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穿最後一次婚紗

第28章全文完

宋易已經不記得自己保持這個姿勢多久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病床上那個被各種儀器管線包圍的身影，看著她胸口那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起伏，仿佛只要一眨眼，那最後一點生命的痕跡就會消失。

窗外的雪還在下，悄無聲息地覆蓋著這個世界，像是要掩埋所有的聲音和色彩。

就在這片死寂般的寧靜中，床上的人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宋易猛地回過神，幾乎是撲到床邊，心臟狂跳。

宋千雲的眼睫顫抖著，極其緩慢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她的眼神依舊是渙散的，蒙著一層厚厚的陰翳，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這個世界。她似乎在尋找什麽，目光沒有焦點地移動著，直到，緩緩地對上了宋易布滿血絲、寫滿焦灼與痛楚的眼睛。

那一刻，她灰暗的眼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星火，閃爍了一下。

她的嘴唇又開始翕動，比之前更加費力，如同離水的魚。

宋易立刻將耳朵貼得更近，屏住了呼吸，連心臟都仿佛停止了跳動，去捕捉那比蛛絲還要細微的聲音。

“……宋……易……”

他用力點頭，喉嚨梗塞，發不出聲音，只能用眼神回應她。

她積蓄著身體裏最後殘存的所有力氣，一個字，一個字，如同用盡一生般，緩慢而清晰地，將她的遺願，烙印在他的靈魂上：

“……我……想……穿……最後一次……婚紗……”

剎那間，宋易的視線徹底模糊。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滴落在雪白的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猛地低下頭，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溢出。

這個請求，比任何疼痛的呻吟，比任何對死亡的恐懼，都更讓他肝腸寸斷。

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擡起頭，用袖子狠狠抹去模糊了視線的淚水，通紅的眼睛裏爆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光芒。他緊緊握住她已經幾乎感覺不到溫度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斬釘截鐵地，仿佛在對整個世界宣告：

“好！穿！我們穿！”

他像一陣旋風般沖出病房，不顧一切地抓住每一個能抓住的醫生、護士，他的聲音嘶啞而高亢，帶著不容置疑的懇求與瘋狂：“婚紗！給我一套婚紗！白色的！最幹凈的！求求你們！”

醫院的走廊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住的醫護人員，在短暫的錯愕後，看著這個幾乎崩潰卻眼神灼亮的男人，沈默地傳遞著這個請求。有人匆匆跑去醫院的儲物間，有人打電話聯系可能的地方。

奇跡般地，在一個多小時之後，一套簡潔的、嶄新的白色婚紗，被小心翼翼地送到了病房。不是最華麗的，卻是此刻最聖潔的。

宋易顫抖著手，接過那件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婚紗。他拒絕了所有人的幫忙，他要自己來。

他回到床邊，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他小心翼翼地撤掉那些冰冷的儀器管線，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屏住呼吸，開始為她換上那身潔白的婚紗。

他的動作笨拙卻無比專註，每一個紐扣，每一根系帶，都傾註了他所有的愛與溫柔。當他終於為她穿好，輕輕扶著她，讓她靠坐在搖起的床頭時，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

她瘦削得幾乎脫形的身體被寬松的婚紗包裹著，更顯得脆弱不堪。蒼白的臉映在潔白的頭紗下，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易碎的美。像即將融化的雪，像黎明前最後的星光。

宋易緩緩單膝跪在床邊，仰頭看著她，淚水再次無聲滑落。他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手，貼在自己淚濕的臉頰上。

宋千雲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她看著他，看著這個為她穿上嫁衣的男人，那雙即將永遠閉上的眼睛裏，漾開了一絲極淺、極淡，卻無比真實、無比滿足的笑意。

那笑容裏，有遺憾，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塵埃落定的安然，和得償所願的幸福。

她的嘴唇，最後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但宋易看懂了。

那是——“好看嗎？”

他用力地、重重地點頭，泣不成聲：“好看……我的千雲……是全世界……最美的新娘……”

聽到這句話，她眼底那微弱的光，終於像完成了最後使命的燭火，溫柔地、滿足地，熄滅了。握住他手的最後一絲微弱的力道，也悄然消散。

她靠在那裏，穿著潔白的婚紗，頭微微歪著，嘴角似乎還凝著那抹淺淡的笑意，像是睡著了，做了一個關於婚禮的、甜美而永恒的好夢。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一縷稀薄的、蒼白的冬日陽光，掙紮著穿透雲層，透過窗戶，恰好落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聖潔的、虛幻的光暈。

宋易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是緊緊握著那只已經失去所有溫度的手，貼在臉頰。他的世界，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已經隨之崩塌，萬籟俱寂，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荒蕪。

他的新娘。

他的小玫瑰。

他跨越了兩輩子，最終，還是沒能留住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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