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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繞指尖紅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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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繞指尖紅線(3)

又接連下了幾天的暴雨,終於,在第五天,那具屍體緩慢地從地上坐了起來。同時奇跡的事情發生了,他胸口的血洞開始快速愈合,不到一刻鐘便恢覆如初。

許行搖搖晃晃地從土裏爬出來,稚嫩的臉發出蒼老嘶啞的聲音:“好冷。”

可周圍一片死寂,這裏除了他都是死人。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漠然地抖了抖身上的泥。

李照月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一步一步朝亂葬崗外走去。

他的靈魂在天地間停留了數百年,得這少年召喚,得以重歸人世。

可是,李照月望著坐在酒樓邊邊品茶的許行,困惑地想:她記得自己死前,許行只是中了迷魂術,她死對頭的目標只是李照月而已。

可許行是怎麽死的?

來不及細細思考,許行的對面坐下一人,是女子。李照月轉過去一看,瞪大了眼睛。

怎麽會是岳盡歡?!

他們……他們竟然認識?

“你竟然還活著,真是不可思議啊。”岳盡歡喝了一口茶,嘲諷道。許行沒說話,只是靜靜望著往來的人群,兀自喝茶。

又過了一會兒,岳盡歡放下手中的茶杯,皺眉道:“你到底找我幹什麽?”

許行這才轉過頭來,淡漠的眼神掃過她全身,最後停留在她手腕的紅色疤痕上。

“有她的消息嗎?”

這句話仿佛一把烈火,點燃了積攢在岳盡歡心中的怒火。她砰的一聲站起來,端起茶水就往許行臉上潑。

“你有什麽資格問這個?你有什麽資格!”

她情緒十分激動,質問時身體都在發抖。突然爆發的爭吵引來了不少人的視線,岳盡歡不想引人註目,轉身便要走。

這時,許行出聲道:“我想贖罪。”

“如果能讓她覆活,我能付出一切代價。”

這一幕真真切切地發生在李照月眼前,她完全不知道還有這麽一段記憶,震驚之餘多了些別的覆雜情感。

這些奇怪的感覺不停拉扯著她的神經,讓她一會十分好奇接下來的事情,一會又十分抗拒想起相關的事情。

奇怪,她問自己,為什麽會害怕呢?

岳盡歡最終還是留了下來,兩人相顧無言。許行突然拔出放在桌面上的短劍,往自己的手腕上劃了幾道。鮮紅的血嘩啦啦地流出,卻奇跡般地浮在空中。

“我千挑萬選才找到了這具身體。我的血能夠凈化業力,對尋找她的靈魂有幫助。”許行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拿著刀的手劃的更深了些。

“我聽到過你們說,神是不會死的,她只是靈魂消散,不是死了。”他反覆強調著這句話,不像在和岳盡歡說話,倒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曾經說過的,”他出神地望著自己的手腕,思緒似乎飄到了很遠的地方,“我會做她手中最鋒利的劍,替她做不想做的事情。”

“你確實做到了,你這把劍對準了她。”岳盡歡冷笑道。

“你現在還恨她嗎?”

“不恨了,”許行呼出一口氣,這口氣幾乎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我要為我做出的事情付出代價。”

“無論你的真實目的如何,我們目前目標一致,可以短暫地結盟。”岳盡歡說道。許行楞了一會神,才緩緩點頭。

岳盡歡站起身來決定要走,下樓前,她轉身,憐憫地看了許行一眼:“有時候,我覺得你真是可憐。”

說完,果斷轉身離開。只留下許行坐在原地發呆。他盯著茶杯和手腕上緩緩愈合的傷口,發了很久的呆。直到夜幕降臨,燈火燃起,他才收回視線,蹣跚著從椅子上站起來,往酒樓外走去。

李照月靜靜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走著走著,突然摔倒。這裏是一座邊陲小城,晚間的街道幾乎沒人。他就這樣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李照月能聽見他的嗚咽,心上莫名湧上一絲悲哀。

許行,明明你大仇已報,為什麽還要哭呢?

許行和岳盡歡奔波各地,終於收集全了李照月的魂魄,如今只需要尋個合適的時機,利用那個陣法,便能覆活李照月。

於是她又看見了另一段記憶。

許行披著黑色的衣袍,在血色和月色交融之時,來到了一字院的某個房間,跪在陣法前的,赫然是年輕時的祝茗。

她冷靜地直視著許行,毫無驚喜與恐懼。

“我想找到真正能遏制浮空島下陷的陣法,我願意用性命來交換,期限十年,十年後若我的計劃沒有完成,你便可以取走我的性命。這個籌碼夠不夠?”

許行點點頭,拿出了前幾日他和岳盡歡研究出的陣法,告訴了祝茗具體的使用方法。

“獻祭。”

聞言,祝茗有些猶豫,問道:“用什麽獻祭?”

許行挑挑眉,漆黑的鬥篷遮住了他眼底的陰森:“你自己決定。”

月光越發明亮,李照月站在房間的角落,腦子一片空白。她想到了祝茗被揭穿的獻祭陣法,那些死去的無辜的人……

原來都是為了讓她覆活嗎?

