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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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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托孤

敏月的肚子越來越大,二人商議後決定留下孩子。

四月末,蘇祥文定了親,女方是遼東一位舉人家的二閨女,婚期定在次年三月。

敏月這邊,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臘月,臨產在即。雲逸林顧不得閑言碎語,住進了敏月的莊子,日夜陪護。他渾然不知,臘月裏,自己的母親帶著小弟去了蘇家二房。

雲母想著年關將近,指望從姑子雲姨娘那裏得些接濟。姑嫂倆閑話家常,自然聊到了雲逸林。

“逸林那孩子,在私塾裏可還用心?束修夠用嗎?”雲姨娘隨口問道。

雲母嘆口氣:“今年一年倒沒再問家裏要錢,只說先生待他好。可這親事……都二十了,再拖下去,親事愈發難了!他姑,逸林可是你的親侄兒,你在蘇家二房如今說得上話,可得幫襯幫襯……”

雲姨娘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滯。不對!逸林束修、筆墨、衣衫,哪樣不要錢?她們母子沒給,他那個破落的家,更無餘糧供養。他竟沒再問家裏要過錢?那他這一年的開銷……從哪兒來的?莫非……他還和敏月有聯系?難道敏月還活著?

這個念頭一起,雲姨娘的心猛地沈了下去。她面上不動聲色,繼續與嫂子敷衍。送走嫂子後,當晚立刻叫來了兒子蘇祥文。

“祥文,娘越想越不對勁!你那個表兄雲逸林,他在私塾的花銷不小,可他家裏窮得叮當響,竟沒再問家裏要過一文錢!你說……他那錢是哪來的?”雲姨娘壓低聲音,眼中精光閃爍,“會不會……他根本就沒斷了和你那長姐的來往?甚至……他花銷的錢,就是敏月給的!”

蘇祥文臉色一沈:“娘的意思是……長姐根本沒死?還和雲逸林勾搭在一起?”

“極有可能!”雲姨娘分析道,“否則他供自己讀書,錢從哪來?定是敏月接濟了他!祥文,你得趕緊想法子,盯緊雲逸林!若他真和敏月在一起,那三個江南鋪子,絕不能落到外人手裏!”

蘇祥文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娘放心,我這就去查!”

臨近過年,私塾放了假。蘇祥文借著軍中休沐,早早蹲守在私塾附近。他耐著性子等了半日,終於看到雲逸林的身影出現。然而,雲逸林並未走向回家的路,反而腳步匆匆拐上一條岔道,越走越偏,上了一輛路邊等候的騾車。

蘇祥文疑心大起,悄悄尾隨。騾車顛簸了一個多時辰,竟來到一處頗為偏僻卻還算齊整的莊子前。只見雲逸林熟門熟路地推門而入,那姿態,分明是像回自己家!

蘇祥文強壓怒火,繞莊記下位置。第二天,他直接上門了。門房丫頭起初不開門,他便扯著嗓子大喊“長姐”,門才吱呀一聲開了。

大門敞開,蘇祥文一眼看到挺著碩大肚子的敏月,驚得幾乎說不出話!她不僅活著,還懷了雲逸林的孽種!

“長姐……你……你真是……”蘇祥文指著敏月的肚子,又驚又怒,隨即一股巨大的貪婪湧上心頭。在廳裏假意關心地喝了半壺茶後,他深吸一口氣,擠出假笑:“長姐就快生了,往後還得照看孩子,怕是沒精力打理產業。江南那三間鋪子,弟弟替你照管吧?省得你勞心勞力。”

敏月臉色煞白,冷冷道:“不勞你費心!我的鋪子,自有安排。”

蘇祥文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換上陰鷙:“長姐,弟弟這也是為你好!你想想,你和離才多久?就懷了孩子!這事要是傳出去,周家的臉往哪擱?澤祺以後還怎麽做人?周家為了澤祺的臉面,也為了自家的清譽,能容你和你這孩子活著?還有我這知情不報的弟弟……他們能放過?”他逼近一步,壓低聲音,威脅十足:“弟弟我自然要想法替你們遮掩,可這天大的風險……長姐,你總不能讓弟弟白擔吧?把那三間鋪子交給我,我保證守口如瓶,讓你們一家三口……過安生日子!”

“你……無恥!”敏月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祥文罵道,“那是我娘留給我的產業!你休想染指!”

“你娘?”蘇祥文嗤笑,“長姐別忘了,我才是蘇家二房名正言順的嗣子!二房的家產,本就該是我的!你一個外嫁女,帶走那麽多,如今醜事還需我這弟弟替你遮掩!”

