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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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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鋸

卿如意一個人下了馬車,這一路舟車勞頓,問過車夫,約莫亥時了。

辭別游逢安,又多番告謝,她才步行至巍巍皇宮前。

擡首仰望,竟然生出一分近鄉情更怯的興味。

不知為何,宮外沒有看守的人,更荒唐的是,分明是熱鬧的除夕夜,這繞回的宮檐下,竟連一盞燈籠也沒掛。

天邊響起模糊的爆竹聲,緊接著,絢爛的煙花在雪幕中綻放,如星如雨。

卻見皇宮寂寂,淒清冷靜得不似過年。

卿如意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向緊閉宮門邁去。

正要伸手,門卻自行大敞。

一陣蕭風刮過,卷亂她的發絲,飛雪赫然落滿頭。

卿如意眨了眨眼,在那白雪皚皚盡處,有一抹白色長痕停駐,就像是山水畫裏不經意留下的一筆。

若不是她仔細看去,她甚至都不會意識到,那站著的,是一個人。

還是一個少年。

如仙鶴,似冷松,若謫仙,立雪中。

卿如意轉動幹澀的眼珠,那漂亮的少年,眉目如畫,亂瓊碎玉都不及他容色分毫。明明只大半個月未見,卻消瘦得博帶寬松。

他的肌膚白得透明,腕上的青筋都游走分明,唯有一雙眸子黑沈沈如有臨淵之勢。

定是因為這夜色濃重,雪花淒迷,不然她怎會第一時間,沒有認出他來?

卿如意想向前走近一步,卻不知為何,動彈不得。

在他熟悉又陌生的眸光註視下,她竟然就像一只被探照燈鎖定的雪兔,喪失了行動的本能。

煙花還在持續迸裂著,在她身後落下,照得她的臉忽暗忽明,暖光細碎濺落於發絲。

百裏辭緣緘默不語,一盞燈也沒有的深宮裏,只有他赤/裸足下的瑩雪,和身上的曇衣,是亮的。

她就那樣不知所措地和百裏辭緣遙遙相望,一門之隔,卻是將冷與暖劃得涇渭分明。

或許,她在等,等他的反應,又可能,她也在憂懼,怕他問罪,怕他轉了性。

百裏辭緣藏於袖中的手早就五指緊收,他甚至連眼都不敢眨,生怕她轉眼就化作雲煙散去。

他不自覺打量少女,所幸,她沒瘦,可恨,她沒瘦。

為何不叫他?為何不過來?

百裏辭緣輕且緩地呼吸著,心肺都傳來針腳般的鈍痛。

此時才察覺到徹骨的寒意,他原來連龍袍都忘了披。

卿如意親眼看見他紅了眼睛,寬肩窄腰在雪夜中,卻顯得越發單薄骨立。

明明一句話也沒說,可他就是站在那裏,定定凝望她,都讓她覺得,他受盡了天下所有委屈。

卿如意再也忍不住,跨過宮門,小心翼翼向他靠近,黑亮的眸子在煙花下,燦爛靡靡。

“辭……緣?”

百裏辭緣眉睫稍動,他的眸子隨著她的步履而動,卿如意幾乎是在那一刻,哽咽出聲,化作一只乳燕,撲扇著羽翼,急急投入他懷中。

“百裏辭緣,你怎麽連件外衣都不穿!”卿如意將他一整個抱住,他身上的溫度凍得她直打了個噴嚏。

少年竟然向後趔趄了幾步,像是不敵她重量。

卿如意不滿地擡頭,雙眸中淚光盈盈:“怎麽不說話?!”

不說話也就算了,連回抱一下她,都不會嗎?

就跟個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裏,要不是他胸膛還有起伏,她真的會以為,他是一尊冰雕。

百裏辭緣是喜的,但這份喜,又伴著恨與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等了她好久,幾度雪落寒梢,幾度淚浥龍袍,天又破曉,兩兩怎相饒?

怕她過得不好,又怕她過得好,等到事了再逢,她當真無恙之際,他卻只能聽寒螿泣泣,反而不敢當面將淚長零,不想承認自己落敗的事實。

原來只有他一個人苦痛難當。可是憑什麽?他想她,想得快瘋了。他又憑什麽讓她如意?

