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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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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僥幸

景宇父子到家時,暮色四合。敏月依禮給周叔請安,周叔卻只淡淡頷首,徑直回了書房,連澤祺也未曾多看一眼。這反常的冷淡,敏月心頭生出不祥的預感。她強自鎮定,迎向景宇,臉上擠出溫婉的笑容:“夫君回來了?路上辛苦,怎不先捎個信兒?妾身也好預備……”

景宇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暖意,只餘下審視與疏離。“跟我去書房。”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敏月心頭一緊,面上笑容不變,聲音愈發柔婉:“夫君一路勞頓,不如先歇息,有什麽話明日再說也不遲……”她甚至微微上前半步,眼中含著脈脈情意,試圖軟化他。

“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景宇的聲音沈了下去,不再看她,轉身大步地朝書房走去。那決絕的背影,讓敏月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得忐忑不安地跟上。

書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間。燭光下,景宇的面色蒼白,眼中全是壓抑的怒火。沒有和敏月多話,直接將一封書信推到書案邊緣,冷聲道:“這信,你好好看看。若有半字冤枉了你,許你辯駁。”

敏月的心沈到了谷底。忐忑不安地拿起信,只掃了幾眼,臉色便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白。她猛地擡頭,眼中含淚,帶著委屈和難以置信:“夫君!這……這是誤會!婉寧,妾身第二日一早就親自去接了!是她自己不願來府上,許是覺得在自家更自在些……”

“不願來?”景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你回邊境已一月有餘,除了那日‘勸’她不來,你可曾踏足謝府探望過一次?婉寧是獨自在家的閨閣女兒!”

敏月被噎住,慌亂地辯解:“裴夫人……裴夫人在謝府陪著婉寧的,妾身想著她們姐妹情深,便……便沒去打擾……”她偷覷著景宇毫無緩和的臉色,心知狡辯無用,連忙轉換策略,聲音帶上了哭腔,“夫君,三丫姐定是誤會了!妾身半句未在晨熙面前提過讓她相看祥文!也未曾誇過祥文半句好話!是晨熙那小姑娘自己……她自己春心萌動,許是就喜歡祥文那般高大英武的軍中兒郎,畢竟張大哥便是將領……她與祥文兩情相悅,一時情難自禁……再說,晨熙配我蘇家二房嫡子,也算門當戶對的一門好親事,妾身不過是……”

“住口!”景宇猛地一掌拍在書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頭的參湯瓷杯跳起,“哐當”一聲摔在青石板地上,瓷片四濺,參湯流淌了一地。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因憤怒和失望變得青白,指著敏月的手指都在顫抖:“蘇敏月!我周景宇自問平時也算敬重你!當年你孤身一人,在書鋪苦苦哀求於我,我給你一個正妻名分讓你避開做妾之辱,我憐你孤苦無依,不顧門第懸殊,迎你為正室!我父親待你寬厚,從未以嚴苛家規拘束於你!小桃姐一家視你如親眷!謝嬸嬸在你孕期更是悉心照料!我周家上下,可曾有半分虧待於你?”

敏月被他從未有過的疾言厲色驚嚇得趕緊跪倒在地上,死死抱住景宇的胳膊,泣聲道:“夫君!妾身沒有……妾身真的沒有壞心啊!妾身只是……只是想著為祥文牽個線,成與不成,全憑三丫姐和張家大哥做主!若是三丫姐因此怪罪妾身,妾身明兒就帶著祥文去張家賠罪!求夫君息怒!”

“沒有壞心?”景宇怒極反笑,他猛地抽回胳膊,冷冷的俯視著她,眼中是徹底的厭惡,“看看你自己幹的好事!算計晨熙!一個叫你嬸嬸、視你為長輩的姑娘!你竟敢夥同你過繼的弟弟,設下如此下作的圈套,意圖毀她名節,逼她就範!你當我周家是什麽地方?是供你蘇家攀附權貴的墊腳石嗎?你拿我父子與三丫姐、小桃姐數十年的情分當什麽?”

