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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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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比痛感更先到來的,是奪眶而出的眼淚。

卿如意跪在地上,十指都在抖,她在努力撿起碎掉的鈴鐺,皺巴巴不成樣子的平安符就像垃圾,可她視若珍寶,死死捏入掌心。

為什麽呢,怎麽會呢……這不可能……

她像是在喃喃,又好像什麽都沒說出口,眼神都在渙散,火光在眼中變成跳躍的光點。

“小姐!別在這裏待著了!”碧桃拉住她的手,卻根本拉不動她。

後知後覺的悔恨將她的一切地覆天傾,所有的聲色,都在耳邊朦朧成一片。

她的瞳孔在顫抖,她的心在抽搐,她的淚水在奔騰洶湧。

“小姐!”

碧桃急了,扯得卿如意險些栽倒在地。

碧桃這才意識到不對勁,她哆嗦著看去,自家小姐發髻盡散,臉上的血汙被眼淚沖得斑駁一片,那雙眼寫滿了肝腸寸斷的痛。

她看見卿如意雙唇都在顫,少女訥訥地擡起頭顱,呆滯地看向自己,那些字句拆解得稀碎。

“是我的錯……我丟下他,我不該丟下他,我不該說那些話……我要去找他……”

碧桃也忍不住潸然淚下:“小姐,我們先回家,回頭再來找他好嗎?”

發絲被血汙凝結成一絡一絡,襯得卿如意面色更加慘白,回頭找?可哪裏還有回頭的機會!

她突然迸發出驚人的力量,一把甩開碧桃的手:“不!我不能丟下他!萬一他在火中,我要救他,你別管我!”

卿如意瘋魔了般,烏發在風中獵獵,都被烈焰染成金紅色,她就像是只飛蛾,急速地撲入大火。

“卿如意!胡鬧!還不快跟我回去!”

卿德甫匆匆趕來,一把拽過理智全無的她,目眥欲裂地就要拉她上馬車。

卿如意哭著,死命掙紮著,幾近哀求:“阿爹!你松開我!他會死的,他就在裏面!我要去……”

“可是他已經死了!”

卿德甫一聲吼,就像是一根重棒,砸碎了她瓷娃娃般的身體。

卿如意渾身一軟,雙眼無神地大睜著,好像如此眼淚才不會掉下來。

“你騙人,只要去找……”

“他死在了宮殿裏!那麽多箭,那麽烈的火,你現在去宮殿,是想丟下你這個父親,生生陪他殉葬嗎!”

她的大腦嗡嗡作響,烈焰將整座宮殿包裹,人類如群蟻,根本無力抗衡那詭譎的大火。

死在了……宮殿裏?

是她害死的他?

她為什麽要丟下他!

為什麽!

一切都是杯水車薪,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幾乎是同時,她哭喊出聲,火海就像吃人的怪物,將她的皮肉剝碎。胃中痙攣,她想嘔,卻吐不出來,喉中刺疼,只有鹹津津的液體從嘴角流出。

鮮血濡濕她衣襟。

“小姐!小姐!”

她聽見碧桃在哭喊,也在天旋地轉中,看見自己父親是如何的驚慌失措,可她沒有力氣再支撐破碎的心神了。

一片混沌。

她好像又做了一場很久很久的夢。

又是熟悉的硝煙戰場。

哀鴻遍野,流血漂櫓,她就像一抹游魂,在這餘燼中游走。

遠處戰馬蹄聲如擂鼓,咚咚,咚咚,刺破她耳膜,她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奔逃起來。

又是那繡了赤金蟠龍的衣袖,那年輕帝王在馬上,以極快的速度沖她逼近,甚至伸手向她抓來。

剎那間,流矢如雨,洞穿她心肺,撕心裂肺的疼讓她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跪倒在地,血流如註,下一秒被一個結實的懷抱緊緊抱住,分外熟悉,又格外陌生。

她努力地想睜開眼,去看那人的樣貌,可她的氣數到了,生命從淋漓血洞中飛速流失。

似乎有朦朧人語。

“大統天下,千愁萬恨,所有人都該死,陛下何至於為了一個女人……”

