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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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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擔憂

正月二十五,水生帶著長平迎著寒風回邊境,還沒到邊境,天空又飄起了雪花。水生一回到邊境,先去了周叔家一趟。從周叔口中知道景宇娘子有了身孕,本是一件喜事,只是水生瞥見景宇臉上散不開的愁緒,心裏略一想,就知道周叔和景宇為何擔憂了。

水生開解道:“景宇,你這樣讓你娘子也會心思憂慮,本來沒事都會影響肚中孩子。你娘子身體康健,葉太醫也說了,只是有一成的可能遺傳。你為了這可能的一成,將來孩子出生,一家都會活得很累,何不如高高興興地,凡事往好處想。”水生也只是口頭這般安慰景宇和周叔,他自己做父親的人,孩子被熱水崩一下都得心疼半天,何況是可能會遺傳要命的心疾。

周叔勉強扯了一絲苦笑,安慰景宇:“你水生哥說得對,本來沒事你緊張成這樣,兒媳也會寢食難安,搞得肚中孩子也受影響。你這身體最忌憂思,別你孩子沒事,你自己倒是先病倒了。”景宇沈默半晌道:“多謝水生哥開解,爹爹也別為我擔心,我會調節好心情的。”

周叔父子知道小桃又生了個兒子,也替水生夫妻高興:“一女兩兒,子嗣也不算單薄,將來兄弟之間有依靠了。婉寧也有兩個兄弟做靠山。”

水生認真道:“我們幾家的關系,三丫姐家的孩子們和以後景宇家的孩子都能互相幫扶。”

三人話完家常,就開始談遼東局勢。去年匈奴雖說因為大雪天寒,被燒了不少帳篷無奈退兵,但是遼東這邊也吃了敗仗,傷亡慘重,軍營缺醫少藥。周叔很怕國舅和遼東聯合反撲,遼東怕是招架不住。如今只有三丫家和清雅知道兒媳有孕,他準備等景宇娘子胎坐穩了,不顯懷的時候把景宇娘子送回白月灣,到時候讓小桃出了月子,想法在山上尋個備用的隱秘處。白月灣背靠連綿大山,家門口是大灣,而且他們新村房子都是牢固的青磚院子,等春種完了,就趕緊發動新村人修石頭圍墻,修高一些,把新村全都包起來。院墻修好,若是亂了,也能抵抗一陣。

水生一聽,看來娘和小桃她們最好也別回邊境。水生凝重地低聲道:“那讓景宇帶著他娘子回去?”主要是怕萬一城破,景宇這身體……

周叔搖搖頭:“我就一個兒子,在邊境打眼。再說景宇夫妻都走了,若是三丫孩子也走了,大家就會傳出遼東危險了,官員子女都逃了,到時候宣王饒不了我們。你們家是小桃早就走了的,而且正在坐月子;婉寧在遼東種出來了稻子,遼東百姓很多都知道你家人在文山縣,不回邊境也不引人註意。景宇家的是內宅婦人,沒有經常露面,她走了也不打眼。”

三人一時都為局勢憂心。

到了正月二十七,整個遼東又飛起鵝毛大雪,連下了四天。出門雪淹小腿肚子,加上臘月底的一場暴雪,積雪壓垮了遼東不少百姓年久失修的房子。

小桃站在屋子窗戶邊,望著檐下掛著的冰棱出神。冰棱尖上凝結的水珠將落未落。寒風呼嘯,下人經過廊下都凍得縮著脖子,裹緊了棉衣。

“小桃,你怎的在窗戶邊站著?有風灌進來,到時候小心頭疼,快去床上躺著。”水生娘進屋看小孫子,趕緊為小桃披上一件狼皮披風。

“唉,這冰天雪地的,我們來了遼東這些年,就數今年冷,真是要凍死人。”水生娘看著外面厚厚的積雪感嘆道。

小桃點點頭,指尖輕輕撫過小兒嬌嫩的臉蛋。本想出了月子回邊境,就這天,估計出了月子路上也不好走。

院子裏傳來嘈雜的人聲。小桃微微蹙眉。春月連忙進來解釋:“是隔壁張掌櫃兩兄弟來了,還有隔壁掌櫃娘子。”

