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1章玉鐲

關燈
第231章玉鐲

三丫家裏,過年的時候,玉姨娘忐忑不安,因為大小姐一直沒有和她對賬糕點鋪子的收益。老爺沒有下令放她出來,過年時老爺在家,她得天天躲在屋子裏不出門。

懷慶自然不會提起玉姨娘。與三丫夫妻多年,這種時候提起,就是不給三丫臉面。特別是明年炤炤就得出門了。一家人喜樂過年不添堵最重要。他也年到四十,有兩女兩兒,孩子們被三丫教養得極好。他趁著今冬這場戰事升了千戶,對當前的生活很是滿意。

府上的年味今年格外濃烈。炤炤是最後一年留家裏過年,三丫把府裏布置得很是喜慶。正院裏張燈結彩,大紅燈籠高高掛起,丫鬟婆子們穿著新做的棉襖來回穿梭。三丫特意讓人在廊下掛了一排燈,映得滿院生輝。

偏院卻是一片冷清。玉姨娘獨自坐在窗前,聽著遠處傳來的爆竹聲和歡笑聲。她身上還穿著去年的舊襖。夏嬤嬤方才來傳話,說夫人體恤她,特意給她送了錦緞布料,卻只字未提老爺解除禁足的事。這老爺啊,一年年的是真把她忘了。好在如今她也不盼著了。孤獨地站在窗口,望著窗外廊下的燈籠,流了一行清淚。過年這麽熱鬧,卻沒有一個人記掛她。

“姨娘,該用膳了。”綠蘿領著一個小丫鬟端來食盒,態度恭敬又冷淡。

給她上的年夜飯很是豐盛:遼東特有的飽滿紅潤醬汁油燜大蝦,色澤紅亮;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入口即化的紅燒肉;醬汁濃郁的清蒸鱸魚;寓意團圓的紅燒獅子頭,口感軟糯;鮮香濃郁的雞湯;兩個解膩的青菜;還給她上了一盤餃子。玉姨娘看了一眼,興致缺缺地道:“放下吧。你們都出去吧。”等到只有自己一人時,流著淚強逼自己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正院的廳堂裏卻是另一番景象。三丫今年盛裝打扮,穿著絳紅色錦緞襖裙,發間一支金鳳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正親手給懷慶斟酒,笑著道:“今年家裏都是喜事,懷慶你升了官,我鋪子裏的生意紅火,幾個孩子也都懂事。”

懷慶滿足地抿了口,給三丫斟了杯酒,遞給她,笑道:“三丫,你也喝一杯。孩子大了不用你照看,你今晚就是喝醉都不要緊。”

三丫怔了一下,笑道:“懷慶,我陪你喝,只是我酒量小,若是醉了,你扶我。”

懷慶笑道:“你只管喝個盡興,醉了有我。”

已經七歲的雲謹笑道:“爹娘只管喝盡興,有孩兒和大姐二姐呢。我們也大了,也能照顧你們了。”一屋子的其樂融融。

正說著,夏嬤嬤匆匆進來,在三丫耳邊低語幾句。三丫眉頭微蹙,隨即展顏笑道:“老爺,玉姨娘身子不適,我想著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

懷慶正要說話,雲謹突然插嘴:“爹,娘,今年炮竹多,我們放炮竹吧!”小兒也拍著小手跟著興奮地喊:“爹爹放炮竹!”

院中很快響起劈裏啪啦的爆竹聲。偏院的窗紙上,映出玉姨娘獨自佇立的剪影。

往年都是三丫他們去李千戶家——如今的指揮使家拜年。只是如今成了親家,雲峰這個女婿要先上門拜年,安排在初二。

正月初二,炤炤穿著新裁的杏色錦緞襖裙,領口袖口都滾著雪白的風毛,襯得小臉愈發瑩潤。她早早站在院門口不住地跺腳,呵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了一層細霜。

春葉笑著給她攏了攏鬥篷:“姑娘別急,李公子車已經到巷口了。”炤炤低頭沒露心思。既然已經定親了,她自然要盡力去和雲峰相處好。所以她才顯得不合規矩,在院子裏轉悠等著雲峰上門,她要讓雲峰知道她把他放心上的。

話音未落,巷子那頭傳來馬蹄聲。雲峰騎著匹棗紅馬疾馳而來,到門前猛地勒住韁繩。二十歲的少年穿著靛藍色箭袖錦袍,披著大氅,腰間玉帶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翻身下馬時,馬鞍上掛著的雕花箭囊叮當作響。

雲峰看到院門口臉都凍白了的炤炤,驚喜地喊道:“炤炤!你怎的這般早在門口等我,天這麽冷。”說完,偷偷瞧見炤炤耳尖悄悄紅了,心中頓覺甜蜜。

他身後的小廝趕緊捧上禮盒:“我家少爺親手獵的白狐皮,給姑娘做手筒。”

炤炤眼睛一亮,剛要伸手去摸,忽然想起母親的教誨,忙收回手規規矩矩地還禮:“謝李公子。”可眼角餘光卻黏在那雪白的皮毛上移不開。

雲峰偷偷瞄了眼,炤炤爹娘都還沒有出來,便解下自己的玄色貂絨大氅往炤炤肩上一披,柔聲道:“天冷。”帶著少年體溫的暖意瞬間裹住全身,炤炤聞到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混著些許刀劍鐵器味——這是將門子弟特有的氣息。

雲峰壓低聲音道:“炤炤,我親自替你獵的狐貍毛,你喜歡麽?”

