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維厭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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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過去了。

唐海黎照料著維文文這雙腿,越來越覺得,他此生便是這樣了。細細診斷下來,他這雙腿真的不是只有一點點慘,本來就被打得重傷了,這再一摔,骨頭斷了也是情理之中。

好在姜蒙楽那邊已經傳來捷報,說是已經完全攻占下了易國,馬上就回這邊來收拾東西回安璃。

唐海黎給維文文用木板做了個能躺人的板車,軍營裏沒有馬車,他那腿也經不起直接騎馬的顛簸,只能如此了。只是到時候回去的時候,可能會慢一點罷了。

待到下午時分,姜蒙楽回來了。十日未見,第一眼,唐海黎不得不承認,她是靠那身紫戰袍認的人。實在是太黑了,不過十日,姜蒙楽居然被曬得這麽黑,易國這太陽真是神一樣的東西。她摸了摸自己的鬥笠垂紗,心道:“幸好幸好,在易國這段時間自己沒整天呆在外面真是上輩子拯救仙人了。”

姜蒙楽順著風吹著的黃沙,下了馬走過來。天空泛著蒼藍,下午的太陽格外的灼人,風不大不小正合時宜,把姜蒙楽的紫戰袍邊角吹了起來,隨著黃沙飛揚,他走進這片軍營的樣子,倒算是也跟風景融在一起了。唐海黎驚嘆,黑是黑了點,但果然姜蒙楽總是能給他帶來不一樣的風景,而且每一次都如此震撼她的心。

他走過來,伸手摟了摟她,是那種抱兄弟的感覺,沒錯,就是拍了拍背就松開了。他扯開嘴角,道:“左籬,我原諒你了。”

唐海黎不知道他在說什麽,茫然道:“啊?”

姜蒙楽重覆道:“我說,我原諒你了。那天你吻我的事。”

唐海黎心噔地一下,臉開始燥起來,覺得周遭比之前更熱了。她知道,現在肯定臉都燒紅成一片了,又摸了摸鬥笠垂紗,心道:“幸好幸好。”其實原本她那天也不完全是故意的,只是氣極了,一時沒忍住。如今再提起這事,真是萬分害臊了。

她故作淡定,道:“哦。”

姜蒙楽道:“你還真是高冷得跟先生一個樣。”

唐海黎聳聳肩,心道:“在他心裏,我就只有高冷兩個字可以描述嗎。”姜蒙楽見她聳肩,以為是不屑把她與先生比,又道:“你不要往心裏去,不是故意那你們做對比的,我只是一直忘不了先生。”

“噗呲”一聲,唐海黎笑道:“知道了。”

兩人回了帳篷,姜蒙楽沏茶,沏完之後,義正言辭道:“我要跟你講。”

“講什麽?”唐海黎覺得莫名其妙,今日姜蒙楽老是說一些奇怪的話,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難不成十日未見,真就有這麽多話要說?

姜蒙楽坐了下來,將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認真道:“首先,我要對以前我對你的不尊重道歉,對不起。”

“你哪裏不尊重我了?”唐海黎覺得奇怪,登時放下茶杯,是茶也不喝了,就想聽他怎麽表演。

姜蒙楽一本正經,道:“先生第一次給我介紹你的時候。”

“哦。”

唐海黎回想了一下,好像是這樣。當時她要假死,為了自己換了身份之後能繼續留在姜蒙楽身邊,才給他引薦了左籬。而那天的左籬自然也不是真的左籬,只是一個跟她身材相似的小廝,穿了身白帶了個鬥笠,蒙上了面紗。

所以當時姜蒙楽對那人不客氣,那人也不敢說什麽。她只是看著,自然也不覺得有什麽不敬之處。現在想想,好像確實不尊重人。

姜蒙楽對她這個“哦”頗有微詞,但還是忍住了,繼續一本正經道:“還有,我要謝謝先生,也要謝謝你。一個好的軍師可遇而不可求,而且還是一個會永遠忠心的軍師,讓人不用多想,實在是最大的好事。”

唐海黎連忙打斷了他,“等等等,停一下!別捧了!你怎麽就覺得我會永遠忠心你?”

姜蒙楽老實道:“先生說的。”簡潔而有說服力。

“……”

唐海黎無奈,“成。你繼續。”

“我愛先生,這個可能永遠都不會改變。”姜蒙楽道:“但是,我不想違背自己的內心,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對你,有點……”

“啥?”他說到最後聲音太小,她沒聽清。

“有點煩。”姜蒙楽提大了音量,道:“哪怕你是先生引薦的。”一句不夠,還加了一句。

唐海黎:“……”

她心道:“我真是服了,第一次見專門找人,給人說,你有點煩。難道姜蒙楽真的已經討厭我到這種地步了,要講出來劃清界限?”