“那是我的嫁妝!與你何幹!”敏月寸步不讓。

“看來長姐是想讓周家知道此事了!”蘇祥文徹底撕破臉。

“你!”一直躲在門後的雲逸林再也按捺不住,沖出來擋在敏月身前,怒視蘇祥文,“不準你動她!”

“滾開!你這吃軟飯的窮酸人!”蘇祥文見是雲逸林,火冒三丈,反手一拳狠狠砸去。雲逸林雖有些力氣,卻遠非軍中總旗的對手,被一拳打翻在地。

蘇祥文猶不解恨,擡腳就要踹。敏月尖叫著撲上去拉扯:“住手!別打他!”

混亂中,蘇祥文被敏月扯得心煩,猛地一甩胳膊,狠狠推了她一把。

“啊——!”敏月發出一聲淒厲慘叫,整個人重重向後摔倒在地!劇痛襲來,一股熱流從身下湧出,迅速染紅了裙擺。

“敏月!”雲逸林目眥欲裂,看到那刺目的血跡,血氣直沖頭頂。他瞥見旁邊石桌上的硯臺,想也不想抄起來,狠狠砸向蘇祥文的腦袋!

“砰!”硯臺碎裂,蘇祥文只覺頭上一陣劇痛,鮮血順著額角流下,糊住了眼睛。

“你……你敢打我?”蘇祥文摸到滿手血,瞬間暴怒!他紅了眼,一把揪起踉蹌的雲逸林,憤怒的拳頭帶著風聲,雨點般砸落!幾拳下去,雲逸林便口鼻噴血,癱軟在地,氣息奄奄。

“表哥!”敏月見雲逸林慘狀,心如刀絞,掙紮著想爬過去。她順手抓起小幾上的茶壺茶杯,用盡全力朝蘇祥文砸去!

茶壺砸在蘇祥文背上,滾燙的茶水潑了他一身。蘇祥文吃痛,更加狂怒,猛地轉身,對著地上的敏月就是一腳:“賤人!找死!”

這一腳正踹在敏月腰腹間,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幾乎昏死,身下的血湧得更兇了。

蘇祥文看著地上一個半死不活,一個血流不止,又摸了摸自己汩汩冒血的傷口,再看看門外聞聲趕來的丫鬟,心裏終於生出懼意。他狠狠啐了一口:“晦氣!”捂著流血的頭,踉踉蹌蹌沖出院子,找到拴在外面的馬,翻身而上,打馬狂奔而去,一路血跡斑斑。

“快!春雨!快去叫穩婆!還有大夫!快啊!”雲逸林掙紮著爬到敏月身邊,嘶啞地朝門外的春雨喊道。

春雨早已嚇得驚慌失措,聞言急匆匆地沖了出去。春花、春草也慌忙跑進來,看到屋內慘狀,嚇得哭出聲來。

雲逸林緊緊握住敏月冰涼的手,看著她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帶著哭腔:“敏月!撐住!穩婆馬上就來!撐住啊!”

敏月疼得幾乎失去意識,死死抓住雲逸林的手,斷斷續續道:“表哥……若我不行了……保……保我們的孩子……”

雲逸林淚流滿面,拼命點頭:“好!好!孩子和你,都會沒事的!都會沒事的!”

產婆很快被春雨連拖帶拽請來。看到敏月的情況,產婆倒吸一口冷氣:“哎呀!摔得早產,又見了大紅,兇險得很!”她趕緊指揮丫鬟準備燒水、備上棉布剪刀。

敏月被擡到床上,陣痛混合著撕裂般的劇痛和不斷湧出的鮮血,讓她幾度昏厥又痛醒。她死死咬住布巾,發出壓抑的喊叫聲。

雲逸林被趕出產房,聽著裏面敏月痛苦的呻吟和產婆焦急的喊聲,心如刀絞,癱坐門外,悔恨與恐懼交織。

這場艱難的生產持續到半夜。終於,一聲微弱的嬰兒啼哭劃破沈寂。

“生了!是個姐兒!六斤整!”產婆的聲音帶著疲憊和一絲慶幸。

然而下一句,卻讓門外的雲逸林如墜冰窟:“……可是夫人這血……止不住啊!快叫大夫進來!”

