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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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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心

祈生確實回來了,全須全尾。

好不容易重見師傅的祈生立時紅了眼眶,尚未來得及抱住她嗷嗷大哭,便被少女身旁的百裏辭緣狠狠剜了一眼。

讓祈生回來,甚至是令他們二人相見,都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好賴安撫住了卿如意的情緒。

至於拂塵和游逢安,她雖不得而知,但親眼所見劉公公領旨,當是做不得假。

了卻一樁大事,她開始尋求停戰之法。

偏偏她工尺譜剛好謄錄完畢,百裏辭緣拿著她的手抄本,覆刻印刷成集。

為討她歡心,年輕帝王當朝擬定,要大興昆曲,廣建戲臺一事,在集思廣益,群臣力諫之下,這個期盼已久的大工程,終於付諸行動了。

卿如意一時高興過了頭,凜冬都瞧著富有生機起來。

因著她心情好,陪伴百裏辭緣的時日便越發多了起來,夫妻二人感情甚篤。

她也能感受到,百裏辭緣越來越溫馴,甚至願意讓她窺一眼奏折,悉心聽取她的拙見。

終於有一天,卿如意指著那一行毛筆字,點明壓著的大山:“為何偏偏要采用戰爭的方式?若是為了公道,而導致哀鴻遍野,試問天下人的公道,又該往何處尋呢?”

這句話問得好,百裏辭緣靜靜凝望她,似是有所打動。

卿如意趕緊再接再厲:“不若采用和平的方式,放棄暴力沖突,以天佑的實力,讓地暮和平交出罪魁禍首,應並非難事。”

眼見著他眸中劃過一絲委屈,卿如意哄孩子一樣,搓著他頭頂,將他頭發弄得亂糟糟的:“當然了,我可不是要你吃虧受氣,改邪歸正的前提是,不能苦了自己。”

說完她甚至目露兇光,像摩拳擦掌的小獸:“到時候,等那奸佞入了你的手,哪怕是千刀萬剮,我都毫無異議。”

他這才露出幾分疏朗的笑意,沈默就是默許,卿如意親眼看見他蘸了朱砂,在那一行諫言上,劃出長長的紅痕。

這裏的天氣很反常,早在初冬,便下起了鵝毛大雪,現在卻是放晴初霽。

她踩著薄雪,提了一籃子薄荷糖,石榴色的裙擺在身後隨風獵獵,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悅輕快。

“卿卿,這一批樂伶,是皇家最好的戲班人馬,若是入不了你的眼,朕再去尋便是。”

卿如意順著他視線望去,果見那些少年少女,身段輕軟,所唱詞句,如經水磨研磨,清歌空邈,一分一厘都是工筆之作。

他知道如何討她歡心,卿如意自是將他狠狠誇了一頓,還將籃中薄荷糖剝開一粒,送至他唇邊。

“剛好這點心裏缺了點甜食,你嘗嘗看?”

清透的糖身如玉,百裏辭緣心中咯噔一響,帶著幾許探究,審視笑盈盈的少女。

“師父,你難道忘了,我對薄荷過敏嗎?”

卿如意這才想起確有此事,訕訕收回手,往自己嘴裏塞去。

“我一時喜不自勝,忘記了,”她瞪了眼少年,“你可不要鉆牛角尖。”

薄荷糖很脆,在唇齒間嘎吱作響,她像只小貓,蹭著少年胸膛:“我可記著呢,只是剛才犯糊塗,你最重要啦。”

哄一哄他,表現這麽好,這是應該的!

這句話果然有效,他登時摟緊了她,方才的陰郁全都一掃而空。

百裏辭緣聽著她絮絮叨叨,時不時應聲,實則根本沒聽進去幾句,尚心有餘悸。

方才他差點就接過糖,可那些過敏的話,都是謊言。

百裏辭緣漫不經心勾著她頭發,他選擇延續這個謊,畢竟,他好不容易改善的形象,絕不能在此時此刻,大打折扣一落千丈。

與此同時,刀疤持著齊隋密信,將乾清宮尋了個遍,心煩意亂之際,終於在後花園找到了帝王。

戰事迫在眉睫,陛下遲遲不給個準話就罷了,現在甚至耽於女色,還有閑情同這和親公主聽戲。

刀疤一時心梗,看向卿如意的眼光越發陰鷙下來。

*

“陛下,這兵馬都早已備好,齊隋等人,只需陛下一聲令下,便能突破邊境防守,將榆關撕開一道大口,還請陛下早些定奪。”

百裏辭緣揭掉信函加急的羽毛,腦海中又劃過卿如意信賴的眸光,竟舉棋不定起來。

刀疤敏銳捕捉,急道:“陛下!不然這數月來,花費的人力物力,都作水漂了啊。望陛下三思而後行!”

百裏辭緣揉著眉心,在兩相拉扯中,太陽穴一陣刺疼。

他不想讓卿如意失望,他清楚明白,若是在此刻言而無信,從此他和她,必定會形同陌路。

刀疤如何看不出他的猶豫,但吞並天下,一直是天佑夙願。大好的機會擺在眼前,借著和親防守松懈的時機,就應該趁熱打鐵乘勝追擊,怎麽能為了一個女人,就變得優柔寡斷,不分輕重!

“宮裏還有薄荷嗎?”他聲音俱是疲憊。

刀疤咬牙:“還有薄荷糖,娘娘還留下了半籃。”

“呈上來。”

刀疤不得不退下。

卿如意特意讓宮人們噤聲,她久居深宮,實在是無聊,今日偏要偷偷溜去乾清宮,尋點刺激。

她悄悄貼近殿門,往門縫裏窺視。

“還請陛下作出決斷,攻打地暮!”

