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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望月覓幻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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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望月覓幻影(4)

她將那鐲子反覆在手腕間轉了又轉,簡直是愛不釋手。撫摸鐲子的時候,她總是不可避免地想起許行的臉。

想起他的手指搭在皮膚上的溫熱,想起他好看的笑容。

這種無法控制自己思想的感覺讓她有些恐慌,緊接著,是更深的好奇。

一種和以前完全不同的,自發的,對許行的好奇。

夜色漸漸深了,李照月也慢慢感覺到困意,小心地把鐲子滑回手腕根部,蓋上被子,閉上了眼睛。

又是那個夢。

破舊古怪的宅子裏,紅燈籠隨風飄動,她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中,望向回廊的盡頭。

那裏似乎有火光。

她往前走去。

“你們會遭報應的,你們會遭報應的!”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吼叫。

走廊的轉角處突然拐出一大群穿著喪服的仆人來,他們拖著一個滿身是血的中年婦人,往院子裏走去。

李照月正好和他們打了個對面,卻被他們穿過了身體。

也就是說,這次她只是這段夢境中的一道幻影。

院子裏有一口枯井,那群人把中年婦人摔到井邊。領頭的那個仆從滿臉橫肉,皮笑肉不笑道:“老爺和夫人能看上你們,是你們的福氣。”

中年女人雖然滿身血汙,發絲淩亂,但她神情堅毅,朝著那仆從吐了一口口水,恨恨道:“你們這一群腌臜玩意,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明明是你們搶了我兒,卻要說成給我的福氣。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仆從被激怒了,啪的一聲甩了她一巴掌,怒聲道:“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你一心求死,我就發回善心,成全你!”

說完,對著身後那群人使了個眼色。那群大壯漢一擁而上,擡起女人便往枯井裏扔。女人雙手扒緊了井的邊緣,破口大罵道:“你們這群喪盡天良的東西,我死後也會化作惡鬼,永生永世糾纏於你,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扒你的皮。我等著,我等著你們死的那一天,我等著!”

最後一句話隨著女人墜落的動作,在幽深的井壁中撞出層層回響,女人淒厲的慘叫不停回蕩著,沖擊著在場所有人的耳膜。有人害怕地往後退,那領頭的仆從白他一眼,粗聲道:“鬼族都是傳說而已,怕什麽,更何況我們府中有仙人在,這上不得排面的惡鬼休想傷到我們。”

說完,又吩咐幾個人找來石頭,徹底將枯井封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這群人又匆匆離去。

只剩李照月望著那口已經被封住的枯井,久久不能平靜。

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女人在被投入井前,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明明所有人應該看不見她的,但是女人的眼神,就好像她站在那裏。

她的眼神裏含著絕望的悲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恨。

她到底在怨恨我什麽?

李照月感覺自己好像被抽空了,沒有憤怒,沒有害怕,也沒有悲傷。她好像脫離於所有人和事,作為一個觀察者,冷靜地審視著一切。

她突然變成了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無比冷漠的人。

李照月害怕這種感覺,於是匆匆收回視線,跟著那群人離開的方向而去。

這場夢已經做的夠久了,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跟上去,能看見這段夢境的結局。

是上次來過的房間,不過這次的門是敞開的。

到處都是紅綢,紅燭。喜字被剪成紅紙,雜亂無章地貼在窗戶,柱子,門上。這看起來可不像正常的婚禮。

李照月掃過院子裏寥寥無幾的人,還有那放在房間正中間的棺材,瞪大了眼睛。

這是冥婚。

意識到這個事實,李照月再度掃視四周,發現剛才看見的人影,有大半,都是紙紮的。

庭院裏很暗,蠟燭被紅色的紗布蒙住,透出暗紅色的光,打在那紙人慘白的臉上,瘆人得緊。

忽然,房間裏的燈火一晃,一個新娘服飾的人被綁著拖出來。紅色蓋頭遮住了她的臉,只有袖口露出的手能證明她是人,而非紙人。

她很不情願,但手腳俱被綁了個結實,根本無力反抗。

緊接著,新娘身後,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被人押著拖出來。

他面色發青,眼神陰翳,吐掉口中的肉末,陰森森地望向前方,意味不明地說道:“只是找了個所謂的仙人就想封印我?未免太異想天開!”

“兒啊,不是娘想這麽做,實在是……”身後傳來女人的哭聲,李照月轉頭望去,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是上次在夢中見過的,那個貴婦人。

等等,她腦海中靈光一閃,頓時回憶起了那被投入枯井的女人的模樣,和現在這位夫人的長相幾乎沒有差別。

而這兩人……

她突然想起之前夢到的,救了自己的那位婦人。

這三個人,幾乎是一模一樣!

