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久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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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合眉跟著他們回了將堂宅,可能是姜蒙楽看不下去她這副模樣,也可能存著對故國皇後的尊重,讓管家把她帶下去上下收拾一番。

不多時,管家再次回到他們面前,上合眉就跟在他後面,但幾乎全被擋住,管家道:“這小姐真是跟先生太像了,老爺,這位可比您以前找的像太多了!”

姜蒙楽好像一時沒反應過來,以為自己幻聽了,“你說誰?”

“先生!老奴說啊,這位小姐跟先生可算長得一模一樣。”

“這和我有什麽關系?”姜蒙楽蹙著眉,冷硬中透出一點溫情,“哪怕一模一樣也不是我的先生。”

管家挪了挪腳步,將上合眉整個人展在他們面前,她已是儼然美人姿態。白衣勝雪,邊角拂地,美是極美,傾城之容貌,但神色冰冷,顧盼無神,仿若傀儡。——然而讓姜蒙楽和唐海黎吃驚的並不是這點,而是,她的相貌和唐海黎原來的臉,有七八分相似,再加上這一身白衣,不仔細觀察真會當成所謂竹安先生死而覆生!

姜蒙楽突然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急而打翻了桌上的茶杯,他瞪圓了眼睛,控制不住顫抖的手指朝面前的人伸去,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先生……”

唐海黎默默伸手“啪”地一聲打在他手背上,“坐下。”

也不知是不是還沒反應過來,姜蒙楽倒是聽話,老老實實放下了手,但眼睛還一直盯著上合眉,目不轉睛。唐海黎沈靜片刻,道:“管家還不把人帶下去,好好安排個住的地兒。”

管家也看出兩人神情不對,忙回:“哎是是是。”擺了擺手,讓上合眉跟他出去。

姜蒙楽“噔”地一下坐回椅中,一臉不可置信。唐海黎癟了癟嘴,道:“你又不是沒見過上合皇後,當時你怎麽不覺得她跟先生長得像?”語氣頗為怨憤。

姜蒙楽一手攥緊扶手,冷冷道:“當時她是母後,我們不常擡頭去看她,何況,當時她是女子妝容,雍容華貴。而剛剛——”剛剛的上合眉,一襲白衣長袍,長發高高束起,神清氣爽,面容看著更似男子,顯然是刻意化過妝容的,更加貼近唐海黎原來的臉。

“故意的。”唐海黎作出評論,“連衣服都是故意選的白色,毫無新意。”

姜蒙楽則道:“不要失了敬意才最重要,你把你衣裳也換一身吧。”

“我……”

唐海黎輕輕跺了下腳,想了想他這都是為了她自己,生不起氣來,小聲道:“換就換。”心道:“這怎麽的,還能自己成了自己的情敵了?”

姜蒙楽在一旁輕笑,不知何時起,他竟已經不討厭這個左客卿了,果然與先生能成為好友的人,一定不會太差。

唐海黎慢悠悠地出門,想著換身什麽衣服好,她和左籬都愛穿白的,實在很少有其他顏色的衣裳,只能回屋到處翻翻了。聽見後面遠遠一聲,“別忘了明兒的早朝,官職已經給你掛上去了。四品,不高不低,你能說話就成。”

她駐足“嗯”了一聲,聽後面的人又道一聲:“別帶面紗了,沒人敢說你長相的。”

姜蒙楽說沒人,自然就沒人。他現在的權利大到連皇帝都讓著他,他說什麽,別人定然不會反駁。既如此,帶不帶面紗確實也無關緊要,反正姜蒙楽已經以為她是真的左籬了。——反正沒了鬥笠還有官帽。

明天要早朝,確實應該該好好沐浴一下。回了自己屋後,唐海黎吩咐下人送來幾籃花瓣,確定屋內屋外無人,這才取了假喉結,脫了衣裳,摘了束胸帶。一腳輕輕踩進木桶,將自己整個泡在滿是花瓣的水中。

這些天她太累了,前前後後處理了太多事情,總算將影女機那部分全部解決完。她假死前留了太多事,只能以唐合的身份完成,左籬的身份限制太多。說起來,左籬也不知道去哪兒雲游了,荔枝和煦兒忙著管影女機,也不在她身邊,竟無一人能與她說心。

其實她本想著她假死之後就讓荔枝去尋上合眉。保她安全,讓她去見她那兩個孩子,沒想到荔枝還沒找到她,竟然給她先找過來了。從孟瀧逃到安璃,一個只會一丁點武功的女人,吃了多少苦不用說也知道,進安璃,進長柯城,再一路尋人問到竹安先生在哪兒,坎坷之處可想而知。不過也是可能她沒問清楚,路人只知竹安先生是個謀士,是個軍師,是個死人。上合眉問竹安的地址,別人自然答的是墳墓之處…故而才會有之前那一幕吧。

看上合眉現在這個模樣,還是不要讓她帶孩子的好,太瘋魔了。

大約是半躺在木桶中太過舒適,唐海黎竟然有些許困意。

突然沒了以前那層假皮倒是十分不習慣,現如今能正常地任意哭笑了,卻老讓她觸動最深處的記憶。小時候和父親大人的種種悲苦經歷,現在想起來也不覺得是什麽天大的事情,只是…父親也不在了…

自她出生起,她見過的母親的畫像都很好看,全部是出自父親的手筆。她對母親的想象很多,每每一有觸動就提筆,畫完是絕美,卻完全沒有父親畫的那種靈動。缺了一份活人的生氣。哪怕是臨摹,哪怕和父親畫的一模一樣,也只有父親大人畫出的母親才能讓家門口那只老黑狗發出“嗚嗚”的聲音。

