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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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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返鄉

到了臘月二十四,小桃一家和周叔坐上馬車,從沂州返回遼東白月灣。一路上,小桃和水生對周叔照料得極為細致,周叔沒有半點不適,平安回到了白月灣。

狗蛋的祖父聽大河說巡撫周大人過年要回白月灣,即使天寒地凍,也早早吩咐大河註意村口的動靜。臘月二十九下午,周叔他們的馬車剛到白月灣老村口,大河便飛奔回家報信。

裏正一聽說馬車進村,立刻穿上新衣,披上周叔托大河帶回來的狼皮大氅,領著狗蛋和大河,急匆匆趕到村路上等候。周叔聽車夫說有人在路口等著,忙吩咐停車。水生扶著周叔下車,裏正趕忙迎上前去。乍見周叔,裏正不由得一怔:周大人比他年輕,怎的頭上這麽多白發?倒是周叔熱情地笑著先開了口:“多年不見了,裏正,看你身子骨還是這麽硬朗。”

裏正見周大人言語間毫無生疏之感,也打開了話匣子:“周大人,您也得保重身體啊!景宇那孩子本事大又能擔事,您少操些心。還得謝謝您特意送我的衣服,穿上這大氅,半點風都透不進,暖和得很!”

此時,不少老村人也頂著寒風出來打招呼。周叔儒雅有禮地對眾人道:“我多年未歸,一直想回來看看。一踏進村口,就想起當年我們新村一行人逃荒至此,裏正和鄉親們從未嫌棄過我們。村裏人都知禮良善,我常說,我們都是福澤深厚之人,才能有幸落戶白月灣村。”

老村人聽了這番話,心頭暖意融融。當年縣裏安排周大人一行逃荒戶落戶村裏,他們老村人確實不曾欺負過新村人。當然,那時誰也沒料到,這群人不僅紮下了根,周大人還成了這般了不起的人物,連帶著整個白月灣都沾光,日子越過越紅火。如今出門只要一提是白月灣人,誰都敬著三分。周大人位高權重,卻依舊念著這份微末舊情,言語真誠,滿是感激與親近,老村人怎能不動容。

“周大人客氣了!是你們自己有本事,也帶著我們沾光!”老村人七嘴八舌地回應著,臉上滿是敬意。

“周大人、謝大人,坐車累了快回家歇著吧,天冷!”裏正連忙招呼,“景宇肯定也在家盼著了!”

周叔客氣地向大家拱手:“大年初二諸位定要走親戚,我想等初三大家得空了,都到我家坐坐,一起敘敘舊。”

巡撫大人親自設宴相邀,老村人個個面上有光,自然欣然應允。

小桃和婆母婉寧也已下車與老村人寒暄。周叔見寒暄得差不多了,裏正又擔心他受寒再次催促上車,這才順勢與眾人拱手道別。在水生的攙扶和眾人簇擁下,周叔重新上了馬車。車輪碾過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村路,朝著新村的方向駛去。

周大人一行人的馬車一走,村裏人立刻激動地圍著裏正:“裏正,這狼皮大氅真霸氣,我們能摸摸不?”

裏正瞟了眼眾人,不少人手都臟兮兮的,哪肯讓人摸?他清了清嗓子:“我翻給你們看看就成。周大人特意捎回來的,我得趕緊回去放好,以後村裏有大事再穿。”

老村的張嬸子帶著討好道:“裏正,二狗成親那天您能不能穿上?讓我兒媳送親的娘家人也開開眼,看看咱們白月灣的裏正,能穿上巡撫大人送的狼皮大氅!”

張嬸子隔壁的大毛祖母道:“二狗子成親都三月底了,地都化凍了,穿這個得多熱啊。”

裏正卻道:“二狗子成親那天我穿。我這把年紀,就怕春天風大。”

大毛祖母一聽,忙道:“那敢情好!裏正,我家孫女秀春明年九月出嫁,婆家來送聘禮時,我家想請您去陪親家,您到時也能穿上不?”

眾人都不出聲,等著裏正表態。裏正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周大人送我狼皮大氅,是他念舊情,人好。我有這麽件衣服,也是替咱們白月灣村撐臉面。以後村裏姑娘出嫁,只要不是三伏天,我都穿上!讓嫁出去的姑娘有底氣、有靠山,婆家不敢輕易磋磨。讓她們婆家人知道,周大人不嫌棄咱們,記得咱們,有事能幫咱們。周大人一回來就請大家初三去吃飯,也是為了給初二你們回娘家的人撐臉面,讓娘家人知道初三要去巡撫大人家吃席。不過,我把醜話說前頭,周大人、謝大人回回給咱們臉面,大家出門在外,絕不能給兩位大人惹事,知道不?”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裏正揮揮手:“都回吧,我穿這大氅凍不著,你們別凍著了。”

