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歹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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歹惡

卿如意這幾天都在忽視辭緣。

如果說,之前的躲藏是不得已為之,那現在的避而不見,全是她有心之舉。

只要看見他月白衣角,她就會如同驚弓之鳥,寧可繞一個大彎,也不願與其碰面。

“娘子這幾日悶悶不樂,可是在為半月後進宮獻曲一事擔憂?”

拂塵同她並肩走著,艷紅月季開在兩側。

卿如意念及辭緣一事,更是頭疼幾分:“曲目也定好了,只是他……”

她住了口,此時無聲勝有聲,拂塵敏銳,又如何不知辭緣和她的罅隙。

月季花叢越來越茂密,人跡鮮至,清幽獨立。

他頓住腳步,眸光堅定,字字擲地有聲:“娘子於我有大恩,這獻曲一事,娘子不妨考慮我。”

卿如意微訝,拂塵繼續道:“雖然我並非家班子弟,但娘子一直冷落辭緣,沒了搭檔,也不是個辦法,不如……”

葳蕤花木後,隱隱傳來孩童哭聲,打斷了二人談話。

卿如意循聲撥開月季叢,碩大的花朵掉落在地,阿楚正坐在地上,嗚嗚哭泣,嘴裏含糊不清說著:“我的花兒,我要給阿姊的花兒……”

茵茵草地前,菲菲紅花後,茶白的衣角散開在地,卿如意眼睫一顫,瞬間滯在原地。

辭緣拿著把剪子,淡淡垂眸,不為所動地看著孩童啜泣。

日光斜斜落下,照得少年皮膚白皙,越發顯得他淡漠冷峻。

拂塵立時跑去,忌憚地望向辭緣手中兇器,護犢子般摟住阿楚,又惶惶然檢查阿楚四周,恨不得將孩子衣襟都翻看個遍。

辭緣眼珠微動,細小的灰塵在日光中浮動,他長長的眼睫剪去碎光,在眼瞼下投出細碎光影。

“師父,你怎會在此?”

他甚至勾起嘴角,那抹唇色,比起身後月季還要艷麗,妖冶勾魂。

卿如意踏著一地碎光,興師問罪般沈沈走來。

“你對阿楚做了什麽?”

辭緣無辜地眨著眸子,笑道:“弟子不過是想為師父剪幾朵花兒而已,我為難一孩子做什麽?”

“嗚嗚嗚,你騙人!你還想搶我的花兒!就因為我的花兒是最漂亮的那朵。”

阿楚擡起臉,大聲嚷嚷著,落在辭緣眼中,活像只小花貓,哭得鼻頭紅紅的。

他心中冷嗤,真醜。

卿如意神情微妙起來,她古怪地看了眼辭緣,隨即蹲下身,好生安慰阿楚。

阿楚氣鼓鼓地瞪了眼辭緣,大哥哥真壞!還是阿姊好,阿姊絕對不能和這樣的壞人在一起!

他獻寶一樣將月季雙手遞出,一雙眼亮晶晶的:“阿姊,給你。”

朱紅色花瓣沾了他的眼淚,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卿如意鄭重地接過,還連誇了阿楚好幾句。

辭緣默默看著少女背影,那點朱紅深入他瞳孔,哭鬧聲和他的淒清涇渭分明,風掃過他發絲,而他巋然不動,眸光死寂。

等到阿楚破涕為笑,卿如意才囑咐拂塵帶著孩子離開。

臨走前,阿楚還嘟囔著,沖她伸手撒嬌:“可是我想要阿姊抱,阿姊幹嘛要留下,和那個壞哥哥在一起。”

辭緣陰惻惻視線一劃,嚇得阿楚趕緊縮回手,貓兒一樣躲進拂塵懷裏。

卿如意不好作答,眼神示意拂塵快走,拂塵關切地拉住她手腕:“娘子,一道走吧。”

“你們先去,我有話要同他說。”

“可是娘子……”

辭緣丟了剪子,“咚”的一聲砸在草地上,聲音悶悶的。

他的視線有如實質,重重壓在她手腕上。

拂塵心下駭然,忙松了手,抱著阿楚姍姍離去。

這一切越發讓她窩火。

“我說了讓你離拂塵他們遠點。”卿如意捏緊花枝,拉著臉轉身。

辭緣對上她的眼,似笑非笑:“師父,弟子可就冤枉了,無巧不成書,怎麽能說是我蓄意接近的阿楚?”