小桃急問道:“他們怎麽來了?張三哥不是在遠山縣,怎的回來了?”而且知道她在坐月子,家中沒有男主人還來,這麽不合規矩的事,定是有急事才上門來。

水生娘忙出去看是怎麽回事。就見桂枝男人和寶樹爹裹著一身寒氣沖進廊下,連禮都來不及行,站在小桃臥房窗戶外給水生娘問好,一臉凝重地道:“謝嬸子,外面有些亂,我來和東家稟報一聲。”

水生娘驚道:“怎麽個亂法?不是年底就退兵了嗎?”

寶樹爹把聲音提高了些,好讓屋內的小桃聽見:“東家,我們鄉下這些天大雪沒法出門,你不知道。我在遠山縣,很多房子被壓垮了,有因此死傷的。這麽冷的天,縣令老爺當天就給搭了棚子,給熬了粥。只是天太冷,災民集中在幾個大棚子裏,不知道為何,棚子裏就傳出……”寶樹爹頓了下,為難地開不了口。

水生娘也有了眼色,讓下人都走遠了,自己和桂枝守在小桃臥房門口,免得對小桃名聲有礙。

小桃聽到寶樹爹氣喘籲籲地,忙道:“慢慢說,可是雪災又加重了?”

寶樹爹看下人都走了,才道:“不止是雪災!”他搓著凍僵的手,壓低聲音道,“遠山多家民房塌了,縣衙搭的救濟棚裏擠滿了災民。災民們都在傳,說宣王在遼東擁兵自重,皇上病重太子監國,已經……已經下了密旨,稱宣王是叛賊!”

“消息可屬實?”小桃追問。

寶樹爹道:“傳得很快!連鋪子裏的小二都知道了。都在說宣王封了城門和官道,就是怕朝廷派兵來平叛。我連忙把遠山縣的兩個鋪子關了,回文山縣的時候,讓文山的掌櫃把文山縣的鋪子也關了。”

小桃凝重地道:“那我們文山縣縣城的老百姓也在傳嗎?”

寶樹爹道:“是!特別是房屋垮塌的,心裏更慌。都傳邊境要亂起來了,有些人都已經在商量去外地投奔親戚。”

小桃知道水生是郡守,可不能讓遼東亂起來。他肯定要在邊境坐鎮,軍營裏的糧草調動,宣王可不敢交給別人。再過兩月土地化凍就該春耕了,照此下去人心浮動,恐怕連莊稼都會耽誤種。若是遼東保不住,她們跟著宣王的也沒命活了。

小桃當機立斷:“不成!幾個鋪子趕緊回去想法開了!縣裏做生意的都是消息靈通的人,定知道幾個鋪子是我的。到時候傳出郡守夫人家的鋪子都關了,肯定是要亂了,那就更麻煩了!”

寶樹爹心頭一凜,給小桃告罪:“對不起!東家。差點誤了謝大人的大事。”

小桃道:“我們都是自己人,你們兄弟也是為了我鋪子著想。我家的情況,你們應該也是略知一二。”小桃默了默,補道:“我家和王爺家,一損俱損。”她得讓自己幾個可靠的人知道,在外行事的時候,不管外面怎麽傳王爺,明白該怎麽站隊。

桂枝男人兩兄弟沈思片刻道:“我們一路逃荒來的,你和謝大人對我們族裏一直照顧。我們族人自然是和東家你們一條心的。”

小桃道:“張二哥,明兒和我出去一趟。這段時間貓冬,你找族裏信得過的人,起碼得幫我找二十來個年輕男子,他們的騾車明兒也要用。明兒一人一車,我出七十文一天。讓新村的今兒幾十戶人家,一家做三鍋饅頭,放在他們車上,我明兒帶出去有用。”

小桃想了想,補充道:“叫他們車上都備上柴刀和棍子。”

桂枝男人兩兄弟對視一眼,恭敬地道:“是,東家。那我們就先回去安排了。”

桂枝男人兩兄弟走後,水生娘忍不住低聲問小桃:“小桃,若是外面亂了,這些日子鋪子不開豈不更好?”

