙峋。草原部族瀕臨絕境,明知遼東兵強馬壯,也不得不鋌而走險,意圖劫掠求生。

五月,婉寧見王爺神色凝重,柔聲問道:“王爺,可是有煩心事?”

王爺摟著她,沈聲道:“遼東與七州亦是大旱,玉米苗細如竹筷,今年恐顆粒無收。幸而前兩年豐收,百姓賦稅輕,倉中有糧,尚能支撐。探子回報,草原今年旱情更甚,草都枯死了。”

婉寧心頭一跳,試探著問:“夫君作何打算?”

王爺氣勢淩厲:“準備燒荒!本王要將匈奴驅趕出五百裏外!”

婉寧垂首不語。王爺見她久不回應,疑惑道:“怎麽了?”

婉寧欲言又止,搖搖頭。

王爺輕拍她背:“但說無妨,說錯了也不怪你。”

婉寧這才輕聲道:“夫君,帶兵打仗我不懂。只是想著,若是我白月灣和靈陽縣辛苦種下的稻子被匈奴糟蹋殆盡,顆粒無收,我定也恨不得剝他們的皮。匈奴人以牧為生,我們燒荒便是絕了他們的生路。他們或會退卻,但此恨必深植於心,往後定會不斷侵擾報覆。我們並非怕他,只是……若王爺日後入主京城,遼東邊境與匈奴結下不死不休的仇怨,豈非心腹大患?”

“難道要本王放過這大好時機?”王爺反問。

婉寧沈默片刻,道:“王爺,靈陽江新挖的湖泊水量充沛……”

“你的意思是?”

“我們遼東七州缺牲畜。若以糧食交換他們的牛羊馬匹,換回來將牲畜趕至靈陽江一帶飲水——那裏水源豐沛。百姓手中也有豆子可作飼料。況且,百姓耕地也缺牲畜。如此互惠互利,既能解他們燃眉之急,又能充實我們所需,還免了刀兵之災,將士無謂犧牲。”

“你讓本王通敵?”王爺語氣微沈。

婉寧直視王爺雙眼,認真道:“夫君,也有互通有無。”

王爺聞言一怔。婉寧淡淡一笑:“我年紀小,見識淺薄,這只是我這種小孩子的想法。”

王爺聽進了心裏。此事他卻不便親自出面。周大人威望能力足夠,只是年事已高,恐難經長途跋涉。他思忖一番,溫聲道:“你所言有理。只是這人選……本王覺得你父親頗為合適,你看如何?”

婉寧心中暗惱:這種易招非議的差事,就想到讓我爹去!面上卻認真想了想,道:“父親……應該也行。”

五月末,朝廷治下多處州府因災民問題大亂。緊接著,鋪天蓋地的蝗蟲又襲擾了洛州等地。婉寧聞訊,立刻將孵出的七八萬只小雞小鴨分送至受災州府。雞鴨天性喜食螞蚱,百姓日日趕著它們下田,蝗災竟奇跡般地被控制住了。

王爺見蝗災未再蔓延,急召謝大人返回遼東。水生得知王爺命他出使匈奴談判,毫無推諉之意,鄭重應道:“王爺放心!”王爺人選已定,推辭無用。

水生回到謝府,帶上當年匈奴左賢王贈予小桃的那柄寶石匕首,率領王爺撥給的二百親兵,策馬奔向草原匈奴部落。

疾馳三日,入眼盡是一片枯黃,難怪王爺幕僚力主“燒荒”——這草場真是一點就著。

匈奴部落遠遠望見遼東騎兵,頓時警號四起:“敵軍來了!敵軍來了!”

頃刻間,數千匈奴騎兵集結完畢。待遼東軍近前,才發現對方僅有區區二百餘人。匈奴人驚疑不定,多年來遼東軍從未主動深入草原。左賢王高踞馬上,審視著為首的水生。

水生主動下馬,抱拳行禮。左賢王神色凝重,問道:“謝大人何故來我草原?”

水生朗聲道:“天下大旱,聞草原亦難幸免,草場枯死。這千裏枯草,若放把火,真是一點就著啊!”

匈奴人聞言色變——幹旱之年,漢人慣用“燒荒”之策驅趕他們!

左賢王目光銳利如鷹,緊盯著水生思忖:若只為燒荒,謝大人何須親自來草原?

水生繼續道:“草原果然旱得厲害!看諸位的戰馬,都瘦了許多,牧民的日子想必更加艱難吧?”

懂漢話的匈奴人聞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左賢王語氣依舊平淡:“謝大人此番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水生環視嚴陣以待的匈奴大軍,揚聲道:“左賢王既知我是遼東謝明謙,當知內子素來心善,多年開設育嬰堂,救助孤兒。小女,如今的遼東王妃,承繼其母心性,言道:‘牧民亦是蒼生,豈可趁草原大旱燒荒,斷絕其生路?’念及匈奴與遼東和平數年,王妃懇求王爺,特遣我來此,看看牧民是否還能活下去?看看有何處能幫得上忙?”

匈奴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真有這等好事?

眼見牲畜渴斃數量日增,左賢王翻身下馬,客氣道:“謝大人,請!”將水生引入大帳。

二人在帳中密議良久。左賢王步出帳外,對眾部落首領宣布:“遼東謝大人特來相助!願贈我們糧食,並允諾我們趕牲畜至遼東城附近有水草之地暫避旱情!因草原草枯,謝大人更願再贈豆餅助我們餵養牲畜,熬到天降甘霖!”

牧民們將信將疑,忐忑地望著水生:“此言當真?”

水生正色道:“謝某行事,言出必踐!”