少年聲音溫溫柔柔,帶著寒冬臘月般的冷。

卿如意無話可說,她神情僵硬:“那你也不能跟一個孩子搶花兒。”

辭緣視線沈沈落在她手上,目光犀利得仿佛能將花兒肢解。

“弟子想將最好的都給師父,有錯嗎?”

“胡言亂語!你明明知道……”

辭緣一聲輕笑,打斷她的話:“師父,我都聽見了。”

卿如意啞口無言,心中發虛,楞楞看著他唇瓣開合。

“師父,阿楚和我搶,你護阿楚,我能理解,因為他是個孩子,但憑什麽拂塵跟我搶,你就要護他?弟子不明白,你就這般喜歡他們一家人?”

幾天的冷漠,非但沒讓他意識到錯誤,反而越發地不要臉起來。卿如意捏著花的手都在抖。

“師父不站我,沒關系,我能忍,”辭緣笑瞇瞇地掐斷一旁月季,“我只是為師父憂心,好心提點幾句。畢竟,你若是選他不選我,屆時進宮獻曲,那可就是欺君。”

欺君二字輕飄飄的,涼颼颼地抓著她的衣擺,鉆入她心口。

卿如意面色紅白交雜一片:“是你有錯在先,劣跡斑斑,上不得臺面!”

話一出口,她便心中打了個突。

果見那雙鳳眼冷了下去。

花瓣在手中揉碎,一瓣一瓣地從指縫間掉落,被他悉數踩在腳下。

他撕破了溫柔的臉面,卻還要噙著一如既往的微笑,就好像一切惡行,都沒有發生過。道貌岸然,卻是個衣冠禽獸。

卿如意額頭生出薄薄冷汗,她胃中翻湧,一陣惡心。

辭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像是鎖定獵物:“師父教訓的是,弟子上不了臺面。”

他無所顧忌地笑著,眉眼帶著淡淡的瘋:“怎麽?認清我的本質後,你就開始怕我?躲我?”

卿如意手心都是涼的,而他丟掉手中殘敗的花,徑直走向她。

無聲拉鋸,卿如意背後發涼,迫使自己不要逃,不要逃。

噩夢般,他骨節分明的大手再度伸向自己,卿如意恐懼地閉上眼,萬籟俱寂。

須臾,她戰戰兢兢睜眼,卻見她緞帶般烏黑亮麗的青絲,安然躺在他手心。

辭緣直勾勾看著自己,見到她睜眼,哼笑一聲,那抹發絲被他牢牢握住,順著他的動作,慢慢貼向唇畔。

卿如意應激般渾身汗毛倒豎,她尖刻道:“我都為你的所作所為感到不齒!你自己都不覺得惡心嗎?”

他順著那縷發絲,一寸一寸地往上吻,全然不為她所動。

瞳仁黑漆漆地盯著她,倒映她緋紅的臉頰,含著更深刻的諷意,仿佛做了虧心事的人是她,直叫人渾身發顫。

那雙好看的眸子彎出艷麗弧度,避而不答:“他剛剛碰了你哪裏?”

卿如意心跳驟停,他松開發絲,任由它垂落至她胸口,下一秒,他傾身而上,迅猛地抓住她手腕,她驚呼一聲,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少年不輕不重地落下一吻。

她臉上瞬間燒開一片紅:“你真是瘋了!你怎麽敢!”