“百裏辭緣?”卿如意有些慌了,這和她想象的重逢,似乎不太一樣啊!

眼前少年,安靜得太過了,比這冬天還更具死氣。

如果真的生氣,為何不發洩?如果真的想念,為何不相擁?

卿如意踮腳扣住他的肩,湊近他面前,一聲一聲喚他。

可他就像敲不動的頑石。

到最後,她實在沒招,幹脆直接壯著膽子,吻上他薄唇,雪水在二人齒縫間交融。

他黑漆漆眸子緩緩睜大了,換來的,是她更笨拙的吻。

雖怒,又忍不住微微回應她,又克制不住地想咬。卿如意避開他的唇,抱住他脖頸,吻微微下移,順著他的喉結,落在脖頸。

他低低嗚咽出聲,眼中似有晶瑩滾動。

手都在發抖,竭力忍住掐住她的沖動。他舍不得像對待白鴿一樣,殺了她。

他到底要拿她如何是好?

天地間,一聲呼鳥的哨音響起,打碎這場夢境。

下一秒,百裏辭緣卻是如夢初醒,用力推開了她,頂著一雙泛紅的眼,冷冷回首,不知在較勁些什麽,煢煢向宮裏走去。

“既然回來了,就先住乾清宮吧。”

疏離刻意,仿若一個與她毫無幹系的引路人,領她回宮,方才的溫存都是她一人幻境。

卿如意和雪花撞了個滿懷,大睜一雙眼看他離去,小火苗噌噌冒。

算了,是她有錯在先,她忍!

“為何是乾清宮,不是坤寧宮?”

她提起厚重裙裾追上百裏辭緣步伐,嗒嗒嗒跟在他身後,誰知他不作答就算了,反而越走越快,那雪白衣袂,都堪堪在她膝下擦過。

“百裏辭緣!你這是怎麽了?你好歹等等我啊!”

卿如意已經出了一身熱汗,風一吹,便渾身發冷,噴嚏不要錢似的打,氣得她鼻頭泛紅。

他什麽意思啊?她一次兩次的熱臉貼冷屁股,她也要面子的好嗎?

百裏辭緣終於頓住腳步,只是微微側頭,正眼都沒給她。

“風雪緊,走快點。”

卿如意氣得一口氣差點噎死自己。

“你就這般不想與朕同住麽?”末了他還哂笑一句,“坤寧宮已經封鎖了,同冷宮無甚區別。你若是想臥雪獨眠,朕也毫無異議。”

明明是笑著的,說出的話卻分為難聽。細細品去,竟讓她感到幾分瘆人之意,冷宮?

不待她細想,她便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龐。

那小白臉——

“是你?”卿如意好奇地打量小太監,恍然大悟,“原來……”

“奴才參見娘娘。”

劉公公拉著小太監,慌忙行禮。

百裏辭緣沈沈看了過來,似有所覺。

只這一眼,就足以讓劉公公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

“你見過他?”百裏辭緣淡淡道。

卿如意更加迷糊了,這難道不是你的眼線嗎?

“自然見過啊,你怎麽反而問我?不都是你的旨意嗎?”

百裏辭緣什麽都知道了,再看向劉公公的眼神,都泛著嗜殺的戾氣。

“劉公公,原來你一直在欺君罔上。”

劉公公欲哭無淚,磕頭哀嚎:“陛下,奴才也是良苦用心,只有娘娘她自願回來,才有意義啊,若是老奴用盡了各種不齒手段,娘娘就算回來,又有什麽轉圜的可能?”

卿如意已經大概摸清楚走向了,百裏辭緣只作壁上觀,等著劉公公苦訴衷腸,似是個無情看客,壓根沒有聽進去老太監的泣血發言。

“等等!”

卿如意趕緊牽住百裏辭緣的手:“你可別做什麽傻事,他說得也在理!”