她瞳孔凝滯。

而那一身黑金龍袍的少年,正從那熟悉的竹編籃子中,拾掇起一顆青翠薄荷糖,放入口中。

他不是過敏的呢?

卿如意捂住嘴,生怕自己沒忍住,沖進去質問。

心臟在狂跳,百裏辭緣提筆不知在寫些什麽,沙沙聲摩擦耳畔,她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推上案幾,動彈不得,而那走筆聲,就是磨刀的刺耳聲響。

“即刻飛書通傳齊隋,整兵待發,再有趙丞女趙清梨,好生看顧著,配置什麽的,都同皇後的規格一致無二。”

刀疤即刻領命,轉身就往殿門走去。

卿如意慌張提裙飛奔,躲在了梅花樹後。

長靴踩在雪上的聲音清晰分明,越來越近,卿如意手腳冰涼,迅速掃視周圍,不行,她會被發現的!

“臣參見娘娘。”

她驚惶回首,來人有一張劃過長長刀疤的臉,那傷口貫穿左眼,延及嘴角,猙獰可怖。

卿如意竭力穩住心神,令人免禮,男人隨即直起腰身,沈沈掃視過來,那雙鷹眼迸發出犀利的精光,仿若要看穿她整個靈魂。

“娘娘可切莫在雪中站太久了,梅花雖雅致姝麗,也遲早有雕謝的時刻。倒不如尋個溫暖如春的好地方,自行避一避風頭。”

他客氣地扯唇一笑,蜈蚣一樣的疤痕也跟著扭動。

卿如意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抖:“我……本宮知道了,你退下吧。”

等到男人走遠,她才開始大口喘氣,刀疤方才的話,都是什麽意思?還有,百裏辭緣竟然說整兵待發,包括趙清梨,什麽皇後規格?他們到底要做什麽?

他又在騙她,好一個薄荷過敏,若不是今日窺見一隅,她怕是等到地暮淪陷,才能明曉真相。

梅花樹枝細弱,不堪累雪,長長枝椏壓出一道深深的弧度,雪塊終於砸落在她身上,徹骨的涼。

卿如意苦笑,甚至無心詰問和責怪了。

只怕那些為母妃討公道,同趙清梨不過普通朋友的說辭,都是假話。

或許還有轉機呢?或許都是誤會呢?

她望向殿內,攀升微妙的希冀,迫使她擡腳向乾清宮走去。

“娘娘!娘娘你且等等!”春華聲音急迫,一路呼著白汽,小跑至她面前。

卿如意臉色難看得令春華嚇了一跳,但接下來有個更糟糕的消息。

春華猶豫再三,終於哭喪著一張臉,低低道:“拂塵,死了啊!”

梅花落了一地,卿如意像是沒有聽清,轉動眼珠,僵硬啟唇:“你說什麽?”

春華忌憚地往她身後乾清宮瞄了眼,語低人近:“陛下將他放了,但奴婢去接應他,也不曾料到,看見的,會是一具屍體啊!這天寒地凍的,屍體都冷透了。”

她忍不住一陣幹嘔:“不知道是如何死的,當時場面混亂不堪,又適逢隆冬,因著即將觸發的戰亂,百姓都入不敷出食不果腹,只差將那屍體分食啊。”

“奴婢心急慌亂,好不容易護住屍首,哪敢耽擱,直想尋了娘娘做主啊!”

卿如意身形搖晃,忽然覺得頭重腳輕起來。

接二連三的打擊令她懷疑這一切都是夢境,可那漫天無情的雪,是那樣的冰涼,滲入皮膚,仿若能將熱血都給凍結凝固。

她很想發出聲音,但她的喉口充血,所有的話都像迷入傷口的砂礫,磨得她生疼。

“娘娘!”春華惶然扶住她,卿如意借力穩住身體。

她望向緊閉的殿門,這一眼,好似要將這深宮歹心望斷。

死性不改,哪怕是塊石頭,在她日夜雕刻下,都能留下印記了,可他呢?

憤怒在胸中賁發,幾乎要破骨而出,她轉身推開春華,向坤寧宮走去——

“我知道了,你去安頓好紅香樓子弟,不日我就會與他們會和。”

春華楞住了,雪蕭蕭,風刀飛霜,她的背影像是千萬仞的絕壁寒山。

可娘娘她,就算再有一身疾風勁骨,一腔仁心罡氣,又有什麽能力,同這遮天皇權抗衡?更遑論逃出這精心布置的囚籠呢?

卿如意一路上都在平覆心情,她試圖冷靜,可她發現自己做不到。

在涉及百裏辭緣還有她一直恪守的事情面前,她永遠都是沖動的那一方。

碧桃一如既往迎了上來,替她接過披風,抖落雪花。

“娘娘,今日怎麽回來的這般早?陛下他是有何要事在忙?”

碧桃察覺到她異樣的神色,擔心地遞上參茶:“莫不是陛下委屈娘娘了?氣死奴婢了!要奴婢說,還得是地暮國好,還得是老爺,對小姐才是真心實意的好……”

“碧桃,我無事。”

卿如意擠出一個寬慰的笑:“我只是想吃宮外的點心了,就是地暮移民做的那一家,你明日替我去買吧。”

碧桃未做多想,忙不疊應下,只是那芳馨齋離得甚遠,她每次去上一趟,大半天就過去了。

卿如意望著桌上一撂撂工尺譜折子戲,全都是新印的,帶著淡淡油墨香氣。

如果她沒記錯,明天,便是戲臺建成之際。饑荒天災,她何不抓住這個時機,永遠逃離這片充滿欺騙的傷心之地?

她等了又等,終於在斜日趖西之際,聽到了那一聲“恭迎陛下”,似是來自遙遠天邊,又仿佛來自地府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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