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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涼夜(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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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涼夜(8)

“你我好歹相識一場,何必下此毒手。”女子一邊提著裙子亂跑,一邊哀嚎道。她看似身法混亂,實際上李照月的每一擊她都躲過了,不僅躲過了,還暗暗把擋掉的針掃了回去,只不過那些針混在李照月發出的針裏,以旁人的視角是看不見的。

李照月不知她為何要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只想快速收拾她然後回去睡覺。但很快她就知道為什麽了。

酒樓二樓突然響起很重的腳步聲,一群凡人舉著鋤頭木棒就沖了過來。李照月一個躲閃不及,被金針刺中了胳膊,隨後拔出腰間的初日劍,用劍刃擋住了剩下的金針。在刺耳的金屬碰撞聲中,那群凡人都是一樣的神情。

或是憤怒或是怨恨,反正都恨不得讓李照月血濺當場。

“害了這麽多人還不夠,竟然還想害死幫助我們的仙人,真是該死,真是該死!”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指著她,咒罵道。

李照月拔掉嵌入左臂的金針,淡淡地看了紅衣女子一眼:“咒罵與詛咒對我沒用,我從來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你的這些把戲還是有點不夠看。”

女子卻笑而不語,只是坐在二樓的欄桿上,悠閑地晃著腿。

村民們又發起了一波進攻,李照月只能躲避。可是人太多了,除了酒樓正大廳的那塊臺子,她幾乎無處可去。無奈之下,她只好架起輕功,飛上了高臺。

頭頂上響起一陣鼓掌聲,李照月擡頭,發現阿序站在紅衣女子身邊,麻木地望著她。

紅衣女子放下鼓掌的手,笑著朝阿序打了個響指,低聲道:“多虧了這位,我才能順利找到你的蹤跡。”

“和殺死自己母親的仇人在一起生活了那麽久,一定很難忍受吧?”她問阿序。

阿序的眼神空洞無神,顯然中了幻術,只是呢喃著:“償命,我讓你償命!”

幻術能夠根據中咒人的內心制造幻境,雖說是幻境,但往往能反映人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李照月顯然被阿序的這幾句話影響到了,沒留神暗處沖出來的一道劍光。她下意識換位躲避,卻沒曾想親自踏入了紅衣女子設下的圈套。

腳邊泛起淡淡的金光,一個圖案奇特,筆觸瘋狂的陣法迅速生成。李照月突然渾身動彈不得。

紅衣女子的身後又走出一個女人,她面容清麗,可以稱得上是美艷,卻有著一頭與年齡完全不符的白頭發。她望著李照月動彈不得的模樣,極其暢快地笑了出來:“這是我遍尋道家,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陣法,你休想輕易地從中逃脫。”

“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女人發出尖利的笑聲,眼睛裏燃起了明亮的火焰,“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李照月認出她是當年樓家的樓夫人,纏在腦中一片亂麻的思緒一下就通暢了。這人怕是從她將樓家少爺封入棺材之時就已經記恨上了她,將她這位死對頭奉為神明,幫她對付自己。

樓家少爺受了怨氣和業力的汙染,若不及時封印,將會感染所有普通的百姓。李照月記得自己同樓夫人解釋過許多次,可她不僅不接受,竟然還想著要殺掉她!

若是李照月死了,她這位死對頭才不會做出什麽良善的事情。

“你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她瞇起眼睛,大聲問道。

“哈哈哈哈。”樓夫人的笑聲更加尖銳,“你知道你自己犯了多大的罪嗎?”

“我犯了罪?”李照月低聲重覆,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犯了什麽罪!”

她很少這麽生氣,幾乎是憤怒,失望,不可置信地望著那群人,身體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此時,岳盡歡平日裏說的話突然出現在耳邊。

“你的交換之道,在凡人看來只是掠奪,他們只想要施舍一切的神明,不需要一個教他們如何做事的老師。”

她記得她當時十分不屑,只說了一句話:“約束制造生機,縱容帶來毀滅。”

“你自詡神明,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惡魔!”樓夫人站在樓上,居高臨下地質問她。

“仙人,仙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我兒子,不是這個妖,不!是怪物,是怪物瘋了!”

往日樓夫人的哀求還在耳邊,和如今這個滿眼怨毒瘋狂的女子漸漸重疊。李照月的心被無情地扔進了巖漿裏,連灰都不剩。

這些祈求著她交換的人,卻打著除掉邪祟的名義,為他們的貪婪正名。

“我們不需要惡魔!”

“我們不需要惡魔!”

“我們不需要惡魔!”

……

一聲又一聲,仿若深入骨髓的詛咒,陰魂不散地圍繞在她身邊。

“殺了她!殺了她!”

“殺了她!殺了她!”

“殺了她!殺了她!”

“殺了她!殺了她!”