算了算了,不跟傻人計較,唐海黎搖了搖頭,不耐煩道 :“說完了沒,說完了加緊去整頓隊伍,維文文的情況我也寫信告訴過你了,很緊急,趕緊班師回朝了。”姜蒙楽沈吸一口氣,道:“眞仙和司寇作俞他們已經在整頓了,很快就好。你先坐下。”

剛剛因為煩躁而起身的唐海黎無奈又坐了下去,一手拿起茶杯大喝一口,茶杯見底,把杯子“嘭”地放回桌子上。雖然動作粗暴,但語氣十分淡然,道:“你繼續。”

姜蒙楽沒有因為她這一系列動作而停下,反而更加一本正經講道:“你知道我對先生的情意的,所以雖然這次我原諒你,但並不代表下次就可以這樣毫無征兆地,嗯,懂了嗎?先生的東西也盡量不要去碰,雖然我知道你是她好友,但盡量尊重我,懂了嗎?”

唐海黎拿他沒辦法了,一個勁兒地順著他道:“懂懂懂!懂得很!”起身,趕忙溜出了帳篷,長舒一口胸中的悶氣,望天連嘆兩聲“哎喲餵”。

待到戌時,整個軍隊總算整頓完畢。除了留下來鎮守已經攻下來的易國的作俞領著六萬兵力,其他的十萬左右的兵力是要回安璃的,隊伍沒有來的時候龐大,但因為多了個拖油瓶維文文,估計回去的時間和來的時間是差不多的。

姜蒙楽領著她到隊伍的前方,甚至把躺著維文文的板車也拉到了前面來。雖是兩匹馬拉著板車,但駕馬的人速度卻不敢太快,最重要的便是要保證不傷到維文文的腿。姜蒙楽倒也是有心了,讓這板車走在最前面,就不用擔心隊伍因為走得太快,把維文文落下了。

唐海黎走到板車前,看了看熟睡的維文文,才發現這板車跟她做出來時有些不一樣。板車上多了一層錦緞,摸上去軟軟的,甚為舒適。板車每個邊上都加了一小截木板,防止人睡著翻身時摔下去。維文文身上還蓋著一層小薄被,防止夜裏著涼。

她回道姜蒙楽跟前,指了指,道:“你做的?”

姜蒙楽沒看她,依舊認真看著路,悶聲道:“嗯。”

“喲,怎麽這麽好心了。”唐海黎頗為驚訝,“話說,你對這維文文還真是不錯,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嗎?”

姜蒙楽這下把視線轉到了她身上,盯了她半晌。唐海黎被盯得莫名其妙,道:“看著我幹嘛?”

“你剛剛不是問我原因嗎?我已經回答你了。”

唐海黎翻了個白眼,心道:“這是在說原因是她嗎?愛屋及烏?不不不,是愛屋及烏再及塢?跟他先生的朋友沾邊的也都得挨個好生伺候著?”

一路來相處無事。

維文文每日躺在板車上,坐在板車上,吃飯在板車上,除了是露宿這一點,這一路過來他大概是這軍隊裏最享受的人了。因為照顧得好,維文文也沒再出什麽事,傷沒有惡化,只等回長柯城。

六日後,總算進了安璃國。眞仙和司寇領著大部分兵力換路而行,這些兵裏,有些是要回鄉的,有些是要帶去軍營的。所以只有姜蒙楽領著的剩下這支回長柯城,進了安璃的地境就快了,離長柯城邊不遠了。

再三日,唐海黎見到長柯城門關的時候,心情十分覆雜。維文文是必須要送回維家的,離維家越近,她就越不安,維妄周只有維文文這一個兒子,若是知道他腿斷了,該當作如何感想。

長柯城門關的大門大敞著,寒風蕭瑟,強風吹打著門關,刮著些樹葉打在城門上,“颯颯”地響著。是了,同樣是深秋快要入冬了,易國那邊艷陽高照,安璃這邊卻吹著帶濕氣的冷颼颼的風,太陽躲在陰雲裏不願出來。

姜蒙楽偏頭看了一眼她,大概是覺得她一襲白紗衣袍,仙氣過甚,問道:“冷不冷?”

唐海黎道:“冷。”

“忍著。”

說完又偏頭瞅了她一眼,看她臉色不太好,姜蒙楽又淡淡接了一句:“馬上就回家了,忍忍。”

“……”既然如此,那何必問這一句呢?專門為了損她?這傻孩子的腦子該不是該修上一修了。她是真想一拳砸他臉上。

然,唐海黎還是必須得承認,她是真的生不起來姜蒙楽的氣,往往一句話就讓她破功。裹了裹自己的薄衣衫,牙齒有些打戰,哆嗦道:“走吧,趕緊走吧。”

姜蒙楽“哎”了一聲,下了馬,張開雙臂,“下來。”唐海黎便依他所言跳下馬,姜蒙楽又翻身上了自己的馬。

唐海黎:“……”

姜蒙楽再次張開雙臂,“上來。”