再然後,她就聽不見了。

卿如意幽幽轉醒,驚覺眼角有淚。

她惶然起身,擦去淚水,為這個真實發生般的夢而感到恐懼。

大門被她推開,雨瀟瀟,葉飄飄,在水窪中打著旋兒,將沈未沈。

“小姐……”

卿如意看見了碧桃,小丫鬟臉色灰敗,眉宇掛滿了憂愁。

“辭緣呢?把他給我叫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說。

這個時候,她應該和他吵架,冷戰才對啊。

碧桃一聽她這話,立馬砸出眼淚。

“小姐,莫不是糊塗了,他早就死了啊。”

“死了?”卿如意大腦發蒙,記憶掉幀般,緩緩在眼前覆刻。

她低聲喃喃:“他死了?他死了……”

好半天她的臉上才呈現出割裂的瘋感:“我讓你們去找他!你們沒有找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可結果呢?”

碧桃兩淚漣漣,拉住她的胳膊,竭力安撫:“我們找了我們找了,可是火勢太旺,屍骨全無啊。”

卿如意頓住了,只有眼淚在往下淌。

她轉動眼珠,血絲在眼底凝結。

“什麽都沒有了?”

碧桃哭著點頭:“小姐,人死不能覆生,求你節哀。”

卿如意推開碧桃,現實都在啪啪打她的臉。

他雖然確實冥頑不靈,劣跡斑斑,可他罪不至死啊。

原來真的再不相見,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她為什麽要說那些傷人話啊?

卿如意擦去眼淚,可它越發洶湧。

不,她不相信,說不定他只是賭氣,說不定他已經悄悄回來了,就在戲房,就在最蕩頭,只要她推開門,他就會對她露出一如既往的笑。

“小姐,你要去哪兒啊?侯醫師說了,你現在急需靜養。”

“我要去他的房間,他說不定就在那裏,你們肯定在騙我……”

碧桃暗自抹淚,飛快地跟上。

卿如意推開那扇門,屋內一切如昨,她滿懷希冀地四顧,視線每過一寸,臉色就白上一分。

直到停留在榻上那一刻,她才明白,原來他們沒騙她,他真的永遠離開她了。

卿如意沈默著,接受真相的那一刻,她反而冷靜了。

她默不作聲,開始整理他書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一樣一樣,木偶般重覆著機械動作,將一切物體覆歸原位,就像在修覆零碎的心。

碧桃緊張地看著她動作:“小姐?”

“你出去,我要一個人。”

她的聲音很冷很淡。

窗外雨聲唰唰,屋內暗如塵世,光怪陸離般,玉蘭的枝椏在窗上打出可怖的剪影。

卿如意枯坐在椅上,她點亮桌上油燈,枯瘦的燈火在芯上顫動,唯有火舌狹長,與命運抗爭般,竭力將火光撥到角落。

冥冥中有所感應般,視線順著它落在暗格處。

她眸光微動,不由自主走向暗格,竟然沒有鎖,她輕而易舉就拉開了。

裏頭沒有金,沒有銀,只有發黃的草蚱蜢,只有裁剪整齊的油紙,還有瓷盤,還有……

卿如意鼻頭一酸,那淡淡的薄荷香沖破多日的禁錮,像是尋到歸宿般,圍繞著她,對她歡舞。

“你真的把我當師傅嗎?”

“師父,你又真的把我當弟子嗎?”

物是人非,淚珠簌簌,朦朧間,她看見一封信,惶然揭開信角。

不過是寥寥數語——

“今夜殘燈斜照處,熒熒,師父難解離人心,夏雨晴時淚不晴。”

師傅,師父。

師傅要陪你一輩子,師父要陪他一輩子。

“師傅?我沒有師傅,我只有師父。”

握著信的手都在抖,信紙都深陷折痕。

他原來是這個意思,他竟然是這個意思。

一聲驚雷,大門被碧桃訇然打開,小丫鬟又是悲又是喜。

“小姐!雨停了!你快看!玉蘭花竟然開了!”

