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輕撫琴

關燈
唐海黎覺得納悶,可也不加疑慮,放下酒壇就走了過去。

當她靠近姜蒙楽時,差不多還有幾步距離就停下了。卻聽他道:“再近點。”

於是唐海黎又往前走了兩步,這次離他只咫尺之遠,若不是她戴了面紗和鬥笠,怕是在眼睛裏都能看見對方了。

姜蒙楽不覺尷尬,反而上身前傾,又往前湊了點,朝她的臉伸出手。

唐海黎這下是萬萬忍不得了,猛地後退一步,“將軍請尊重些!”

姜蒙楽沈著臉,冷道:“你是我府上的客卿,還不能見人是如何?…況且,我又並非要摘你面紗。”

聞言,唐海黎就不動了。她也自知以左籬身份這般處事是自己理虧,若不是要摘面紗,其他事情是小節,倒也無妨。

姜蒙楽起身,站到她面前,伸手撩起了長長的鬥笠垂紗,撩到一半就停了,指節探到她的喉嚨上。

唐海黎一動不動,表面上沈穩如山,實則他輕觸到她肌膚的那一刻,如千只螞蟻爬過,緊張得心臟都快從嗓子裏跳出來了。只那一剎,姜蒙楽的手就放下來了。

“左客卿…”

“是。”

“是個有能力的人,以後隨我上朝吧。”

“……”唐海黎莫名其妙,問:“何意?”

姜蒙楽道:“雖然皇帝已經完全被我掌控,朝堂上有些頑固之臣卻還在,給你個職位,上朝時多一張嘴。”

還能考慮這麽周到,這人果真是沒醉的。唐海黎心裏寬慰許多,雖然就算姜蒙楽不安排,她也會想辦法為他鋪路,現在看到他這麽努力,沒有放棄,心中還是十分滿足。

她點了點頭,表示知曉了。想著沒她什麽事了,遂轉身走了。

“左客卿留步。”

身後又傳來這聲,唐海黎不得不再次停下回頭,十分無奈,問:“將軍還有什麽事嗎?”

姜蒙楽道:“彈支曲來聽聽。”此時他又坐了回去,翹著二郎腿,中指的關節敲著石桌,一副懶散的世家公子的樣子。

天空陰陰沈沈的,吹著輕微的涼風。從一旁梨樹枝上的枯葉拂到他的衣角,這模樣讓他像個無家可歸的小狗,落寞極了。雖然瞇著眼迎著風,看似悠閑自得,總還是讓她覺得可憐。

於是收回了想拒絕的話頭,道:“好。”

左籬最擅長的是琴,他擅長的唐海黎自然也擅長,小時候在一起學琴的時間多,又是同一個師父教的,唐海黎彈起琴來跟左籬至少九分相似。不管姜蒙楽有沒有聽過他倆彈琴,都不會露餡。

姜蒙楽命人取了琴來,又擺上了小長桌和小椅,給她做了個請的姿勢。

唐海黎微微點頭,坐下將手輕撫上琴,開始調試琴弦。這琴是黑色檀木所制,大多數琴剛開始上手會覺得不習慣,這把摸著卻毫無生澀之感,覺得有些意外。不經看了他一眼。

姜蒙楽道:“怎麽?”

她道:“頗為順手。”

姜蒙楽望著那琴,突然露出很溫柔的神情,輕道:“情理之中。這琴是我給先生準備的生辰禮。你是先生的好友,一定和她愛好差不多,順手就好。”

唐海黎斟酌了下,道:“我記得,她應該沒告訴過你她會琴吧?”

姜蒙楽道:“幾年前就知道了,這用得著先生親口說嗎。不過,煦姑娘告訴我的,先生以往喜歡彈琴。”

原來如此。

她不再多言,雙手隨意撥弦。邊彈著,眼睛往上瞥了一眼,見姜蒙楽也沒看她,就直直地望著遠處的幾株光禿禿還在掉枯葉的梨樹,那眼神好像都快滴出水來了。

她知道他是在想她,可明明人就在面前,卻不得相認,不免有些傷感。

姜蒙楽坐得不安分,一只腳踩在石凳上,一手支著頭,另一手敲著桌。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享受,慵懶極了。紫袍的衣角隨陰涼的風擺動,許是風有點大,連他束得緊緊的發冠裏也有幾縷黑絲飛揚出來,貼到了嘴角邊,顯得有些淩亂。從唐海黎的角度正看得他這個側臉,棱角分明,不比當年可愛乖巧的模樣,卻一樣討人喜,或者說,是那眼神讓人心動…

