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誤會

關燈
此時軍醫才趕來,為荔枝上藥。唐海黎看了一眼煦兒,煦兒心虛道:“主人,我知道您醫術非常人所能及,但還是不想讓您……”

唐海黎心頭沈了一口氣,感覺那口氣吐不出,化不掉,像淤血一樣積塵在心上。永遠是這樣,即使她能為她們做所有事情,也從不準她這麽做。她是主,她們是仆,她們也有她們要守的信仰吧,就這樣安慰自己,也好讓自己覺得自己高尚一點。或許主人當久了,就不能把下面的人平等對待了。默默接受了煦兒這句話。

軍醫迅速處理了所有的傷口,撒好藥後,嘆了口氣道:“這些傷口怕是有六日有餘了,中途還崩裂過,要完全好恐怕不太容易。先生若是好心,碟者這活計還是少讓女兒家來做吧。”

唐海黎道:“我知,多謝老醫子了。”

軍醫彎腰作了一揖,退下的時候看了一眼唐海黎身後的人。煦兒警告道:“好好做大夫,不要說不該說的話。”

軍醫手顫了一下,又鞠了一躬,急忙退下了。

唐海黎道:“人老了難免心存仁慈,你怪他做什麽,而且,任誰都看得出來荔枝是個細作。”

煦兒頷首不說話。

荔枝似乎清醒了許多,看起來也不似之前那麽奄奄一息了。現在好像很急切地樣子,想給唐海黎說些什麽,但終究是沒開口。

唐海黎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身後的姜蒙楽。心道:荔枝應該是認識蒙楽的呀,怎麽一副當作外人看待的眼光,不敢開口直言?

正要出口問問為什麽,才忽而想起,現在他還穿著女人的衣裳。她看著是挺順眼的,並不覺得和平常有哪裏不一樣,但別人可就不一定了。也怪不得荔枝要將他列作外人的行列裏了。

心中一笑,轉身要為姜蒙楽拂去臉上的妝容。

手正要摸到他臉的時候,姜蒙楽忽然驚醒,打開她的手,自己捂上了臉。

姜蒙楽兩手緊緊地捂著自己的臉,心說:完了完了,可怪不得一路走來都沒有士兵喊‘參見將軍’,甚至有些人還投來了不可言述的眼神,當時怎麽就沒想到是自己的問題呢!

唐海黎看著他這副嬌羞樣子,心裏都樂開花兒了,先前那些傷懷消失了個幹凈。就奇了怪了,這個人明明就是又無理又無趣,還處處都要她幫忙,這樣一個煩的人,怎麽就是這麽能惹她開心呢。

荔枝似乎覺得有點不大對勁,探頭看了看,想看清這美人的面容,奈何捂得太嚴,只得向煦兒求助。

煦兒偷偷湊過去,悄聲道:“這是龕影的那位三皇子,你大可放心吧!”

然而荔枝的表情顯然是不能大可放心的,整張臉都扭曲了,如同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不過想來也是了,以前那樣桀驁不羈,瀟灑縱意的少年三皇子,怎麽就能變成個女人模樣呢?煦兒對於荔枝的反應還是挺理解的,反正她自己能接受,誰讓姜蒙楽的這身衣裳和臉上的脂粉都是她提供的。

唐海黎拿姜蒙楽沒法子,扯了扯他的手,還是沒有放下來的意思。只聽雙手後傳來弱弱的一聲:“別擦了,等會走回去換了,再擦……”

唐海黎一想,也是。不然頂著將軍的臉穿著女人衣裳走回去,總歸是不太好的,於是放過了他。轉身道:“行了,你倆別說悄悄話了,荔枝你有話但說無妨,我猜剛剛煦兒也該告訴你了。”

荔枝點了點頭,但臉上還是一副‘我不信’的表情。片刻過後,她閉了下眼,恢覆了認真,“那封信的內容我是知道的,但請主人相信,我絕對不是偷看的,因為這封信是上合皇後口述,我親自寫的。”

唐海黎是絕對信任任何一個影女的。而那封信的字,確實也是荔枝的筆跡,口吻也確實是上合眉。毋庸置疑,從她讀的時候起,她就知道的,這點原不需要荔枝再親口解釋。想開口說幾句什麽,但還是止住了話頭。

因為荔枝又接著道:“有些我知道的事情,我沒有告訴上合皇後。因為對她沒什麽好處,少聽一些也安全一些。主人您也知道,影女機本就十分龐大,掌握著許多信息,上至各國皇族,下至民間奇人異事,即使您這四年間跟我們切斷了關系,我們依然保持著收錄。”

“上合皇後遇到的那個街上跳舞的男子,就是我們四年前遇到的那個人,莫生相。這個人的舞並不是尋常作舞,以迷幻的花類粉末在身上,輔以特編排的舞態,可以讓女性的思維定在一刻,只看他一人。經過下面嚴密的調查,他不僅去過龕影,還去過陶國,甚至——去過慈國,最終卻在孟瀧定居了四年。雖然不知道是有什麽目的,但可以確定他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聽到這兒,唐海黎不忍有些觸動心底的柔腸了,慈國當真是這輩子裏和龕影一樣的美好的存在了,“他去過慈國?”