她尚在震驚中,那婦人身後,走出一個人來。

竟然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她一襲白衣,面色冷漠地望著房間外站著的兩人,揮了揮手。

“仙人,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和我家老爺就這一個孩子啊。”婦人哭喊著,淚眼朦朧地望著那人。

“魔種降世,世間大患,就算今日我不將他除去,也會有別人來的。”

“可是……可是您明明說,可以把魔種剔除的,您說過的!”婦人情緒激動,已經要去拉她的衣袖。

女子眼裏閃過一絲嫌惡,快速躲開,與此同時,一個衣著華貴,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扶起癱倒在地的婦人,對著女子輕聲道:“開始吧。”

“老爺!”婦人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男人移開視線,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此事關乎到天下蒼生,只能如此。”

“可他是我們唯一的兒子啊!”婦人嘶吼著。

“是啊,爹爹,你真的要聽信這妖道的話,將我活生生封入棺材裏,眼睜睜看著我死嗎?”少年眼眶裏盈滿了淚水,眼神清澈,好像那唇邊沾染的血跡只是意外,不是他吃人的證明。

聞言,那被綁住的新娘也開始劇烈地掙紮。

“爹,你真得要看著我孤獨地死去嗎?我才十六,我不想死。”少年已經開始失聲痛哭。

“老爺!”

除了婦人和少年的哭喊,周圍一片死寂。無論他們怎麽哀求,那中年男人始終無動於衷。

“爹當然怕你孤獨,所以給你選了個伴兒,你們就好好的,一起去往極樂世界吧。”他滿是憐惜地望著自家兒子,輕聲道。

那新娘聽了這話,掙紮更加劇烈,旁邊的幾個大漢險些按不住他。

“開始吧。”他又是一聲嘆息。

白衣女子輕頷首,手往腰後一晃,一串鈴鐺隨之出現。庭院裏響起陣陣清脆的鈴鐺響。這聲音在旁人聽起來只是普通的聲音,但對於魔種,這是致命的。

少年開始發狂,無法忍耐的痛苦在頭腦炸開,他掙脫了周圍人的束縛,開始到處撕咬。那站在他身旁的新娘被他拉著,就要喪命於他嘴下。

鈴鐺聲輕響,一道黃符落下,白衣女子瞬間出現,從少年手中搶走了新娘。一個轉身,伸出手,將黃符穩穩貼在少年眉心,同時鈴鐺輕晃,在他面中使勁一拍,生生把人拍暈過去。

女子牽著新娘在空中翻了個身,一腳把少年揣進了早就準備好的棺材裏。

“當心。”她扶住新娘站穩,輕聲道。

新娘受了很嚴重的驚嚇,站穩都成了問題,女子取下腰間的木偶,扔給新娘。

“它可護你周全,你只站在原地即可。”

說完,她施展輕功,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在棺材旁邊,左右手合力一擡,生生將棺材蓋合住,永遠將少年猙獰的面容蓋住了。

隨後,她咬破手指,在棺材全身繪下繁覆的咒文,做完這一切,她將手中鈴鐺一收,對著中年男人抱拳。

“一切已經完成,將他埋入纏和斷組成的陣法中,守護百年,即可消解災禍。”

“百年後,我會再來一次,屆時會再加固一次封印。”女子淡淡地看了男人和婦人一眼,忽略婦人怨毒的目光,沈聲道。

“多謝仙人為我族除去禍害,樓某感激不盡,若仙人有什麽想要的,盡管提。”男人恭敬道。

婦人在一旁不停地哭。

女子搖搖頭,剛想說不用,那新娘的蓋頭突然落了下來。

紅色的蓋頭下,是一張熟悉的臉。

阿序目光陰翳,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淚珠。

女子冷淡的面容頓時破裂,隨後,極快撈起地上的蓋頭,重新蓋了回去。速度快到其餘人都沒反應過來。

“這新娘,是怎麽來的?”她像是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語氣突然森冷下來。

“這……您難道認識?”男人見情形不對,試探道。

女子閉上眼,與此同時,李照月感覺到一股深度的恐慌從心底襲來。那是她的情感,可自己卻感知到了。

“告訴我,他是怎麽來的。”話到這裏,她的臉上已經布滿怒意。樓老爺不敢模糊,磕磕絆絆地把事情原委都說了。

只知道這男孩名叫阿序,一月前跟著母親來到樓府。他母親是樓老爺夫人的孿生姐姐,從前一直住在深山的小村子裏,前些日子山裏鬧妖怪,他二人所住村莊被毀,無奈之下投靠妹妹,卻沒想到,阿序的出生年日正好對上樓家陣法所需。

於是……

剩下的事情他沒說,但女子瞬間就明白了。

阿序的眼睛裏再無初見時的天真活潑,只有無限的怨恨。

“你走之前,給過我們玉佩,說有事即可呼喚。我娘為了救我,守著這塊無用的玉佩,忍受著旁人的毆打,足足撐了兩個時辰。”他眼眶通紅,淚珠大顆大顆落下,最後都被他狠狠擦掉。

“可你沒有來,不僅沒有來,還是造成如今這一切的兇手!”

微暗的燭火跳躍在他眼底,嫁衣血紅,讓他看起來猶如脆弱的紙人,下一刻就要在火光中燃盡。

李照月感覺自己和那白衣女子融為了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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