她臉上不自覺起了一層緋色,和他剛剛觸碰她脖頸時一樣,心上酥酥麻麻。此時千慶幸萬慶幸自己是蒙了面紗的。

這時姜蒙楽突然起身,她一剎那間還以為是彈錯了音,或是難聽。轉瞬想起,自己怎麽會犯錯,只不過多看了兩眼,她還不至於癡到這個地步。

她正要出口問,他就道:“你繼續,我去看看先生。”

說完姜蒙楽就走了,從她身邊過去,衣角輕拂了她的肩膀。唐海黎無奈搖頭,看著他的背影道:“將軍慢走。”

表面話是這麽說,她還是收起了琴,悄悄跟上了他。他說去看看先生,只能是去看她的墓了,她也想知道,她在他的心底,到底是什麽人。

她的墓立的並不遠,就在長柯城外的郊邊處。姜蒙楽用馬車過去,她要偷偷去看,只能在後面跟著追。倒也不難,以她的腳力和武功,悄悄跟著絕然不會被發現。

在一陣狂追猛趕加上註意隱蔽自己的身形的動作過後,唐海黎終於覺得,有點出汗了。擡袖擦了擦額頭,正準備繼續跟著,卻發現前面的馬車已經停下了。姜蒙楽從上面退下來,懷裏似乎抱著許多東西,下馬車的時候小心翼翼的,生怕落了什麽。

她從樹後踮了踮腳,頭偏著望了下,可惜姜蒙楽是背對著她的,還有輛馬車擋著,依舊看不見。

過了片刻,姜蒙楽的背影就沒有被馬車擋住了,他走到了墓碑面前,將懷裏的東西放下來,平擺在草地上。唐海黎往右挪了幾步,才看見,地上已經擺了不少東西,大大小小,都有。她的綸巾,她從姜沐那兒順的折扇,他送她的月季素金簪,她常穿的雲紋白錦袍,她的茶具……統統都是關於她的。

唐海黎一直是個很自信的人,做任何事情都是百分之百成功的可能性才會去做。但此時,她不敢相信,姜蒙楽是愛她的。可眼前現在他坐在地上巋然不動的背影,實在是太有沖擊力,若說這不是愛,又是什麽。

她輕輕搖了搖頭,走上前去,在他背後輕聲道:“將軍,你帶這些東西來是要燒了嗎?”

姜蒙楽猛然回頭,有些驚異,但轉眼就化為平淡了,又將頭轉回去,看著墓碑,聲音平穩:“不燒,只是怕不見。”

只是怕不見了,所以帶上的嗎…她不知該作何回答,卻聽姜蒙楽又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唐海黎淡淡回道:“我同合兒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難道還不配往這裏站一站?”

“哦…忘了,抱歉。”姜蒙楽說話顯得沒精打采的,“左客卿你回去吧,我也知道你難受,但是以後看先生這種事還是我來做就好了。”

她本想開口問問他是不是愛她的,畢竟現在的身份是左籬,開口問也不會覺得害臊,但聽他這麽一說,反而覺得多餘了。只道:“我記得你很討厭我。”

“那是先生在的時候。”姜蒙楽提起地上那一小壇子酒,伸手遞給她,“現在,還請左客卿你活得好好的,只有你和我還把先生記在心裏…我怕有一天我問所有人他們都不記得先生,就好像先生只是我做了個夢一樣。”

“別碰!”

唐海黎訕訕地收回了手,其實她指尖離地上那折扇還有許多距離,姜蒙楽就喝住了她。接過他遞來的酒壇,正想順著喝一口,才發現自己戴著垂紗鬥笠,還附著面紗,於是道:“對不住將軍,小臣是不喝酒的。”

姜蒙楽有些不高興,“先生都會喝酒,你是她…”

“小心!”話還未說完,突然耳邊錚然一聲,長劍出鞘,一個臟兮兮的女子提劍而來,將劍刃抵在了唐海黎脖子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