劉公公只差哭著點頭,百裏辭緣本就壓抑著怒火,經他們這一唱一和,反而越發火大。

“朕還沒有算你的賬。”

百裏辭緣冷聲道,甩開她的手,直向劉公公走去,大有吞八荒掃六合之勢。

“不行!”卿如意跳將起來,雙手在他面前揮舞,像只蹦跶的小鹿,直想將他註意力搶去。

百裏辭緣煩悶地提住她衣領,故伎重演想把她丟開。

卿如意可學聰明了,幾近同時,溜入他胳膊底下,撒嬌般抱住他腰身,整張臉都埋進他胸膛。

“不準殺人,你要是殺人,我就走了。”

這句話果然有效,百裏辭緣腳步頓停。

那孽障氣壓驟降,卿如意背後一陣發涼,唯有燈花劈啪作響,她橫下心,硬著頭皮壓住懼意,抱得更緊了。

“我好不容易回來,你就不能陪陪我嗎?別管什麽太監了,好不好?”

他不理她,卿如意又不敢擡頭觀他神色,只好軟著聲,變著法喚他。

“辭緣,小樹苗,陛下,夫君……”

她就像是只黏人的小貓,不住蹭著他衣襟,若是膽子再大點,怕是敢伸出爪子,在他脖頸上撓幾把。

他緊繃的肌肉好像松懈了點,卿如意越發殷勤地喚道:“夫君,夫君,你別殺他,求求你了……”

“你可知朕為何要殺他?”百裏辭緣終於肯平和聲音,好好同她說話了。

感覺到脖頸上落下冰冷溫度,卿如意一個激靈,下一秒,便被他掐住後脖頸,被迫仰首。

那雙鳳眼清楚倒映她,雙目冷得不像話。

好似在看一個陌生人,眼中沒有半點溫情,可他卻主動抱她了,手掌落於她腰際,竭力將他二人距離拉近。

卿如意難堪地紅了臉,抵手在他胸前,不自覺心虛。

“因為他騙了你?”

百裏辭緣勾起眼尾,似是嘲諷:“朕找了你多久,你又可曾知道?這奴才,竟然遇事不報,非要叫朕空守這一整個除夕夜才好。”

“他又是何其殘忍?何其不忠?朕如何不能罰?”

聽聽!這指桑罵槐,只差點著她額頭罵她了!

卿如意想閃躲視線,扣著她後脖頸的手力道更緊。

她不得不對上他的眼,如同置身冰窖,令她從頭到腳也跟著發涼。

“可我回來,就是因為你改過自新了。”卿如意圓睜一雙眼,頗有幾分理直氣壯的意思,張牙舞爪,實際上卻是色厲內荏。

百裏辭緣稍怔,眸中的光卻在一點一點泯滅。

就因為這個嗎?而不是想他?

“所以你不能殺他。”

她還在據理力爭。

“難道你忘了因果臺嗎?”卿如意乘勝追擊,一而再再而三地敲打他的良知。

百裏辭緣不知道在想什麽,看她許久,看得她脖頸發酸了,才幽幽開口。

“好,朕不殺他。”

說完,他便突然將她抱起,扛米袋一般往寢宮走去,肩胛骨硌得她腰際生疼。

“你說得對,好因得好果。那你告訴朕,你在外頭,都種了什麽因,又有什麽果可以分給朕?”

卿如意頭暈目眩,又害怕跌落下去,只得抓緊他後背衣裳,扯得他衣衫都在往下落。

不對勁,他說的這些話,不對勁!

她就說這小混賬今日怎麽這般沈默,原是把鈍刀,是只悶聲的食人虎!

可她胃中翻湧,哪有旁的力氣解釋,只得扒拉他衣裳,拼命掙紮——

“卿卿,就這般等不及嗎?”

她好半天才著了地,在榻上尚未來得及坐穩身子,就見他衣衫半褪,都是被她扯的。

玉一般的胸膛在燈火中,好似吹彈可破,看得卿如意面紅耳赤,語速飛快。

“我在外頭什麽也沒做,還有,我又不是要扯你衣裳的,明明是你……”

他視線陰惻惻的,看得她莫名沒了底氣,聲音越說越小。

百裏辭緣坐上榻,一雙眼都要將她看穿。

“當真什麽也沒做?”

卿如意不敢再多說一個字,悄然點頭,直往床內縮。

百裏辭緣勾唇淺笑,扣住她腳腕,往身前拽。

“卿卿,你又在騙我了。”

卿如意來不及踹他,便被牢牢按入他懷中。

“要不看看,殿外是誰呢?”

卿如意瞳孔猛縮,少年當著她的面,輕輕拍掌三下,一頭帶鬥笠之人,赫然進入眼中。

居然是那車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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