敏月被問得面無人色,:“夫君……不是的……妾身只是想幫祥文尋門好親……是晨熙她自己……她若無意,怎會應約?那……那不過是兩個有情人一時情難自禁……”她仍抱著僥幸,試圖將責任推到少女情愫上。

“情難自禁?”景宇氣得眼前陣陣發黑,他扶著桌案,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悶痛,失望道,“好一個情難自禁!你當我不知你那兩次精心安排的‘偶遇’?不知你刻意支開婉寧的用心?更不知你竟將自己用過的貼身丫鬟塞給你那弟弟做通房?蘇敏月,你的心思,你的手段,骯臟卑劣!你還敢攀扯晨熙?她心思單純,被你幾句假意溫存的軟語哄騙,將心事和盤托出,你便視作把柄,以此要挾!若非三丫姐明察秋毫,晨熙的一生,乃至我周家與張家數十年的情誼,就盡毀於你手!”

景宇強壓怒火,厲聲道:“七出之條,你已犯數條:搬弄口舌,離間親友;德行有虧,意圖毀人名節;澤祺是我的骨血,但他絕不能再有你這樣的母親教導!你教導不好他!”

“澤祺!”聽到兒子,敏月如遭五雷轟頂,猛地擡起頭,眼中充滿了驚恐,“不!夫君!你不能……澤祺不能沒有親娘啊!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你看在澤祺的份上,別讓他有個被休棄的娘,你讓他以後如何在人前立足啊……”她再次撲上去,死死抓住景宇的衣擺哀求。

景宇用力甩開她的手,冷聲道:“正是為了澤祺,我才更不能留你!讓你這等心術不正、寡廉鮮恥之人留在他身邊,耳濡目染,只會將他引入歧途!那才是我周家真正的不幸!”他不再看她,決然走到書案後,鋪開紙,提筆蘸墨,那姿態,已是準備寫休書。

“與其被休棄連累我兒一生,我不如死在周家,替澤祺留一分體面!”敏月絕望之下,尖叫一聲,猛地朝一旁堅硬的書櫃撞去!

景宇阻攔不及,只聽“咚”的一聲悶響,敏月額角頓時鮮血迸流,糊住了眼角,蜿蜒淌下,染紅了半邊臉頰,觸目驚心。

景宇看著地上狼狽不堪、以死相挾的敏月,只覺得滿身疲憊。他冷冷道:“好,你既要體面,念在夫妻一場,我準你和離。”這已是看在澤祺份上,做的讓步。

敏月顧不得額頭的劇痛和滿臉的血汙,死死拉住景宇的袖子,急切道:“夫君!夫君!我也是母親!我也疼澤祺!我自然想為他做長遠打算!夫君你和公爹待三丫姐家、小桃姐家親厚,她們待我客氣,皆是看在你和公爹的情面上!可公爹之前大病,身體虧損,夫君你……”她哽咽了一下,眼中是刻意流露的哀戚,“妾身雖盼著與夫君白首偕老,可世事無常!若他日只剩我們孤兒寡母,她們兩家還能待澤祺如現在這般麽?所以……所以我才回蘇家,費盡心思將祥文過繼到我爹名下!娘親舅大!祥文從前在大伯母手下備受冷落,他成了澤祺的親舅舅,若得公爹和張大哥稍加提攜,他在軍中有了前程,日後澤祺便多一座靠山!妾身從小沒了爹娘,吃盡了無依無靠的苦頭!如今我做娘的,不過是想為我的兒子尋一個有能力、能照拂他的舅舅,這,我何錯之有夫君?”敏月哭得聲淚俱下。

見景宇默不出聲,敏月以為說動了他,立刻以退為進,泣聲道:“夫君,你若此刻實在難以消氣,覺得妾身行事無度,傷了情分……妾身甘願去莊子上靜思己過!讓你給三丫姐家一個交代!你我都是自小沒有母親之人,你可以責罵妾身愚鈍,但澤祺是我十月懷胎,拼了命才生下的骨肉,我疼他之心,絕不比夫君少半分!這世上,哪有孩子不想要親娘的?再說……”她話鋒一轉,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妾身若今夜真血濺這書房,死在夫君面前……澤祺長大後,若聽下人說,是三丫姐一封信逼得他父親休妻,逼死了他生母……你讓他日後如何面對張家?如何能心中無芥蒂,展露歡顏?夫君!求你讓妾身去莊子上反省,待夫君氣消了,再接我回來……可好?”