荔枝輕咳一聲,咽下了喉頭的那點血,“我知道您在想什麽,我們還特意聯絡了慈國的影女,這人確實去過慈國,還待過不少時間,而且那段時間,還正是左籬先生消失的時候。我們覺得,這件事說不定是有聯系的,所以去調查了莫生相的小時候……”

說到這裏時,荔枝的語氣變得有些黯然了,存了些許悲調,莫名‘唉’了一聲,“是個可憐人兒。”

唐海黎道:“如何可憐?”在她看來,若是真與左籬的消失有關系,此人便是死一千次一萬次也不夠!

“莫生相小時候是在一個小胡同裏長大的,他父親愛喝酒,一次酒醉時想砍他,被他母親攔下了,但從此他母親就失去了一雙眼睛。後來啊,又一次父親醉酒,和他發生了口角,那時候他已經十歲有餘了,他父親酒喝得迷迷糊糊的自然打不過他,一個失手,就把他父親砍死了。他母親沒辦法,想幫他兒子抵罪,但在官來之前,她和莫生相就被一個妓院的人給帶走了。原來是他父親之前去賭場輸了,把她和兒子給賣了。說來也算是好運了,那妓院有上頭罩著,誤打誤撞,反倒不用償命了。”

“倒還真是可憐。”唐海黎再如何也得承認,“那,莫生相的少年時候就是在妓院長大的?”

“是啊。他還被安排了接女客呢,但從未有人能進他房門半步,只能看見他在屋裏作舞。”荔枝嗤笑一聲,“按上合皇後的說法,他現在的做法,跟他那個老父親半點沒差!”

此話說的是茉耳的遭遇吧,茉耳就如同是他當年的母親一樣還賭債,受暴力。但唐海黎總覺得有哪裏不對,給她的感覺,莫生相既然從那樣的家庭中走出來,絕不會再成為他父親那樣的人,應該恨極了他父親的性情才對,怎麽會相像。

“此事放一放吧,你們先暗中調查著,也不著急。”

荔枝和煦兒齊齊道:“是。”

荔枝現在傷得重,肯定不能再睡這種板子上了,唐海黎命人幫忙把她擡去了自己原先坐的馬車裏。

當然,在把荔枝擡進去之前,先讓姜蒙楽進去把衣服換了回來,不然他恐怕是要抓狂了。

一路面對姜蒙楽滿滿怨念的眼神,唐海黎懷著‘愧疚’的心思,還特意安慰了幾句,但似乎他並不領情。

回到長柯城,把軍隊的大部分安置好後,才風風光光地進了皇城。一路平白受了百姓的好些讚賞,姜蒙楽騎著馬走在最前面,那叫一個卓然不群,整一個人中豪傑的模樣,妥妥的得勝將軍。

如今他也算得上是得民心而有名有權了。

唐海黎也騎著馬,就跟在他身側靠後一點,看著他的背影莫名心裏也稍微放心些了,就好像自家兒子長大了一樣的錯覺。

然而她沒太註意,他們隊伍路過的邊上總有些女子在尖叫,空中還不時拋過一些東西。直到一支月季砸到她肩膀上,才意識到路旁慶祝他們凱旋歸來的百姓裏有不少的女子。

“將軍相貌真好!聽說還未娶親,若是我能得嫁,必定去菩薩那裏還願的!”

“呵,笑話,什麽還未娶親呀,將軍以前可是禦史大人,娶了不知道多少房夫人了呢,只不過都休了而已。”

“我看,將軍旁邊那人倒是符合我的心意,看著就覺得有故事。”

“一身白衣配白馬,倒是翩翩公子,看著像是軍師,不過怎麽就一頭白發呢…”

“就是要一頭白發才好看呢,這才叫有故事,我可曾聽聞此人是有名的‘竹安先生’,你不懂不要亂說!”

聽第一句時,唐海黎是想笑的,可聽到第二句的時候,她恨不得剛剛沒把耳朵捂起來。姜蒙楽娶過親的…他竟然是娶過親的,為什麽不把他中意的人給她看看再娶呢,看吧,不讓她把關,總會惹得他休掉那些不如意的了。

想著想著,她心態就有些不好了,總覺得心頭犯惡心。巡游結束過後,姜蒙楽去皇宮面聖覆命,唐海黎帶著煦兒和荔枝回了堂將宅,一路都板著臉。

煦兒去照顧荔枝了,唐海黎一人在桌前犯牢騷,一會兒摸摸茶壺,一會兒擺擺茶杯,從茶杯從盤子裏拿出來又放進去。反覆了好幾次,終於停了,因為她看見了姜蒙楽。

她冷冷道:“回來啦?”