炤炤看了眼身後不遠的春葉和雲峰身邊的小廝,規矩地行了一禮,紅著臉羞澀道:“多謝李公子的心意。”

雲峰低聲不滿道:“怎的叫我李公子不叫雲峰了?”

炤炤紅著臉低聲道:“院子裏冷,我爹娘聽到你來了,定已經在廳裏等著你了。”

雲峰一凜,失禮了,趕緊道:“炤炤,我先去給你爹娘請安,陪你爹娘說話。”隨後又低聲道:“炤炤,等會兒我尋了機會來找你。你先回屋子暖和暖和。”

炤炤紅著臉低著頭,沒有吱聲。雲峰心裏剛要問炤炤可願意出來,後一想,炤炤低頭沒有拒絕不就是同意了麽?這一想高興道:“我進去給你爹娘請安了,你快回屋。”

雲峰疾步領著帶著厚禮的小廝去廳裏。懷慶和三丫自然早就知道雲峰來了,夫妻二人體貼地裝作雲峰才來,熱情地招待著他。

晨熙、雲謹帶著小弟弟給雲峰見禮。雲峰大手筆地給三個弟妹備了荷包,裏面全是裝的二兩的金元寶。

雲峰笑著對雲謹道:“雲謹,走,我帶你去射箭。”

雲謹笑道:“一直等著李大哥教我呢。”

雲峰一聽心裏嘆道:這小舅子比他小時候強太多了,難怪祖父心心念念地要讓他和炤炤結親。炤炤幾個弟妹全都教養得沒法說。

雲謹隨即道:“說到射箭,叫上我大姐,正好她也會一些,讓你指點一下她。”雲峰喜上眉梢,這就是給自己和炤炤提供相處機會呢,這舅子確實會處事。笑道:“好。”

晨熙笑道:“李大哥,你們先去院子,教著雲謹,我去叫大姐。”

雲峰高興道:“好,我帶著雲謹去院子裏等你們。”

晨熙進了屋子,一看架子上的大氅,還有白狐貍毛,湊在大姐耳邊悄聲打趣道:“大姐,姐夫對你真好!為了見你找了借口,說是要教雲謹射箭。這天冷死了,雲謹為著你強作歡笑說等著姐夫教,你趕緊地出去讓雲謹少遭點罪。我看看姐夫給的禮厚不厚?值不值得我替他跑一趟。”

炤炤紅著臉:“別胡說!”

晨熙打開雲峰給的荷包,驚喜道:“姐姐,姐夫給的金元寶呢,真是大手筆啊。”

炤炤刮著妹妹鼻子,寵溺道:“調皮。”

炤炤披了自己的披風,把雲峰的大氅抱在懷裏,隨妹妹去了院子。

雲峰一直眼睛含笑地看著炤炤。他帶著雲謹射了幾箭後,雲謹道:“李大哥,你指點一下我大姐。今兒我們家有客人,沒人照看我小弟,我和二姐去帶著我小弟。”

雲峰笑道:“去吧,去吧。”哎呀,這小舅子真不錯,今兒的荷包該再封大點。

射箭地本來就在院子側院,不會有人來,又沒人看到。小廝、春葉早就避開了。雲峰眼睛含笑地看著炤炤:“炤炤,你怎麽不披我的大氅?”

炤炤紅著臉道:“我有披風,今兒天冷,你披上。”

雲峰看了眼嬌羞的炤炤,輕聲道:“我手上拿著弓,你替我披。”

炤炤掃了眼周圍沒人,紅著臉手有些發抖地給雲峰披上。

雲峰從懷裏摸出一個荷包,放在炤炤手裏,柔聲道:“你也有的,特意給你備的,快打開看看,喜歡不?”

炤炤羞怯地打開荷包,裏面是一只溫潤的上好羊脂白玉手鐲。雲峰低頭問道:“喜歡嗎?”

炤炤嬌羞得聲若蚊音道:“你送的,我都心裏歡喜。”這話讓雲峰心裏甜似蜜,脫口而出:“我來幫你戴。”

炤炤驚愕地擡頭看著雲峰。

話已出口,雲峰鼓起勇氣道:“你以後反正是我的娘子,我替你戴。”邊說邊拿起玉鐲小心翼翼地套在炤炤手腕上。雲峰給炤炤戴好後,手握著炤炤的手就不舍得放開。

炤炤生怕讓人看見,輕聲道:“不是要射箭嗎?”