眾人這才散去。大河抹著凍出來的鼻涕問:“曾祖父,您說除了夏天都能穿,那以後村裏嫁女娶親您不都得穿?誰家夏天辦喜事啊?剩菜都放不住。曾祖父,您這一年可威風了!等您百年以後……這狼皮大氅能留給我祖父不?祖父再給我爹,我爹再留給我……”話沒說完,狗蛋一巴掌呼在兒子後腦勺上,偷偷瞄了眼祖父,低聲罵道:“沒規矩!”這話哪能當面問?真是傻兒子。

周叔的馬車剛爬上通往新村的坡道,遠遠便看見景宇已帶著妻兒和昊良等在門口了。

“爹爹!”景宇急切地撩起車簾,看到父親氣色尚可,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水生、景宇,快扶我下車,我要好好看看白月灣。”周叔道。

敏月抱著孩子上前行禮。澤祺睜著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毫不怕生地打量著周叔。

周叔慈愛地接過澤祺抱著,高興道:“才幾個月不見,就長這麽大了!”懷中小人兒的溫暖瞬間填滿了他的心。他掂了掂分量,笑道:“重了!我們祺兒長高了,也更結實了!”

“爹爹!”景宇聲音有些發緊,快步上前伸手想接過澤祺,“您慢點,讓我來抱。”他的目光迅速在父親臉上逡巡,雖然氣色比在沂州病倒時好了不少,但那清瘦的面頰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意,依舊讓他心頭一揪。父親的白發,似乎又添了許多。

“不礙事,讓我多抱抱我的乖孫。”周叔堅持抱著澤祺,又看向敏月,溫和道:“兒媳,辛苦你了,提前回來張羅。”

敏月忙福了一禮:“父親言重了,這都是兒媳分內之事。您一路勞頓,快進屋暖和暖和,屋子都收拾妥了,炕也燒得熱熱的。”她目光掃過下車的水生和小桃一家,笑著上前見禮:“謝嬸子、小桃姐,水生哥,婉寧,一路辛苦了!”

水生娘湊過來,假意在澤祺脖子下撓癢癢,逗得小家夥咯咯直笑,口水都淌了出來。水生娘這才放了心——她生怕孩子見了周叔會哭。孩子笑了,對大病初愈的周叔來說,總歸是個好兆頭。

周叔擡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樹木大多已落盡葉子,只剩下深褐或灰黑的枝椏,襯著黑綠的松柏。當年他們初來此地時,山上還是一片新綠。他的目光轉向那片曾讓他們驚嘆的白月灣湖。凜冽的寒氣已將湖面牢牢鎖住,結了一層薄冰,光滑如鏡,透著砭骨的寒意。岸邊的野草枯黃倒伏,在冰面投下稀疏雜亂的影子。

湖邊,是一整排嶄新的青磚院落。青灰色的磚墻在冬日略顯暗淡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厚重堅實。院墻砌得極高,整齊劃一,高高的屋脊上覆蓋著稀疏的積雪。家家戶戶的煙囪裏,都升騰著裊裊炊煙,筆直地飄向天空,散發出誘人的飯菜香。

周叔的目光在眼前嶄新堅固的院墻、遠處沈寂的冰湖以及背後蒼茫的山巒之間緩緩游移。一種覆雜的滋味在心中彌漫開來。有欣慰——欣慰於當年他們狼狽不堪卻滿懷希望的人,終於在白月灣深深紮下了根,開枝散葉,過上了安穩富足的日子;有懷念——懷念那逝去的、與隔壁言秋心心相印的歲月。如今他回來了,可言秋為了他,卻永遠留在了沂州山間那座孤墳裏。

“他周叔,你聞到了吧?現在新村家家戶戶炒菜,那都是油香味兒,舍得放油了!”水生娘的話打斷了周叔的思緒。

周叔臉上露出笑容:“是啊,謝嫂子,聞到了。如今大家日子都好過了,當年逃荒路上,哪敢想能有今天這樣的好光景。”

小桃牽著昊良上前道:“周叔,外面冷,趕緊家去吧。”周叔點點頭,懷裏的澤祺還小,可不能凍著。“好,回家。”

周叔抱著澤祺,走進了闊別多年的家門。院子極大,前院寬敞,青石板鋪地,打掃得一塵不染。正房高大軒敞,廊柱朱漆,窗明幾凈。屋內的陳設簡潔大氣,透著濃濃的書卷氣,顯然是景宇的手筆。火炕燒得極旺,暖意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周身的寒氣。

“好,真好……”周叔環顧四周,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慰藉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恍惚。

景宇扶著父親在炕沿坐下。敏月親自端來熱茶和點心:“父親,您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歇口氣。晚膳一會兒就好。”

小桃和水生安頓好自家老小後,也過來看望周叔。小桃看著寬敞明亮的屋子,笑道:“周叔,您看這院子多好!景宇不愧是讀書人,布置得雅致又實用。”

周叔笑著點頭,拍拍景宇的手:“書院那邊……都安置妥當了?”