辭緣笑得更為恣意,得寸進尺,順著腕骨向上吻:“你明明喜歡我,你看,你都沒有甩開我。”

說完,他紅艷艷的唇瓣微張,尖銳的牙齒輕輕咬住她的手,一點一點用力。

渾身如電流走過,恥辱難堪,卿如意眼前一陣發暈,她再也忍受不住,空著的那只手一揚,“啪”的一聲,重重落在少年面上,甩得他臉一側。

電光火石間,她掙開他的手,逃離了他的桎梏。

手上又疼又麻,卿如意氣得雙眼發紅,奮力用衣袖擦著手背,只差將皮都給磨破。

辭緣像是感覺不到疼,紅唇輕抿,似在回味,不過是怔楞片刻,便緩緩回頭,視線又冷又沈。

她渾身血液都沖向腦門,又羞又懼,連謾罵的話都找不出來了。

白皙的臉上鮮紅一片,在陽光的照射下分為奪目,辭緣扯唇冷笑。

“就算我秉性歹惡,天意也由不得你選別人,師父,畢竟你也不想惹怒聖上,讓其他人都跟著你死吧。”

死這個字順暢地溜出他齒縫,而他笑得艷麗,笑得明媚。

“師父那般關心道義,想來定然舍不得傷及無辜,所以你必須選擇我,師父,別再躲著我了,你只能選擇我。”

他張揚,他肆無忌憚,他敢卸下溫馴的皮囊,是因為他深深刻刻明白,她不敢在這最後半月同他決裂。

令人發指。

“弟子這是為你著想啊。”

屈辱感攀上臉頰,比起他的吻,更叫她火辣辣的刺疼。

指甲深陷掌心,卿如意氣極反笑著點頭:“可以,你別後悔!”

一步並兩步,她帶著這個孽徒回到逢霖墅,二話不說,先去拿了一把戒尺,其上吊墜火紅,刻滿了蠅頭小字,無一不是寫的君子端方,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

“唱!《牡丹亭》第三十二出!”字字句句,幾乎是從她齒縫間蹦出。

辭緣從容地找準臺詞,等到他唱完,卿如意一揚戒尺,擡起他的手,烈紅流蘇在空中晃動。

“昆曲要的是唱演結合,唱念有了,你的做和打呢?”

言畢,她掰直他的掌心,戒尺重重打下。

辭緣吃痛,指尖痙攣,可他沒有收回手,眼尾泛開淡淡的紅,勾出綺麗弧度:“弟子知錯,師父該罰。”

這一聲師傅,氣得卿如意更是火冒三丈,落下的戒尺都帶起勁風,刮起她鬢發。

“再唱!《浣紗記》最後一出。”

他根本沒有學過。

辭緣怔忪,眼前少女眸子還帶著怒氣的紅,分明是有意刁難。

卿如意冷笑:“伸手。”

辭緣沒有反抗,乖巧地攤開掌心,紅痕歷歷。

她像是蓄意報覆,打得那流蘇都掉落在地,只恨不得將戒尺上的每一句君子之言,刺破他的皮肉,融入他的血液。

“我給你那麽多折子戲,你是一句都沒學,還說什麽要和我一道進宮,你自己看看,可不可笑!”

虎口都在發麻,卿如意手都軟了,眼前少年眼中迷蒙一片,像是三月楊柳湖堤,澤潤淡淡紗煙。

“弟子知錯,師父省著點,切記傷了身體。”

他語氣暧昧,聲音顫顫悠悠,好像都能掐出水來,那雙鳳眼點著淚痣,似乎她再打重一點,就能梨花帶雨起來。

氣得卿如意戒尺都拿不穩了,她真的在懲罰他嗎?

辭緣猛然欺近,一把握住她的戒尺,作勢往他身前一帶。

他眉眼彎彎,氣息溫熱,眼尾暈著媚人的水紅:“師父,還不解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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