小桃將婆母請進屋,解釋道:“娘,我這郡守夫人的鋪子若都關了,外頭有心人定會亂傳,說不定就謠傳遼東要亂了。到時候人心惶惶,水生這郡守怕是更難穩住局勢。”

水生娘一聽關乎兒子官位,立刻上了心,低聲急問:“那可咋辦?有啥法子沒有?”

小桃小聲道:“明兒我得親自去趟遠山縣和文山縣,看看災民棚子的情況。得想法子幫水生穩住人心。邊境肯定也有雪災,水生肯定是走不開的。”

一聽小桃要出門,水生娘堅決反對:“不成!你產子才半個多月,月子都沒坐滿,怎能出去?外頭天寒地凍,寒風刺骨,落下病根可是一輩子的事!你操心孩子和鋪子生意,我不攔你,可這啥災棚之類的,那是當官的老爺們該管的事!”

小桃好言相勸:“娘,這種民生大事正是歸水生管。出了亂子,上頭第一個問罪的也是他。我明兒穿厚實些,裹嚴實了,再披上那狼皮披風。況且我是坐在馬車裏,風吹不著。”她不敢深說,生怕婆母知道若局勢失控,匈奴和國舅聯手端了宣王,他們一家也難逃厄運。

水生娘不滿道:“又不是咱水生惹的禍,憑啥怪他?再說咱水生也不貪!”

小桃費了好一番口舌,水生娘才勉強松口。小桃心裏還有個打算沒和婆母說:她想親自去看看棚子裏那些因雪災流離失所、無依無靠的老弱婦孺。

水生娘見兒媳執意要去,只能幫著安排。她找來寶樹族裏一個才生產三個多月的小娘子,明日來給小孫子餵奶。又特意從別家買了幾頂嶄新的、能蓋住耳朵的羊皮帽子給小桃備上。

第二天,小桃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只眼睛,被水生娘親自送上馬車。水生娘不放心,跟著上了車,監督著小桃在肚子上放好一個暖手爐,手裏再捧一個,身上又嚴嚴實實蓋了床厚被子,讓她斜靠著躺好,不準久坐……千叮萬囑了好一陣,才下了車。又肅著臉對春月和明雙姐妹道:“你們三個好生伺候夫人,若夫人出門染了風寒,就是你們照顧不周,我定拿你們是問!”

三人連忙應道:“奴婢定當盡心!”

一行人先到了遠山縣。只見縣衙臨時搭建的救濟棚在凜冽寒風中搖搖欲墜,粗布簾子勉強遮擋著寒風,卻沒法擋住那刺骨的冰冷。

小桃裹緊鬥篷,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走進棚子。耳邊充斥著災民們低低的啜泣和壓抑的咳嗽聲。她示意春月掀開棚簾一角。棚內擁擠不堪,人們瑟縮在冰冷的草席上,有的抱著房屋垮塌砸傷的肢體痛苦呻吟。角落裏,一個約莫四五歲、衣衫單薄的小女孩跪坐在濕冷的草席上,正一下下推著席上一動不動的婦人,婦人身上只蓋了件薄衣。

“娘……娘醒醒……”小女孩的聲音細若蚊蚋,凍得發紫的小手徒勞地推著,“棚子裏有粥了……你喝一口……”

小桃心頭一緊,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向婦人的頸側——脈搏早已停止,皮膚冷硬如冰。她閉了閉眼,強忍心酸,輕輕握住小女孩冰涼的小手,溫聲道:“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擡起淚痕斑駁的小臉,怯生生地道:“我叫小花……我娘睡著了,她……”小花已經見過衙役把不動的人擡走,棚裏人都說那是死了。她很怕娘也被擡走。

小桃喉間發澀:“小花乖,你娘……確實睡著了,讓她好好睡吧。你家其他人呢?”