雲峰笑道:“現在不想了。”

炤炤輕輕抽出手,從懷裏掏出兩雙煙灰色布襪,放在雲峰手裏,低聲道:“我親手替你做的。如今你也要上戰場了,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你去年上戰場我……我也一直記掛你擔憂你,盼你平安。”

雲峰珍惜又歡喜地揣在懷裏,忍不住把炤炤擁著柔聲道:“我知道的,你別擔心我。今年我們就要成親了,我真高興,炤炤。”

炤炤退開身子輕聲道:“今兒家裏一會兒有客人要來。”

雲峰頓時清醒過來,問道:“都有誰啊?”

“郡守家的謝祖母祖孫要來,景宇叔叔家和清雅姐姐一家也要來。”

“清雅姐姐就是裴崇安統領家麽?”雲峰問道。

炤炤點點頭。

雲峰一聽就知道今兒請的都是炤炤家親近的人。巡撫大人和裴統領也要來。雲峰頓了一下笑道:“今兒都是相熟的人家,能不能讓我祖父和父親來,一起和你爹娘他們喝幾杯?”

炤炤聽懂了雲峰意思,笑道:“走吧,我們去廳堂我來和爹爹說。”

到了廳堂,炤炤笑道:“爹爹,難得今兒熱鬧,不如叫上雲峰祖父和雲峰父親來我們家和你們喝個痛快。”

閨女幫著女婿開了口,懷慶三丫自然願意。再說崇安和景宇他們也願意和雲峰家交好。懷慶笑著道:“我讓邱管家去請雲峰祖父和父親來。今兒喝個痛快。”

很快水生娘幾家都來了,懷慶帶著雲峰、景宇父子去了書房。

今日跟著哥嫂一起來的崇仁帶著崇青立在廊下。十五歲的崇仁身形拔高修長,一襲靛青色圓領袍襯得肩線愈發利落。衣料是上好的錦緞袍,腰間束一條玄色革帶,衣領處微微露出一線雪白中衣領緣,纖塵不染,倒像是特意熨帖過的。今兒和以往好似換了一個人。

寒風拂過,袍角掀起一角,還有些單薄的身形既不似文人寬袍大袖的累贅,也不似尋常武夫的粗獷,恰如他這個。人,沈靜裏藏著鋒芒。

崇仁發現廊柱後郡守大小姐正笑瞇瞇地打量他,忙過去溫聲道:“大小姐,你也來了。”眼睛就忍不住地打量婉寧的臉。小姑娘經過一個冬天,鵝蛋小臉捂得白皙,一雙眼睛水靈靈的,可愛極了。他目光往左臉停留的時間長了些,輕輕舒了一口氣,還好沒留疤。

婉寧笑瞇瞇地點點頭,脆生生道:“崇仁哥,你也入軍營了?”

崇仁含笑點頭:“我是軍戶,到了年歲了。”

婉寧擔憂道:“那你手好了沒有?”

看著擔憂自己的小姑娘,崇仁聲音不自覺地柔了下來:“因為你給的葉太醫藥好,所以好得快,全好了。”

婉寧探頭道:“我看看崇仁哥,要是沒好全,我去替你求藥。傷了手心,你以後握筆,射箭都受影響。”

崇仁心裏有暖流劃過,輕輕伸開手。婉寧看到崇仁哥手心裏的繭子正在褪皮。騎馬傷的手心是好的一點印子都沒有了。高興道:“果真好了!崇仁哥你在軍營多註意安全啊。”

崇仁溫聲道:“好。”想到大小姐都叫他崇仁哥,他也改了口,“婉寧妹妹,聽我嫂子說你把稻子在遼東種成功了,真了不起!”

婉寧有些不好意思地紅著臉:“崇仁哥,我就是出了塊地,是祖母帶著人種的。我其實啥都不會,就是記錄下稻子生長變化,記得也不大好,也是爹爹指導的。”

崇仁笑道:“已經很了不起了。一直把生長變化記好了,以後別的地方就可以參考按照你的記錄來種。”

婉寧被誇得有些臉紅,低聲道:“我今年就要跟著祖母學插秧了。”

想到婉寧已經七歲了,在村裏在一些爺們面前露出腳腕,覺得郡守大人家應該會提醒,試探道:“你和村裏叔叔伯伯們一起插秧嗎?”

婉寧搖搖頭:“我大了,不和村裏叔伯們一起,祖母單獨留一小塊教我。”崇仁才替婉寧放了心。

崇仁現在沾了他哥的光,日日可以有匈奴戰馬可以練。他鼓起勇氣道:“婉寧妹妹,等我馬術練好了,我再教你騎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