姜蒙楽也沒在意,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回道:“嗯,回來了,皇帝大肆嘉賞了我一番,在我掌控的那群老臣的說法下,又給了我一份兵力,雖然看起來好像不太樂意,但是誰叫他窩囊呢。”

唐海黎語氣依舊冷冷的:“就這麽喜歡爭權奪位?”

這下姜蒙楽聽著有些不舒服了,“什麽叫我喜歡…我還不是…”

“是什麽?難道你做這些不是為了皇位?”

“我是!你說我重權力也好,愛錢財也罷,我就是舍不得這俗世怎麽樣!就是受夠了被人踩在腳底下的日子!”姜蒙楽聽到這話實在是無法忍住自己的情緒了,他本來也不是個會解釋能溫柔的人,只會一味地氣人,“我還曾記得師父教過我的,世間皆惡民,與他有利,各取所需,為官之道,拿穩江山。”

唐海黎道:“我沒有說過這話。”

姜蒙楽眼睛裏都要蹦出血絲了,“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一幅什麽都淡淡的表情讓人看了很不舒服!貪嗔喜惡怒,悲歡哀怨妒,你可曾表達過一分?你真是天上下來的神仙嗎!”

吼完他又嘆了口氣,“你老說我貪功戀勢,以前我是皇子的時候你從不說我,你在怕什麽,我就是要奪了這安璃國!”

唐海黎心頭就閃過了那麽一刻悸動,轉眼之間就冷然道:“非也,你坐不坐得上皇位跟我有什麽關系。再說了,在下一介謀臣,自然願意為您效犬馬之勞的。”

姜蒙楽聽她這樣冷冷的話聽得多了,反倒冷靜下來,道:“我們就不能好好說說話嗎?”

唐海黎也不猶豫,直接給了機會,“那你再叫我一次帝師。”

姜蒙楽撇過了頭,他現在還不是皇帝,甚至也不是皇子了,沒有資格這麽叫她。

唐海黎楞了半晌,還是沒聽到,於是轉身就走。

姜蒙楽連忙拉上她的手,誰知被一把甩開,力道之大,讓他整個手臂都麻了片刻。知道她是真生氣了,根本不敢追上前去。

兀自神傷起來,癱坐回椅中,定眼看著桌上的茶幾。呆呆地坐了半個時辰,卻聽見外頭的人通報說安璃公主駕到。

姜蒙楽一下就頭疼了,此時他一點也不想見人。可別說現在公主跟他是有婚約的,就算是沒有,公主也能隨意進出,這是不見也得見。而且這公主的脾性本就調皮,是如何攔也攔不住的。

結果公主找到他後,第一句居然是問:“竹安先生在哪兒?”

隨後她似乎覺得有些不妥,又加了一句:“呃,我聽說你們打了勝仗回來,本公主…來看看。”

姜蒙楽無心跟她周旋,黯然道:“出去了,他心情不好。”

安禮菲一下就把嘴嘟起來了,不滿極了,“心情不好?我跟他在一起四年都沒看見他心情不好過,再說了,他有心情嗎?”

“愛信不信。”

“信了,看樣子是你惹得他不高興的!”

姜蒙楽供認不諱,“是我,有辦法解決嗎?”

安禮菲“哼”了一聲,氣呼呼道:“你也太不是人了,居然惹他生氣,有你這麽對救命恩人的嘛!”

“救命恩人?”

“你不知道嗎?”安禮菲好奇道。回想了一下,緩緩道:“我記得當時好像是四年前了,我在蛇林遇到的唐合,那時候他都體力不支掉進河裏了,可虧得我把他救起來了。我看著他一身是傷,像是大戰過一場,然後他說要找人,把一個朋友放在路旁了,一定要找到,我陪著他找了幾個時辰也沒見個影子。後來他告訴我啊,那個人就是你!沒良心!”

聽完,姜蒙楽整個人都僵住了,就楞著兩只眼睛,跟木頭一樣。如同頭頂打了個響雷一般,心中連道三聲怪不得。

怪不得他能被商隊救起,怪不得他能被送到首富安氏家中救治,怪不得他被孟瀧軍隊抓走還能活下來。那張血書竟然是唐海黎寫的…

原諒我,你為我擋下千軍萬馬的時候我沒看見。

作者有話要說: 唐大大:除了我老公,都別跟我玩心計,我這方面可是是祖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