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夏天嗎

宋易靠坐在樹下，冰水並沒能降低他臉頰的溫度，反而因為剛才那短暫的接觸，讓那份灼熱感更加清晰。他偷偷睜開一條縫，望向不遠處的宋千雲。

她並沒有立刻喝水，只是拿著瓶子，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操場盡頭被熱浪扭曲的空氣。過了一會兒，她才擰開瓶蓋，小口地喝了起來。仰頭時，脖頸拉出優美而脆弱的弧線，喉間微微滾動。宋易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視線，心口又是一陣毫無章法的狂跳。

“宋易。” 她的聲音突然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蟬鳴，落在他耳中。

他渾身一僵，猛地坐直身體，幾乎是有些慌亂地應道：“啊？怎麽了？” 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幹澀。

宋千雲轉過頭，看向他，淺琥珀色的眼睛裏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平靜地問：“你剛才跑得很快。不累嗎？”

“還、還好。” 宋易下意識避開了她的註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礦泉水瓶上的標簽，“平時……也有鍛煉。”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心虛，他所謂的鍛煉，頂多是上學放學那點路程。

“是嗎。” 宋千雲應了一聲，語氣裏聽不出是相信還是懷疑。她頓了頓，視線落在他剛才因為緊張而捏得有些變形的瓶子上，忽然輕聲說：“謝謝你的水。”

“不、不客氣。” 宋易感覺自己的舌頭都快打結了。他努力想找點別的話說，想讓氣氛自然一點，就像……就像以前那樣。可大腦卻一片空白，所有思緒都繞著她打轉。

沈默再次蔓延開來，比剛才更加難熬。樹影婆娑，光斑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跳躍。

就在宋易幾乎要被這沈默壓得喘不過氣時，宋千雲又開口了，這次的問題卻讓他猝不及防。

“你最近……” 她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在斟酌用詞，“好像有點奇怪。”

宋易的心猛地一沈，血液都仿佛瞬間涼了半截。她看出來了？她發現什麽了？他強作鎮定，甚至試圖扯出一個輕松的笑，但嘴角僵硬得厲害：“有嗎？哪裏奇怪了？”

宋千雲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讓宋易覺得自己無所遁形。她緩緩說道：“上課的時候，你好像總是在折東西。” 她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他的手，“還有剛才，你跑完步，臉色很白。”

原來她註意到了。註意到他上課走神，註意到他的反常。但這註意，是出於好奇，還是……一絲絲的關心？宋易的心像坐過山車一樣，剛剛跌入谷底，又因為後一個可能性而悄悄懸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裏似乎還殘留著折星星時彩紙的觸感。他該怎麽回答？難道要說，是因為你，我才變得這樣心神不寧？

“可能……可能是沒睡好。” 他最終選擇了一個最蹩腳也最安全的借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宋千雲沒有再追問。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轉過頭，繼續看著遠方。

這反應讓宋易松了口氣，卻又湧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她不再問了嗎？是不是她其實並不真的在意原因？

就在這時，宋千雲忽然又輕輕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

“南城的夏天，確實很長，很熬人。”

這句話沒頭沒尾，卻像一根羽毛，輕輕搔過了宋易心上最柔軟的地方。他擡起頭，怔怔地看著她的側影。她是在說天氣，還是……在說別的什麽？比如，這種若有若無、讓人心煩意亂的氛圍？

他鼓足勇氣，幾乎是屏住呼吸，試探地問：“你……不喜歡夏天嗎？”

宋千雲沈默了片刻，才回答道：“太吵鬧了。蟬鳴，陽光，還有……” 她停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只是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水。

“還有什麽？” 宋易追問，心跳再次加速。

宋千雲卻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看向宋易：“休息得差不多了，該回教室了。”

陽光透過樹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宋易看著她轉身先行的背影，那句沒能問出口的“還有什麽”，和那個盤踞在他心底已久的問題——“你會喜歡我嗎？”——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站起身，跟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腳步依舊，同行依舊，但那顆投入心湖的藍色星星，所激起的漣漪，卻一圈又一圈，擴散得越來越遠，再也無法平息。這偏離了軌道的日子，似乎正朝著一個未知的，讓人心慌又隱隱期待的方向，悄然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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