她沒親眼見過她父親母親的恩愛,但她知道,父親一定很愛很愛母親……

困意越來越重,唐海黎反應過來不對勁時,眼前已如飛影重疊相繞,漸漸變成一片漆黑。

————

姜蒙楽正烹著茶,突然想到明日早朝的事還未與左籬講完,最好還是去說一聲,畢竟左籬終究不是先生,事事可安心。

走到左籬房門外,伸手推門,沒開。又使勁搖了搖,這門還是巋然不動,竟是從裏面上了鎖的。

客卿是什麽身份,他是什麽身份,有什麽是需要關起房門做的絕密事?想來便是氣極。姜蒙楽提氣擡腳,正準備踹門,卻硬生生又放了下去,覺得這樣似乎不太禮貌。便喊道:“左客卿?本將軍有事與你談,勞煩你開下門。”

毫無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左客卿?”帶著些許疑問,尾調上揚。

還是寂靜無聲。

忍無可忍,吼道:“左籬!”

依舊是安靜得可怕,針落有聲。姜蒙楽皺了皺眉,再次推了推門,提腳開踹,門鎖得很緊,一踹不開,他又加了一腳,“嘭”地一聲,門板落地。

他看四處無人,心下納悶,若是不在府中,可會去哪兒?繞過屏風,才見一人背對著他半躺在寬木桶裏,長直的黑發垂在桶外幾乎遮住了整個背部,看不清體型,但給人感覺是個女子。姜蒙楽有些不確定,“左客卿?既然在屋中,為何不應一聲?”

……

屋裏的空氣很沈悶,甚至讓人有些昏昏欲睡。他隱約覺得不太對勁,但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裏有問題。直到他順著木桶裏溢出的熱氣,看到屋角的香爐,才意識,先生和左籬都是喜歡檀木香的,而此時屋裏除了各種花瓣的味道,一絲一毫的檀木香都沒有。香爐是冒著煙的,但……卻沒有檀香。

想通這一點,姜蒙楽順手就扯了木桶邊緣掛著的濕布捂住了臉,忙跑去香爐旁,揭開爐頂,將爐子裏的東西往窗外倒了個幹凈。爐子裏的東西還燒著,香爐十分灼燙,確定他倒下去的地方是幹的之後,把香爐放回了原位,再將屋中的窗戶全部大敞開。做完這些事情,姜蒙楽再回到木桶旁,驚得往後退了一步,嚇得差點手裏的濕布都甩出去。

左籬竟真的是個女人!雖然容貌像,但因為先生和聲音,他卻從未認真懷疑過。

剛剛他在屋內慌忙跑來跑去,沒註意看木桶裏的人,也沒特意繞到她正面去。此時,現在正面對著木桶中的人,嘴微張著楞是久久合不上。

她的頭微微低著,看起來昏迷有一會兒了,濕透的頭發貼在肩上,還有幾縷墨般發絲從鎖骨往下,貼著凸起兩塊軟軟的半球,肌膚如雪,直到花瓣的水面美景才終止。是左籬的臉沒有錯,但比上次看,更添了驚艷幾分,不止是因為沐浴而多出的水珠讓她的皮膚如凝脂一般。而是——她的臉上多了一顆美人痣,在額間,兩眉正中央。說是美人痣也不像,比痣大些許,邊緣並不是圓的,像個花瓣的形狀。單看也沒什麽,只是配上這張臉,顯得更外媚人。

呼吸莫名緊促了片刻,等姜蒙楽回過神來,忙扇了自己一耳光。

上次沒有見過這顆痣,大約是因為她戴著鬥笠有垂紗,即使撩上去了,也留了一部分蓋住了眉毛以上。可左籬怎麽會是女人,上次見還有喉——等等,現在沒有!

那麽,喉結也是假的了。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兩個疑問,一,為何左籬是個女人?二,這究竟是不是真的左籬?

不過先生好像也並沒有出口點明過左籬究竟是男是女……

不論如何還是先把人救出去,腦子飛快地轉著,手心的溫度還是不斷升高,可能是屋裏的迷香還未散盡,太過悶熱,他的臉頰也有些緋紅。剛剛胡亂忙了一通,此時他自己也顯得略有狼狽之色,原本的步驟是倒完香灰打開窗戶,給左籬披件衣服就拖出去,現在面對此情此景,一時竟不知該怎麽辦了。

無奈,再三斟酌,去床上抱了床被子下來,給木桶裏的人邊裹邊往外拖,既不會全部打濕被子,也不會看見不該看的。一邊隨意裹著,不小心卻觸碰到脖頸處一片肌膚,如瓷滑柔,帶著出浴的一層薄水,只一剎手指剛碰著就滑落,但他感覺突然手燙得要命,比方才抱香爐時感覺還要燙上幾分。

把左籬全部裹起來之後,姜蒙楽扔了一直捂在臉上的濕布,一把連被子帶人抱起,往屋外走。整個動作看起來如行雲流水,十分流暢,但他自己才知道,現在已經渾身冷汗,心中默念:先生我當真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先生,先生我錯了,你這好友被藥迷暈了,不能耽擱,況且這大秋天的,人在水裏泡久了會著涼的,事情緊急,先生要原諒我……

姜蒙楽兩手抱著這裹被子,一路小跑著,穿過走廊,隱約看見之前屋外的樹叢角落有個藏著的人影,但並未停步,直徑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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