這下唐海黎是真忍不住笑了,難為這小子還有這麽可愛的一面,知道心疼人。兩手攥住姜蒙楽的手,踩著馬踏坐了上去。姜蒙楽兩手牽著韁繩,她整個人就被環在姜蒙楽懷裏,確實暖和了不少。

就這樣一路進了長柯城。因為是下午,外面也冷,路上行人比較少,他們並沒有引起多大的關註。

行至分叉路口,唐海黎道:“先送維文文回家。”

姜蒙楽將韁繩往左扯了扯,道:“好。”

原本唐海黎還想著如何通報,這會兒到了,誰知維家大門竟然是開著的。下了馬,走近些,見門後走出一個中年人。幹瘦幹瘦的,穿著一身墨青色長袍,雖然是老式,卻絕對合規矩,頭上的發冠把頭發束得緊緊的,一絲不亂,面容幹癟,但很精練,一看就是個古板的人。

唐海黎上朝的時間不多,但大致人臉都記了一遍,面前這人應當就是維家的老爺,維妄周。

姜蒙楽上前道:“維內閣。”

維妄周楞了片刻,然後馬上反應過來,深深鞠了一躬,敬然道:“姜將軍。”看了一眼站在姜蒙楽旁邊的人,猶豫道:“左監軍?”

唐海黎也作了一揖,以示禮貌,“是。不知維內閣何事,竟要坐在門前?”

聽她這麽問,維妄周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扯著一臉幹笑,支支吾吾道:“沒有,老夫就是,就是乘乘涼。”說著又坐回了門後的椅子中,頗有興致地望了望天,大約想要以此證明,他真的只是想乘涼。

姜蒙楽開門見山道:“維內閣還是起來吧,我們有事要跟你說。”

維妄周聞言立即起身,作揖道:“敢問將軍有何吩咐,老夫一介草莽,不知有何能幫上將軍的,但說無妨。”姜蒙楽現在回了皇城,一定是大勝歸來了,這地位非常人能及,所以他萬分恭敬,生怕惹了這尊大佛。

姜蒙楽道:“不是朝上的事,是你兒子。”

“什麽,我那逆子怎麽了?!”維妄周整個人一下就繃緊了。他也知道他兒子是跟著姜蒙楽出征的,如今姜蒙楽回來,他兒子肯定也回來了,只是這逆子現在都還沒回家。又怕是出了事,又不敢向姜蒙楽詢問,怕多嘴惹事。如今姜蒙楽都問到他頭上來了,鐵定是那逆子出了什麽事,或是惹了姜蒙楽,不論哪一樣對他來說,都是大禍臨頭。

唐海黎轉身去後面解了兩匹馬的繩子,推著板車到了門前。

維妄周看見板車上坐著的維文文,眼珠子都僵住了,直接忽略了面前的姜蒙楽,連忙跑過去,到板車前差點摔倒,“文文!”片刻,確認他兒子無事之後,又一耳巴子扇過去。

維文文一臉驚恐,又被扇了一耳光,吼道:“爹!你又打我!”

維妄周大聲道:“說!你怎麽惹到姜將軍了!看我不打死你!”說著又揚起了手掌。唐海黎連忙拉住了。姜蒙楽走過來道:“老爺子你聽我們說完。維文文他腿斷了,兩條腿都斷了。”

維妄周眼睛瞪得老大,道:“將軍你再說一遍?”

姜蒙楽道:“我說,你兒子腿斷了。因為你打他打得太重,他在易國那邊不小心摔了一跤,腿就摔斷了,而且失去了知覺。”

這回維妄周不止是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嘴巴也張了一半,整個神情僵著。過了幾秒,他一把抓起蓋在維文文腿上的薄被,捏了捏他的腿骨。問道:“疼嗎?疼不疼?”

維文文板著臉搖了搖頭。

維妄周不自覺地喉結滾動,面無表情,手不停地去捏維文文的腿骨,問道:“這兒呢?這兒!這兒呢?”維文文連連搖頭,“都不疼。”

唐海黎這一幕看得眼睛生疼。

父親如山,他在期望自己的子女好,他會恨鐵不成鋼,但無疑都是愛自己的孩子的。出現這種情況,他是絕對不願意的,若說能用他的腿換他兒子的腿,他一定毫不猶豫。

唐海黎扯了扯一旁站著的姜蒙楽的衣角,悄聲道:“走吧。”

姜蒙楽和她走回馬前,把她抱上了馬,自己再翻身上馬,調頭回去。他道:“你沒辦法醫嗎,我記得你略通醫術。”

“你那不是記得,是發現的吧?”唐海黎反駁道。“哎”了一聲,又道:“沒辦法啊。我之前以為是易國紮營那邊條件有限制,醫不了,後來細細查過之後,才意識到,他那腿,我救不了。再好的條件我都沒那個本事。”

姜蒙楽道:“放寬心,也許他那老爹能找到神醫為他醫治。看得出來,他爹挺疼他的。”

唐海黎苦著臉,“就那一個孩子,能不疼嗎……我再想想辦法吧。”

作者有話要說: 可憐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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