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徹底停了

雨徹底停了。陽光像一把金色的利劍，猛地劈開雲層，透過天窗，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將閣樓裏飛舞的塵埃都照得纖毫畢現。剛才還彌漫著的潮濕和陰郁，瞬間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幾乎有些刺眼的明亮。

這突如其來的光亮，也讓閣樓裏那層朦朧的、保護性的暧昧氛圍消失了。一切都變得清晰、直白，無處遁形。

宋易被這陽光晃得瞇了瞇眼，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開了頭。剛才那句無聲的、在他心裏炸開的話，仿佛也被這陽光曝曬了出來，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燥熱和心虛。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幅度大得讓腳下的木地板發出了“嘎吱”一聲抗議。

“雨停了。”他聲音有點發緊，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又像是在急切地打破某種讓他心跳失序的魔咒。

宋千雲似乎也被這驟然轉變的光線驚擾，她輕輕合攏手掌，將那顆藍色的星星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然後也站了起來。陽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形，校服上未幹的水漬變成了一塊塊深色的印記。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目光最後掃過這個堆滿舊物和秘密的小小空間，落在那個敞開的、裝滿五彩星星的餅幹盒上，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兩人前一後走下那道陡峭的樓梯。木質臺階在陽光下發出更清晰的聲響，每一步都踏碎了閣樓裏殘留的靜謐。宋易走在前面，能清晰地聽到身後她輕淺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心跳節拍上。他第一次覺得，這段樓梯如此漫長。

重新打開那扇綠漆小鐵門，外面是一個被雨水洗刷得一塵不染的世界。香樟樹葉綠得發亮，水滴從葉尖滴落，砸在地面積起的小水窪裏，漾開一圈圈漣漪。空氣裏滿是清新的泥土和青草氣息，熾熱的陽光蒸騰起一片氤氳的水汽。

突如其來的明亮和喧囂，與閣樓裏的昏暗安靜形成了強烈的反差，讓兩人之間的沈默顯得更加突兀。那種在雨中、在閣樓裏被暫時忽略的距離感，又悄無聲息地回來了，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

“我……”宋易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比如“走吧”，或者“下次記得帶傘”，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幹巴巴的，毫無意義。他看到她微微低垂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從這邊走，近一些。”最終，他只是指了指與來時不同的一條小巷，聲音恢覆了往常的幾分硬邦邦。

宋千雲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默默跟在他身側。不再是之前那種一前一後隔著一步之遙的模式，但並排而行，反而讓那份無聲的尷尬更加明顯。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路過一家便利店明亮的櫥窗時，宋易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玻璃映出的他們兩個。他穿著寬大的、肩頭還有些潮濕的衛衣，雙手插在兜裏，步伐有些僵硬。而她，抱著書包，微微縮著肩膀，像一只受驚的、試圖把自己藏起來的小動物。兩顆心，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他一直插在褲兜裏的右手，無意識地緊緊攥著，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彩紙的觸感，以及……遞出那顆星星時，指尖難以抑制的微顫。

走到分別的岔路口，宋千雲停下腳步，擡起眼看他。陽光直射在她臉上，讓她淺琥珀色的瞳孔顯得幾乎透明。

“謝謝你，”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帶我去那裏。”

宋易對上她的目光，心跳又是一陣紊亂。他努力想從她眼裏讀出些什麽，是禮貌，是疏離，還是……一點點不同？但那眼睛清澈見底，又仿佛隔著一層薄霧，他什麽也看不真切。

“沒什麽。”他移開視線，盯著地面被陽光烤得發燙的石磚，“走了。”

說完，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轉身，朝著自己家的方向大步走去，沒有再回頭。他不敢回頭，怕看到她獨自站在原地的身影，那會讓他剛剛築起的心防瞬間瓦解。他也怕，怕自己一回頭，就會洩露心底那驚天動地的秘密。

陽光炙烤著後背，很燙。但他覺得，胸腔裏某個地方，更燙。那顆被他自己親手埋下的種子，在經歷了雨的浸潤和閣樓的昏暗之後，此刻正在這突如其來的燦爛陽光下，瘋狂地、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

他好像，真的開始喜歡她了。

這種認知，不是閣樓裏那一瞬間朦朧的心動，而是一種沈甸甸的、帶著清晰輪廓的實感，壓在他的心口，讓他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艱難。而前方，是依舊漫長而喧鬧的，放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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