做完這一切,許行便踏著月光消失了,李照月看見祝茗攤開畫有陣法的圖紙,滴上了自己的血。

整個房間立即紅光大盛,一股無法想象的強大力量沖擊了她的全身。幾乎是一瞬間,她便下定了決心。

“獻祭。用人獻祭!”祝茗突然激動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書案前,唰唰唰寫了些什麽。

“這簡直是神跡!簡直是神跡!”

眼前一花,李照月又被傳送到了另一個場景。

是樓府那座巨大的宮殿,岳盡歡和許行站在大殿前,似乎正在爭吵。

“你想阻止她恢覆記憶?許行,你是想抹去自己曾經的罪孽嗎?”岳盡歡指著他,質問道。

“你明明知道這段記憶對她格外重要,你明明知道,那些凡人,那些凡人殺了她,活生生地殺了她!”

許行仍是一副淡漠的神情,似乎已經失去了情緒:“她的仇我可以去報,我會贖罪。”

“可這些罪,你贖的清嗎?!”她額頭青筋暴起,幾乎是聲嘶力竭地怒吼著,“你贖不清,你憑什麽剝奪她報仇的權力,憑什麽?!”

“你去贖罪?你去贖?這天下凡人修仙者千千萬,你難道要將他們全都殺了嗎?”

“有何不可?”他擡頭,淡棕色的眼珠微微轉動,眼神確如褪色的陽光,蒼白無力。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情。也是奇怪,人總是在失去一些東西之後才會清醒,才會想起平日裏忽略的細枝末節。

那是一個盛夏,總是躲在宅院各處睡覺的李照月一反常態,竟然主動要求和許行一起出任務。目標是殺掉某個皇親國戚,任務完成,能得到很大一筆費用。

他記得自己當時很疑惑,不過什麽都沒問,和李照月一起出發了。刺殺的過程異常順利,李照月的身手很強,不僅抹去了他意外留下的痕跡,還在他差點被刺殺目標傷到時及時出手,一擊斃命。

任務完成的又快又好,早了任務時限好幾天,許行第一次有大把的時間休息,眉宇間的陰霾消散了不少。兩人躺在王府的屋頂上,沈默地望著星星。

過了一會兒,李照月突然出聲:“感覺怎麽樣?”

許行楞了楞,低聲道:“還好。”

“什麽叫還好?”她不由得失笑道。

許行認真思考了她的這句話,想了好久想出答案,剛要開口轉頭一看,李照月又去數別處的星星了,這才反應過來她不過是說了句玩笑話,松了一口氣。

“多好啊,外面。”李照月自顧自地說道。“有時候人死了才是解脫呢,活那麽久,只會徒增煩惱。”

“嗯?”許行倒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話,忍不住轉頭望她。

“很吃驚我說這樣的話?”李照月笑著反問他,許行眼神淡淡,也不點頭,也不搖頭。

她便自顧自地說下去:“活太久經歷太多事,業力纏身,是很痛苦的。”

“如果我能忘記所有的一切,快快樂樂地活一次就好了。”

許行回過神,岳盡歡憤怒的樣子,發紅的眼睛映入眼簾,他輕笑一聲,說道:“我不知道她想不想報仇,我只知道她會不會快樂。”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不是同路人。”說完他便決定離開。誰料這時岳盡歡突然發難,一個掌擊朝他後腦勺襲來,許行第一時間沒有躲避,不慎中招,昏迷前,只聽見了岳盡歡最後一句話。

“你不懂她!”

是啊,他不懂她,也不懂世界上的任何人。他不喜歡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不喜歡他。

下雨了嗎?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似乎有液體從眼睛處流下。

他要死了嗎?

不知道。

後來許行被四處逃竄的衛折故救下,失去了全部記憶的他變成了衛折故覆仇的棋子,但每當夜深人靜之時,腦海裏總有一道聲音,告訴他應該收集神骨,找到一個人。

是誰?他怎麽都想不起來。

師父告訴他祝茗十惡不赦,將獻祭的罪責全部推到了他的身上,還撿了兩只妖,說是要壯大覆仇力量,殺死祝茗。

他的過去是一片空白,未來似乎也是。雖然師父對他傾囊相授,什麽都教他,絕不藏私。但許行清楚,與祝茗同歸於盡便是他的結局。

再後來,是在蒼雲城,他被靈人襲擊。靈人算什麽,他從來沒怕過,只是好奇這東西為什麽會無比兇狠,正當他試探著激怒靈人時,突然被一個女孩拉了過去,擋在了身前。

明明不認識她,許行卻有種分外熟悉的感覺。

她說她叫李照月。

李照月?

他的心臟因為這個名字微微顫動,卻沒有關於這個名字的任何記憶。

再後來,他和李照月誤入樓府,再度進入了那個地宮,在那裏,他恢覆了記憶,也再次見到了岳盡歡。

她鐵了心要讓李照月恢覆記憶,許行再阻止也來不及了,只能繼續自己未完成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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