景宇看著她,只覺得滿心悲涼。她的小聰明,全用在這些算計人心、拿捏軟肋的歪道上!句句不離澤祺,滿嘴皆是脅迫!然而,她最後的話,景宇是得顧慮,她若今晚死在這裏,“逼死生母”的罪名,將來確實可能孩子與三丫姐家疏離,甚至可能怨恨三丫姐。

景宇閉了閉眼,思量一番。為了澤祺,他不得不妥協。他再睜開眼時,失望道:“看在澤祺的份上,如你所願。你今晚就去莊子上‘靜養’。澤祺,我會親自帶在身邊教養。蘇敏月,你若真還有半分為人母的良知,就在莊子上好好想想,如何才算一個品行端方之人!莫要再行差踏錯,否則……”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中的含義,讓敏月不寒而栗。

敏月心中一喜,只要不是休書,就還有轉圜餘地!她連忙哀求:“夫君……明早,讓妾身再見澤祺一面再走,可好?”

景宇冷冷地看著她,眼中最後一絲耐心也耗盡了:“看來,你還是想要休書?”

敏月瞬間噤聲,死死咬住下唇,掩住眼中翻湧的恨意。她明白了,此刻再多說一句都是徒勞。她垂下頭,低聲道:“妾身……這就去收拾。”心中卻是一片冰涼:原來,一旦過了那點新鮮情意,一旦她生了兒子,他們父子便覺得拿捏住了她,可以如此隨意地踐踏她!如同當年在京城,除了姨母那點微薄的憐憫,誰又真正將她放在眼裏?她若真被休棄,失去巡撫府奶奶這個倚仗,回到蘇家,等待她的,恐怕只有族人的唾棄,更說不定會逼她自我了斷!

景宇不再看她,他背過身,艱難地推開書房的門。門外,有根叔帶著幾個仆人守在門口。

“有根叔,”景宇溫聲吩咐道,“辛苦你們,即刻送奶奶去城外莊子上‘靜養’。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放她出莊,亦不得讓她見小少爺。”

“是,大爺。”有根叔沈聲應道,眼神覆雜地看了一眼屋內狼狽的奶奶,帶著丫鬟進去。

“夫君!求求您!讓我再看看澤祺!就看一眼!我舍不得我的兒子……”敏月傷心的哭喊從身後傳來,景宇的腳步沒有半分停頓,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裏,只留下那絕望的哭嚎在書房內回蕩。

景宇回到臥房。屋內還飄散著敏月常用的面脂香。他再也支撐不住,頹然倒在床上,胸腔憋悶得他出不了氣。

門外響起熟悉的腳步聲,是父親來了。景宇強撐著想要坐起。

周叔快步走進來,坐到床邊,心疼地輕輕撫著兒子背,長長嘆息一聲:“景宇……委屈你了。為父知道,這般處置,你心中憋屈。但為了澤祺的將來,也為了給三丫和懷慶一個過得去的交代……這是眼下最無奈,也最穩妥的法子了。”

景宇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浸入枕衾。心中對澤祺滿是愧疚,但想到敏月的品性,又堅定了起來,絕不能讓澤祺跟著那樣的母親!他會親自教導澤祺。

景宇盡量平靜道:“爹,我沒事……您別擔心。澤祺……我會教好他。”他轉頭對門口守著的丫鬟吩咐:“去,把小少爺抱來。今晚……我帶著他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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