“我爹爹在軍營裏去了……家裏沒有其他人了……娘說祖父母在來遼東路上就沒了……”小花怔怔地看著小桃,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娘她不會醒了是不是?也要被擡走了?爹爹不能回家,我連娘也沒有了……”

這撕心裂肺的哭聲像刀子一樣紮進小桃的心口。她將小花緊緊摟進懷裏,擡頭環視四周——災民們眼中一片麻木的絕望,有人低聲咒罵縣衙救濟不力,要活活凍死他們;有人茫然地望著飄雪的天空,仿佛在等待死亡降臨。小桃瞥了眼災民手中的粥碗,其實粥還算稠。問題在於棚子太過寒冷,又沒有熱炕和足夠的厚被禦寒。

再這樣下去,恐慌和絕望會像瘟疫般蔓延。

她抱著小花退出棚子,將孩子交給明雙暫時照看,悄聲問張二哥(桂枝男人):“這樣的災民棚子,一共有幾個?”

張二哥小聲道:“三個。”

小桃心中估算,一個棚子擠了四五百人,三個棚子豈非一千多人?她帶著明雙姐妹回到馬車上,脫掉外面沾了寒氣的粗布罩衫,沈思片刻,決定先去縣城牙行。張二哥在縣城熟人多,不宜露面,以免暴露她的身份。

這種雪災天,牙行裏冷冷清清,幾個中人正圍著火爐喝茶,閑嗑著最近的流言,憂心忡忡地談論遼東局勢。忽見一個裹得只剩一雙眼睛的年輕娘子,帶著四個隨從進來,中人連忙起身,熱情又疑惑地問道:“夫人大駕光臨,小的有什麽能為您效勞的?”

小桃溫聲道:“可有合適的大宅子出售?”

中人心中暗喜:來了位闊綽的主顧!忙不疊地將城東到城西所有稍大些的宅子冊子都捧了出來,挨個熱情推薦。他試圖從這位夫人眼中看出些端倪,卻只看到一雙美麗而沈靜的眼眸。

小桃翻著冊子,狀似隨意道:“沒想到這縣城倒有不少人家急著出手大宅子。”

牙行中人心裏也納悶,縣城裏的富戶他們都有數,這位夫人看著眼生。一開口就要買大宅,實在摸不清來路。他笑著解釋道:“夫人有所不知,自打去年入冬起,賣鋪子和宅子的就多了兩成不止。”

小桃故作疑惑:“哦?這冰天雪地的,也有人急著出手產業?”

中人打著哈哈敷衍道:“這個……咱也不明白這些房主咋想的?”他可不敢實說,生怕把這位可能的買主嚇跑。

小桃心裏已然明了:擁有大宅子的非富即貴,定是探聽到了京城對宣王的風聲,只是不敢明言,怕惹禍上身。

中人試探著問:“不知夫人中意哪邊的宅子?”

小桃問道:“都是什麽價?”

中人指著冊子上一處城東的二進院子道:“您看這個,院子大,自帶水井,房子修得也好,只要四百三十兩。往年沒五百五六十兩可拿不下來!前面還帶個大鋪面。”

小桃淡淡一笑:“看來這些宅子,掛了有段日子了吧?”

中人訕訕道:“等天暖了,看宅子的人自然就多了。”他忙又指向城西一處:“這個二進大宅子,格局大小跟剛才那個差不多,建得一樣好,只要三百二十兩,就是在城西。也一樣帶大鋪子。夫人想先看看哪邊的?”

小桃目光隨意掃過,指著一處問道:“這裏怎的還有個這麽大的莊子?”