大夫診脈後連連搖頭,對雲逸林低聲道:“公子……尊夫人被外力重創,傷了根本,又大出血……元氣耗盡,已是油盡燈枯……老夫……無能為力了。怕是……挨不過這一兩天。有什麽話……盡早說吧。”

產婆抱著清理包裹好的女嬰出來。小嬰兒皺巴巴的,閉著眼,小嘴微微嚅動。

雲逸林顫抖著接過女兒,跌跌撞撞沖進血腥味濃重的產房。敏月虛弱地躺著,臉色灰敗,氣息微弱,身下的被褥浸透了大片暗紅。

“敏月……你看,我們的女兒……是個姐兒……”雲逸林跪在床邊,將繈褓湊到敏月眼前,泣不成聲。

敏月費力地睜開眼,看著繈褓中那小小的女兒,淚水滾落。她艱難擡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臉頰。

“表哥……”她的聲音細若游絲,“我……不行了……這孩子……交給你……我不放心……蘇祥文……不會放過你……你也護不住……她的錢財……”

她喘息幾下:“我們去……去求謝夫人……她恨我……但心善……不會貪孩子的錢……育嬰堂……張夫子是個秀才,夫婦多年無子……人好……能給我們女兒一個好身份……櫃子包袱裏……有我給女兒做的衣服被子。還有……一支紅寶石頭釵……在紫檀木箱裏……你……找出來。”

“謝夫人?”雲逸林絕望搖頭,“她恨透了你,怎會答應?”

“不……她會答應的……”敏月語氣帶著篤定和懇求,“表哥……為了孩子……能活……能有好日子……我們去求她……天亮……你就……駕騾車……給我多鋪幾床被子……把我給孩子的包袱……都帶上,我親自去……求謝夫人……”

雲逸林看著敏月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心如刀割,含淚點頭:“好……好……我們去……天亮就去……”

“你出去……我累了……歇一會兒……”敏月閉上了眼睛。

雲逸林抱著女兒,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屋內只剩敏月一人。她睜開眼,眼中一片死寂的平靜。她強忍撕心裂肺的劇痛,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挪下床。她移步到角落的火盆邊,咬住一塊布巾,塞進嘴裏。然後,拿起旁邊的火鉗,夾起一塊紅炭塊。

她閉上眼,將那塊滾燙的炭塊,狠狠地、死死地按在了自己左邊柔嫩的臉頰上!

扔了火鉗,“啊——!”她再也忍不住,發出淒厲慘叫,整個人蜷縮在地劇烈抽搐。

門被猛地撞開!雲逸林聽到慘叫沖進來,看到眼前的景象——敏月蜷縮在地,左臉頰一片焦黑猙獰,皮肉翻卷,冒著絲絲青煙!

“敏月!!”雲逸林肝膽俱裂,撲過去抱住她,“你幹什麽!你幹什麽啊!”他心疼得幾乎窒息,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將他淹沒,“是我害了你!是我!是我貪心!是我沒用!是我害慘了你!”

敏月疼得渾身痙攣,意識模糊,聽到哭喊,艱難擡起完好的右手,輕輕撫上他滿是淚痕的臉,氣若游絲:“……不……怪……你……”說完,徹底脫力,昏死過去。

雲逸林抱著昏迷不醒、臉頰焦黑、氣息奄奄的敏月,看著她另一邊完好卻同樣慘白的臉頰,絕望的淚水洶湧。他明白敏月“親自去求”的含義——她要用這副徹底毀掉、無人能認出的面容,去賭謝夫人的一絲憐憫!為了女兒,都是為了女兒!

天邊泛起魚肚白,微弱的晨光透進窗戶。

雲逸林按照敏月昏迷前的吩咐,在騾車上鋪了厚厚的幾層被褥。他小心翼翼地將氣息微弱、臉頰恐怖、身下依舊滲血的敏月抱上車。又把那個裝著嬰兒衣物、小被子、以及從紫檀木箱裏找出的紅寶石頭釵和房契銀票的包袱,仔細放在敏月身邊。最後,將裹得嚴實、尚在熟睡的女嬰輕輕放在敏月身側。

他最後看了一眼莊子上那三個嚇得瑟瑟發抖卻不敢離開的丫鬟,啞聲道:“我們……去看大夫。你們……若願意等,就等著。若不願,你們拿了身契了……就自去吧。”說完,他揚起鞭子,駕著騾車,在寒冷的晨霧中,朝著邊境謝府的方向駛去。

邊境的謝府小桃剛用過早飯,正指揮下人整理年節送往各處、特別是給女兒婉寧的東西。門房拿著一只不起眼的棉布袋子匆匆進來。

“夫人,門口有個……看著像農婦的女人,病得很重,躺在騾車上。她男人說……說家裏窮,養不活剛生的女娃,求夫人行行好,救孩子一命,收養了去。留下這個袋子,說是給孩子的。”

小桃疑惑地接過普通棉布袋子,入手沈甸甸的。打開一看,是一支鑲嵌著紅寶石、工藝精湛的赤金頭釵!