雨晴,淚不晴。

那大捧大捧的潔白花朵在枝頭累累,潮濕的雨水味裹挾花香,順著冷冷的風,侵襲屋內,落了她滿懷。

字句再如何深重,也架不住信箋輕薄,晚來風急,它撲簌簌即將隨風飛去,她緊緊攥住信紙,手都在抖,悲慟在胸腔中翻滾。

“小姐,小姐,你怎麽又在哭?”

豆大的淚珠砸落花瓣,一眼看去,仿佛玉蘭也在哭泣。

卿如意剛想收起信箋,卻被碧桃全都看去。

她再也忍受不住,抱住碧桃哭道:“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他喜歡我,可是我,我一直在推開他……我不想讓他變為輕鴻,可是沒有想到,到了最後,他連輕鴻都做不成,他,他死了。”

她哭得聲哽氣噎,好像要將腸都哭斷。

碧桃小心地為她擦去眼淚,主仆二人皆泣。

“小姐,奴婢能否多嘴問一句……你為什麽要推開辭緣呢?”

卿如意噙著淚,在碧桃懷中擡頭,聲音越來越小。

“因為我過不去心中的坎,而且他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情。”

碧桃抿唇:“對不起小姐的事?”

卿如意不自然地松開碧桃,呆呆看著懷中的潔白花瓣。

花瓣黏在她腰身上,不願離去,她哽咽一聲,沒有伸手撣去。

“紅香樓,那一夜,他……”

“小姐,如果你是說的那種事情,奴婢可以作證,他並沒有越行不軌。”

對上卿如意錯愕的眼,碧桃語氣肯定。

“奴婢親眼看見了,他頂多是……吻了小姐,再無其他。”

卿如意如遭雷擊,撚著手中花瓣:“怎麽會呢,他明明用了迷香。”

“你們小姐可在這裏?”外頭吵吵鬧鬧,進來一個鵝黃色身影,攔也攔不住。

沈添翠咋呼呼登場,久別重逢般,撲向卿如意,差點沒哭出來:“卿姐姐!你這幾日,可擔心死我了!”

素來沒有交集的二人,唐突碰面,甚至被迫來了個紮實的熊抱,可沒讓卿如意反應過來。

沈添翠一眼就瞧見她手中信,驚道:“呀,辭緣終於跟你表白啦?”

卿如意慌亂將信塞入衣袖,鼻頭紅紅的:“你來做什麽?”

“怎麽還哭了?辭緣不見了?”沈添翠嘰嘰喳喳,“還是說你們吵架了,不能啊,我明明給他買了真言香,你們二人的感情,怎麽越發坎坷了?”

“真言香?”

“對啊,就是曲會那一天啊,我還看見,他氣呼呼扯著你進紅香樓呢。”

沈添翠笑嘻嘻的,滿臉都是磕到了,快在一起的幸福感。

卿如意越發覺得苦澀起來。

“怎麽不說話啊?對了,辭緣去哪了啊?你哭成這樣,他不得哄哄你啊。”

“哎你怎麽哭得更厲害了?”

一陣手忙腳亂,卿如意終於平覆好自我,眾人都搞清楚了來龍去脈。

所以一切都是誤會。卿如意越發地難堪,越發為自己的鴕鳥行為而感到不齒,自責地抓緊衣擺。

屋內籠罩著淡淡的死氣,就連沈添翠都不知該如何安慰卿如意了。

“過幾天便去山頭,給他立個衣冠冢,我要去燒包,有些話想同他說。”卿如意嗓子還有點啞,但她下定了決心。

沈添翠神情陡變:“燒包?卿姐姐,怕是不能啊。”

卿如意心中一緊。

“天佑國政變,新帝謀權篡位,弒兄登基,戾氣橫掃四野,野心足吞象,當下便舉國發兵,要同我們地暮國開戰呢。”

“你說什麽?新帝?開戰?”

燭火燒盡,煙氣渺渺,室內暗淡,卿如意一雙眼亮得驚人,寫盡了惶恐。

怎麽可能?原書的結局這麽快就來了?男主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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