中人眼睛一亮,忙介紹道:“夫人好眼力!這是一家鄉紳的莊子,就在城外十裏地。占地一百畝,光屋舍就有九十六間!水井也大,圍墻足有一丈半高。門前地形半環抱莊子,正是風水上難得的‘金帶纏腰’寶地!這可是以前一位致仕回鄉的三品大員建的,等閑難得一見!”

小桃心裏咯噔一下:這印證了她的猜測,遼東消息靈通的富貴人家,不是已經跑了,就是在準備跑路。

她面上不動聲色,溫聲道:“這般氣派,怕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得多少銀子?”

中人伸出五個手指。小桃故作驚訝:“這麽貴?”

中人賠笑道:“夫人,這高房大屋,可不是尋常宅院能比的,那大門厚實得跟城門似的!房主這已經是折了一半價了!”

小桃搖頭道:“這縣城裏,誰能一下子拿出這麽多錢?怕是難賣。”

中人只得尷尬地笑了笑。

小桃仿佛不經意地問:“若房主實在急著出手,最低能多少?”

中人聞言,認真打量起小桃:難道這位夫人真能拿出幾千兩銀子?能有這財力的人,會不知道京城的消息?

小桃平靜地補充道:“我家有南邊的親戚,想找個大地方,帶些工匠過來教人織粗布。”

中人心裏盤算:富貴險中求啊!看來這位夫人是瞅準了遼東衣料短缺的機會。他堆起笑容:“宅子離得不遠,要不小的這就領夫人去瞧瞧?”

中人又試探道:“夫人要不要多叫位懂行的幫您參謀參謀?”言下之意是希望她能把真正能做主的叫來。

小桃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這種天氣出門,您覺得我是來閑逛的麽?”

中人忙不疊告罪:“是小的多嘴了!夫人請,這就帶您去。”

出了牙行,明雙立刻跑去跟張二哥(桂枝男人)說明了夫人的打算,讓他安排十個人手暗中跟著護衛。

一行人很快到了城外那座大宅。只見朱漆大門背靠蒼翠青山,門前玉帶般的溪流環抱碧水,占盡一方風水靈秀,果然氣象恢宏。

中人上前恭敬叩門。守門仆人開了條縫,瞥見中人,又狐疑地打量著小桃奇特的裝扮。中人忙躬身道:“勞煩通稟洪二爺,小的縣城牙行的,帶了位夫人來看宅子。”

仆人並未立刻去通傳,目光在小桃身上逡巡。小桃無奈,只得輕輕提起披風一角,露出裏面珍貴的狼皮內襯。

守門仆人這才道:“稍等。”招手喚來另一個仆人進去通報管家,卻仍沒請他們進門。

管家洪二爺匆匆趕來,見到小桃的裝束,不滿地瞪了中人一眼。小桃只得再次提了提披風。管家瞟見那狼皮,神色微變,忙換上笑臉將一行人請了進去。

一進院門,五進三路的宏闊格局沿著中軸線次第鋪展,飛檐鬥拱,青磚黛瓦,莊重氣派。正門高闊三間,黑漆金釘,獸面銜環,威嚴十足。轉過鏤刻著蒼勁青松的影壁,穿過儀門,中路廳堂軒敞,庭院中假山疊石,曲廊通幽……後花園裏亭臺樓閣點綴其間……

小桃一行人看得眼花繚亂,只覺郡守府與這宅邸一比也遜色不少。只是屋內空空蕩蕩,顯然名貴家具早已搬空。偌大的宅子裏只剩下寥寥幾個仆人,顯得異常冷清。

宅子確實無可挑剔,但小桃身體尚未恢覆,時間也緊迫,無法細看。

她溫聲開口:“洪管家,這宅子的事,您能做主麽?”