一個“養不活孩子”的農婦,怎會有此物?

這釵……小桃覺得眼熟!想了一會,才想起這是當年敏月嫁入周家,她作為婆家人景宇拿她當姐,在敏月敬茶時親手給敏月的。

小桃知道了是蘇敏月!那個正月初一才和離的女人!現在才臘月,她竟已生下孩子!這不知廉恥的蕩婦!果然早與野男人勾搭成奸!她怎敢有臉找上門來?

憤怒和恥辱沖上頭頂,小桃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立刻沖出去將那對狗男女收拾了!可是……孩子……那剛出生的嬰兒……是無辜的。這麽冷的天,丟在騾車上……

小桃死死攥著冰冷的紅寶釵。理智與憤怒激烈交鋒。最終,對一條無辜小生命的憐憫,壓倒了憎惡。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對門房厲聲道:“讓他們等著!”說完,轉身快步走向大門,大門打開,寒氣撲面。小桃冷著臉,目光兇狠,撩開車簾,這才將目光投向車上的女人。看清敏月那半邊焦黑潰爛、猙獰嚇人的左臉時,縱然恨極,小桃也禁不住倒吸涼氣!目光下移,看到被褥下那片刺目未幹的暗紅血汙,更是觸目驚心!

“你!”小桃聲音冰冷刺骨,指著駕車的那個穿著普通棉襖、低垂著頭、用舊頭巾裹住大半張臉的車夫雲逸林。“為何傷她至此?她縱有千般不是,你一個男人,竟對剛為你生完孩子的婦人下如此毒手,你還是人嗎?”

騾車上,躺在厚被褥裏的敏月,聽到小桃這憤怒卻帶著一絲“心疼她”的斥責,淚水瞬間湧出,她艱難道:“小桃姐,不怪他……是我自己……不想讓謝府的人……認出來,我自己傷的……”

“我……活不了……兩天了……”敏月斷斷續續,帶著瀕死的虛弱哀求道,“小桃姐,我被蘇家二房……弟弟……推倒的……他找他表兄……引誘我想奪……我鋪子,小桃姐……孩子無辜……求求你讓育嬰堂……張夫子夫婦收養她,我的江南鋪子留了兩間……給澤祺……這一間……和包袱裏的……六千兩銀票……都……留給我女兒,衣服被子是我……親手做的……我的首飾……也留給她……”

她一邊說,一邊用盡最後力氣,顫抖著將身邊繈褓中的女兒,朝小桃的方向,艱難遞來。

“小桃姐,我有錯……但孩子無辜……求求您……”淚水混著血汙焦痕,流進嘴裏,苦澀鹹腥。

小桃看著眼前的繈褓,看著裏面那皺巴巴、無知無覺的小小嬰兒,再看看敏月那張觸目驚心、寫滿絕望哀求的臉,她恨蘇敏月,恨她的愚蠢背叛,恨她給景宇周家帶來的恥辱。可是……這個孩子……這六千兩銀票和一間江南鋪子的托付……還有她為女兒活下去不惜自毀容貌的決絕……

小桃嘴唇抿得死緊,最終,她伸出手,動作僵硬卻穩穩地接過了繈褓。

敏月又把包袱遞給了小桃,小桃目光掃過駕車的雲逸林,那雙試圖遮掩卻明顯是讀書人的手暴露了他,再落回敏月臉上,眼中充滿痛心、鄙夷和最後一絲覆雜難言的憐憫,厲聲道:

“你放著清亮水不要,偏要去那汙水溝裏打滾!如今落到這步田地,怪得了誰?”

小桃又厲聲對雲逸林補了一句,“還杵著這裏幹什麽?去城裏找個像樣的大夫!”

謝夫人這句話,他明白了敏月為何執意托孤給謝夫人——只有交給心善的謝夫人,能讓張夫子夫婦收養女兒,女兒以後才能好。謝夫人既然接過孩子就會善待孩子。

“謝夫人!大恩大德!沒齒難忘!”雲逸林朝著小桃背影,重重磕頭,聲音哽咽。他不敢耽擱,揚起鞭子,駕著騾車,朝城裏醫館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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