左賢王當即對牧民高聲道:“草原大旱,牲畜難活。凡無力飼養者,可贈予謝大人帶回遼東!”令下不久,各部落迅速湊齊了一萬只羊羔、三千匹駿馬、五百頭壯牛,交付水生。

水生鄭重承諾:“謝某在此立誓,絕不行燒荒之事!”

翌日,左賢王以草原最鮮美的羊肉款待水生後,水生便帶著匈奴饋贈的大批牲畜踏上歸途。驅趕牲畜行進緩慢,足足走了五日才返回遼東。

王爺見到那三千匹精壯戰馬,眼中精光乍現,立即命專人送往長月灘精心飼養。那裏有幾百畝紅薯藤作飼料,輔以豆料,數月後,這批戰馬定能膘肥體壯。五百頭耕牛則分派給靈陽縣百姓,允許多家共養一頭,日後以糧抵償牛價。小羊羔則分發給三州百姓,同樣可用糧食換取。

王爺亦未食言,命水生率五百親兵,押送著近三十萬斤面粉、玉米面及磨好的豆粉,浩浩蕩蕩再赴草原。

匈奴人見到遼東漢人真送來了救命糧,無不欣喜。水生對左賢王道:“再過十餘日,遼東還會再送來十幾萬斤豆粉。往後,你我兩族交好,匈奴可用皮毛、牲畜換取遼東糧食,永息兵戈,和平共處!”

私下無人時,水生“不慎”露出了那柄寶石匕首。左賢王看見,沈默片刻,低聲道:“請謝夫人……保重。”

水生頷首:“我相信在左賢王治下,牧民定能過上好日子。匈奴與漢人,亦可和睦相處。”

待水生平安返回遼東,朝廷治下早已陷入大亂,餓殍遍野。唯洛州因七八萬雞鴨日日捕食蝗蟲,災情得以控制。王爺與謝大人、周大人等商議後認為,朝廷近半疆域已亂,無需出兵強攻,只待時機成熟,便可直入京城,逼皇帝下罪己詔,禪位於他……於他名聲有利。

六月十六清晨,婉寧忽覺腹中陣痛,即將臨盆。葉太醫與產婆早已準備妥當。恰在此時,天降甘霖,久旱的遼東與七州旱情頓解。官員皆言,王爺與王妃的孩子,是體恤蒼生的福星。

小桃和水生娘早已趕回邊境王府守候。產房內,婉寧痛喊得撕心裂肺。王爺在門外焦灼踱步,汗透衣衫,面色凝重。產婆在房內引導婉寧呼吸用力。午時,突然雨住雲散,一道耀目金光破雲而出,直射入產房!緊接著,一聲嘹亮清脆的嬰兒啼哭響徹產屋!

“恭喜王妃!賀喜王妃!是位康健的小公子!”產婆喜聲高報。

產房外,王爺的幕僚們翹首以盼,見此天象——世子降生,甘霖驟止,金光普照——無不狂喜,紛紛向王爺道賀:“王爺!世子降生,天呈異象!此乃帝王之兆啊!”

王爺內心狂喜翻湧,面上卻竭力維持凝重,沈聲道:“世子生辰與天象之事,務必守口如瓶!”他深知,此等吉兆一旦洩露,恐為稚子招來無妄之災。

產婆抱出繈褓,王爺看著懷中五官端正、天庭飽滿的兒子,喉頭哽咽。為謀帝位,他熬到而立之年方得此子!當即下令:“王府喜添世子,闔府上下,賞一年月錢!”

水生娘見孫女生下兒子,又是歡喜又是心疼,不住抹淚。幸而孫女產後滋補不缺。

小桃輕輕撫摸著女兒汗濕的額發,望著她蒼白的小臉,柔聲道:“娘和祖母先出去看看孩子,你歇會兒。”

水生娘戀戀不舍地出了產房,見到王爺,含著淚花喜道:“王爺!產房已收拾妥當,快把孩子抱進去給王妃瞧瞧吧!她累極了,強撐著不肯睡,就為看孩子一眼呢!”小桃在一旁聽得暗自咋舌,婆母今日說話竟如此周全。

旁人自不敢在王爺面前提“產房不吉”的忌諱。王爺略一遲疑,接過兒子,大步踏入產房。產屋其餘人等迅速退下。

婉寧一見王爺,淚水便奪眶而出。王爺疾步上前,柔聲哄慰:“快看看我們的兒子,長得多好。”

婉寧側頭看著繈褓中的嬰兒,泣道:“夫君,為了生他,我疼得骨頭都像被撐開了……”

王爺愛憐地撫著她的頭,小丫頭疼了大半日,他手下的頭發像是泡水裏的一樣,紅潤的臉頰也變得毫無血色。他輕輕為她拭淚,哄道:“有了兒子就好了。”

婉寧虛弱道:“快把孩兒放我身邊。我動不了,等我睡一會兒,就餵他。”

王爺柔聲道:“你好好歇著,府裏不是備了奶娘麽?哪有王妃親自餵養的道理?”

婉寧執拗地搖頭:“奶娘是預備著我若奶水不足時用的。我若有奶,定要自己餵!這是你我夫妻的骨血,將來你好好教導他,他與我們親厚,孝順雙親,我們一家三口……不要插進來他人。”她眼中滿是堅持。

王爺看她累極模樣,不忍她難過,猶豫片刻,終是妥協:“好,依你。”

婉寧抹著淚又道:“夫君,你晚上要陪著我和孩子……不然我睡不著。”

產房留宿?王爺心中躊躇。不過守著她入睡倒無妨,便哄道:“好,晚上我守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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