洪管家再次打量了小桃一番,點了點頭。

中人忙湊到管家耳邊,低聲將小桃“南邊親戚帶工匠織布”的說辭覆述了一遍。管家心中嗤笑:只怕是有命掙這錢,沒命花出去!他家老爺去年一入冬就舉家南遷了,他處理完這宅子也得趕緊走,晚了城門一封就麻煩了。

小桃平靜道:“宅子是好,就是太大,又沒鋪面生利,只能住人。太貴了買下不劃算,萬一有事也難脫手。不如城裏帶鋪子的實在。不過嘛……”她話鋒一轉,“若是價錢夠便宜,我倒是可以考慮。不瞞您說,我就是沖著拾遺來的。”這話點明了她對局勢心知肚明。

管家道:“夫人看過這宅子就該明白,修這樣一座宅院得花多少銀子。單說這院子裏鋪的石板,全是從紅葉山開鑿運來的六尺長條石,旁處可見不著!光修這院子就耗了兩年半。布局還是請京城工部的人給畫的圖。”

小桃不為所動:“看您府上也是急著脫手。三千八百兩,您找主子商量商量?若行,今兒就能去縣衙過契;若不行,我就去鄰縣看看。”她故意透露出要去別處尋摸的意思。

中人一聽急了,這大宅子還沒怎麽細看,幾千兩的買賣就要飛了?忙把洪管家拉到一旁,壓低聲音道:“洪二爺,您家老爺都走了,遼東眼看要亂。亂起來,那些窮瘋了的人最喜歡搶燒的就是這種高門大院!到時候,您這宅子還能保得住?再說了,京裏那位和這邊要是真對上了,成千上萬的亂民趁火打劫,您這墻再高也……”

其實老爺早有交代,四千多兩就能出手。洪管家故作不舍道:“沒有萬把兩銀子根本建不起來!就這圍墻,一兩百亂民也休想攻進來!”他頓了頓,試探道:“四千八百兩。”

小桃聞言,轉身對明雙道:“扶我上車。”又對管家溫聲道:“耽擱您時間了。想來眼下別處的大宅子,價錢也好商量。”說罷作勢要走。

管家連忙給中人使眼色。中人立刻堆滿笑容攔住小桃:“夫人留步!您自己修這樣的院子,沒一兩萬兩下不來!如今這價錢真是天大的便宜了!您看……四千六百兩如何?圖個吉利!”

小桃搖搖頭:“裏面的好家具都搬空了。四千零八十兩,一口價。天寒地凍的,實在不想再扯皮了。”

管家忙道:“下人們用的床櫃桌椅都還在的,不少呢!以前府上可是有百十號仆人。”

小桃輕笑一聲:“那些東西值幾個錢?罷了,打擾了。”明雙立刻上前扶住小桃的手,準備離開。

洪管家眼見肥羊要走,心中飛快盤算,終於下了決心:“夫人請留步!就依夫人,四千零八十兩!小的這就陪您去縣衙辦理過戶!”

去縣衙的路上,小桃隨意問道:“宅子裏備的柴火可夠?”

管家答道:“夫人放心,我們這樣的大宅子,備下的柴火最少夠用一年。若是人不多,用上兩三年都不成問題。”小桃點點頭,不再言語。

到了縣衙,中人熟門熟路地塞給衙役一個荷包。衙役見是熟人,二話不說就將一行人引了進去。洪管家拿出老爺加蓋私印、授權他處理產業的手諭。他看了一眼小桃,似乎仍有疑慮。明雙會意,從袖中取出厚厚一沓銀票。管家這才徹底放心,與小桃順利辦理了過戶手續。

辦理過戶的師爺覺得地契上買主的名字“趙嬌”異常眼熟,心中一跳。他們這些衙門裏的人,自然要把上峰家眷的名字記得滾瓜爛熟——這分明是郡守夫人!難怪這位夫人裹得只剩雙眼,袖籠裏還揣著暖手爐。可她此刻不是應該在文山縣坐月子嗎?怎會跑到遠山縣來買宅子?師爺心中驚疑不定,面上卻不敢怠慢,更加恭敬地辦完了手續。洪管家只當是自家老爺昔日的餘威猶存,並未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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