景宇明白父親的意思,忙道:“爹爹放心。年節放假,學生們都回家了。幾位留守的先生和雜役我都安排妥帖,邊境府邸那邊也派了得力管事照應,不會有事的。您就在家安心養著,什麽都別操心。”

周叔點點頭,沒再說話。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的每一處角落,仿佛要將這失而覆得的“家”的模樣,深深烙印在心裏。他抱著澤祺,感受著孫兒身上傳來的熱乎勁兒,聽著屋外隱約傳來水生娘逗弄昊昀的笑聲,還有敏月低聲吩咐仆役的聲音,一種久違的、帶著煙火氣的安寧,漸漸包裹了他疲憊的身心。只是,心底深處某個角落,依舊空落落的。

第二天的年夜飯很是豐盛。周叔家正廳裏擺開了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才勉強放下所有的菜肴。雞鴨魚肉自不必說,象征“年年有餘”的紅燒魚,魚是桂枝公爹特意送來的、色澤紅亮誘人,還有酥爛脫骨的燉羊肉、濃油赤醬的紅燒肉、各色精致的點心……滿滿當當,香氣四溢。周叔被奉在上首,水生、景宇左右相陪,水生娘、小桃、敏月、婉寧、昊良圍坐,很是熱鬧。

景宇率先起身,恭敬地為父親斟滿一杯溫熱的黃酒:“爹爹,兒子敬您!願您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周叔端起酒杯,看著眼前玉樹臨風的兒子,再看看壯實的孫兒和滿桌的親人,心中百感交集。他舉杯,聲音微啞:“好,好。願我兒諸事順遂,孫兒平安康健,也祝謝嫂子你們一家日子越過越紅火!”說罷,仰頭飲盡。溫熱的酒液帶著微甜和一絲辛辣滑下喉嚨,暖了肺腑。

水生和小桃也舉杯:“周叔,我和小桃敬您!得您費心教導,才有我們的今日!”小桃抱著昊昀,含笑舉杯。

村裏已有零星的鞭炮聲響起。水生娘笑道:“剛來白月灣那會兒,大家過年連買掛鞭炮的錢都緊巴,現在手頭寬裕了,都願意買上一掛除夕放一放,盼著來年更好。”

周叔也笑道:“謝嫂子說的是,誰能想到能有今天這樣的好日子。”

屋內燈火通明,笑語喧嘩,推杯換盞。周叔坐在主位,被團圓的暖意包圍,感受著兒孫繞膝、親朋滿座的幸福。他臉上的笑容未曾斷過,一頓年夜飯吃得熱熱鬧鬧。

年夜飯後,周叔笑道:“我出去走走,叫有根陪我就行。你們說說話,我一會兒回來守歲。”

景宇沈默片刻道:“爹爹,兒子陪您吧。”

周叔擺擺手,溫和卻不容置疑:“都別陪,我隨便轉轉就回。”

小桃輕輕拍了拍景宇的手背,笑著對周叔說:“周叔去吧,天黑,路上慢點。”

敏月心裏卻是一緊,生怕大病初愈的公爹被寒風一吹又病倒。在沂州就養了好幾個月,若是在家又病倒,總不能把小桃姐再請來照顧。到時候過完年夫君去了書院,侍疾的重擔必然落在她身上。她恭敬地勸道:“公爹,您坐車勞頓,不如先歇息會兒?”

周叔擺擺手:“不礙事,敏月你照顧好祺兒就行。”說著,叫上有根叔出了門。

周叔來到小桃娘生前住的院門口。守門的仆人見到巡撫大人,驚詫地問:“周大人,您……?”大過年的來這裏,仆人十分不解。

周叔神色凝重道:“這院子裏存的糧是遼東的軍糧,我得親自看看才放心。對了,今天大過年的,你去我家找你相熟的人喝杯熱酒暖和暖和,我會安排人替你守著,子時前回來就行。”

門房感激地行禮:“多謝大人體恤!”

等門房離去,周叔推開院門,讓有根叔去門房屋裏歇著。他自己提了燈,輕輕推開言秋從前的臥房門。昏黃的燈光下,他一眼便看到床上那褪了色的杏色枕頭,上面繡著一枝在落雪中盛開的紅梅。他走上前,指尖輕輕撫過那精致的繡樣,聲音低柔而哽咽:“你這繡活……真好。要是能穿上你親手縫的衣衫該多好……”他在床邊佇立良久,才在床邊的椅子上緩緩坐下,吹熄了燈,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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