無數惡意朝她湧來,驚惶之下,李照月擲出傀儡絲,強行破開了陣法,也因此受到了反噬,噴出一口鮮血。

殷紅的血液滴落地面,無數生機湧出,小芽撐破了石頭地面,在眾人的眼皮底下,快速長成了一棵高聳入雲的大樹。

恨意,殺意,統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貪婪。

在後來的四個日夜中,神的鮮血灑落在土地的各個角落,瀕死的人捧起血水,重獲新生,重病的人喝了一滴,永獲健康。所有人都洋溢著歡快的笑容,因為他們的神降下了恩賜。

人們為神建造了一間華貴的宮殿,用以安葬神的骸骨,並將其沈入數百米的地下,祈求神能安眠。

可他們都知道,那件宮殿裏空空如也,神的骸骨早就被偷盜。那四個偷盜者借助神骨神器悟出了道,從此,修真界興。隨之而來的,是莫名其妙降下的詛咒。

那四個家族將世世代代陷入詛咒的恐慌,直到祝茗的陣法,降下一個孩童。

砰——

李照月猛地浮出水面,驚惶地上岸,不住地喘著氣。

“怎麽了?想起什麽了嗎?”岳盡歡連忙問道。李照月回想著夢中的內容,心中無法避免地泛起一些冷意,搖搖頭。

如果說在之前,她並不理解自己的那些記憶,甚至也不認同自己的那些記憶,那從這一刻開始,她開始真正的憤怒起來。

她的降世,只是因為他們的陰謀,一個自私的陰謀。

憑什麽?她回想著在那高臺上無盡的指責,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們能殺她一次,就能殺她第二次。

這第二次的時間,也許就快來了。好在她恢覆了一部分記憶,也恢覆了一部分力量。

收回謝家那塊神骨的計劃得抓緊了,李照月乘船往回劃。

她陰沈地盯著水中游動的魚,露出一抹天真的微笑。水中的人笑容天真無邪,引誘著無盡的邪惡。

“既然享受了這一切,總得還給我點什麽。”她望著水面,笑容很冷。

*

秋日的第一場雨終於來了。炙烤了大地許久的烈陽終於躲進了厚厚的雲層裏,細弱的雨絲溫柔地降落,為整個世界蒙上了一層模糊的霧氣。一字院的路邊掛滿了紅綢和彩燈,一群女弟子捧著嫁衣,匆匆忙忙地往清楓院趕。

微涼的風吹起蓋在嫁衣上的紅布,一雙手伸過來輕輕壓下,接過了那厚重的嫁衣。

“師姐,你怎麽親自來了?”弟子擡起頭,驚訝道。

李照月把手上的傘遞給她們,又往傘柄上貼了個符咒,很快,又憑空多出幾把傘。她又把多出來的傘分給剩下的人。

一行人這才慢下來。

“早知道今日下雨,應該把衣服好好包住的。你瞧,邊角都濕了。”一個女弟子指著嫁衣的邊緣,抱怨道。

李照月笑笑,說道:“沒事的,待會就幹了。趁著雨下的還小,咱們快些回去。”

弟子們這才點頭。

雨點打在傘面,石面,發出清脆的聲響,聽起來怪有些催眠。有弟子打了一聲哈欠,又湊到同伴耳邊,興奮地說著什麽。

一字院從沒有過如此盛大的喜事,弟子們又都是青春年紀,最喜歡湊熱鬧。此刻正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婚禮該是個什麽流程,昨日見到的嫁衣有多好看。

“說起來也真是奇怪,倒是謝師兄為這場婚禮忙前忙後,連嫁衣都是他監督著做好和修改。”

“你新來的不知道,謝師兄和李師姐是青梅竹馬,從前是定有婚約的。謝師兄一直格外偏愛師姐,做嫁衣這都是小事。待會進了主殿你就知道了,到處都擺滿了李師姐喜歡的鮮花,可香了。”

“真是令人羨慕啊。”

聽著她們的談話,李照月恍然想起前幾日謝逢來找她。當時她剛想起那些記憶,情緒還不穩定,對待謝逢的態度很冷淡。

他沒說什麽,只是暗自放下了那好幾卷設計圖紙,勉強笑道:“我知道這是一場局,但是畢竟是婚禮,一定要辦的隆重一些。”

“總不能讓別人看輕了你。”說到這裏,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驟然歡快起來:“我在大堂裏擺放了你最喜歡的桂花,還有彩帶,糖人,桂花糖……”

當時她沈溺在那絕望的情緒中,並沒聽清謝逢的話,此刻從旁人口中聽見那些用心的安排,不免心間酸澀。

也許她在報覆時,會對謝逢溫和一些。

清楓院到了,女弟子們手腳麻利地把帶來的東西放好。李照月還在檐下望著雨發呆,就被簇擁著拉了進去,按在了梳妝臺前。

“哎呀哎呀,時間馬上就到了,新娘子要快些上妝才好。”大家笑鬧著,開始在她的臉上塗塗畫畫。

銅鏡上倒映出一張不施粉黛的臉,很快,便被鮮艷的色彩填滿。女孩子們忙著給她畫眉,上妝,綰發。既然即將嫁作人婦,那一頭秀發自當盡數梳起。精致的黃金頭面壓在剛綰好的發鬢上,石榴紅的寶石點綴在發間,耳邊有鈴蘭花形狀的流蘇垂下,隨著動作微微碰撞,發出類似鈴鐺清脆的聲響。

鏡中少女唇紅齒白,笑靨如花。女弟子們連連發出驚嘆。

“師姐平日裏看起來可愛,沒想到一打扮竟然格外嬌媚,這身裝扮我倒是喜歡的緊,恨不得替了謝師兄,娶了師姐才好。”

房間裏滿是哄笑。

李照月微微一笑,扶著其中一人的手站起來,自己蓋了蓋頭,往院外走去。

“新娘子準備好了!新娘子準備好了!”幾人哄笑著,搶著為李照雨打傘。

雨還在下,風更涼了。雨滴打在青色的石面,炸出一朵朵細小的水花,浸濕了她的衣擺和鞋面。李照月順著弟子們的指引,走到了明月殿前。哄鬧聲驟然變大,賓客們的祝福聲此起彼伏。

“風長老,祝賀祝賀。”

“如今浮空島危機重重,這時辦喜事,倒是能讓我們暫時放下憂慮,真正放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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