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殺意

關燈
殺意

他眉眼愈發靠近,她心跳越來越急。

水珠揪住她額發,晃悠著滾下,瞇入她眼中,疼得卿如意直低頭,伸手去揉眼睛,好巧不巧地避開了他。

大腦好似被水泡得生銹了般,她能感覺到不對勁,但她就是缺了根筋,不能明白辭緣到底在說什麽,甚至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那個……”游逢安的聲音打破這詭譎的沈寂,“我拉你們上來。”

他正緊抓船舷,臉上神情變化莫測,覆雜地看著她。

卿如意尷尬付之一笑,也不知道被游逢安聽見了多少,但見游逢安勉力翹起唇角,沖她伸出一只手:“卿妹妹,手給我。”

她出於本能地握住,幾近同時,辭緣上挑的眼尾都染上淡淡的紅,眼中堆積陰沈霧色。

卿如意腰上陡然一緊,她瞬間擰眉,看向腰際,辭緣他到底在做什麽?

他箍得死死的,卿如意欲哭無淚,又不好發作,一只手已經給了游逢安,人正給她費勁往船上拉呢,想撤回來都不行。

豈料游逢安拔蘿蔔般,半天都拽不動她。

她又只好騰出另一只手,水花翻騰,鬥牛般跟辭緣暗中較勁,一根一根指頭地撬,非但沒叫他松手,反見他藤纏樹般,束縛得越緊。

來來回回,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渾身濕漉漉,還緊緊貼在辭緣胸膛,她一張臉都憋紅了。

不應該!游逢安他不可能看不出來,卿如意求救般拼命沖游逢安眨眼,少年正鐵青張臉,緊抓她的手,額上青筋暴突,眼含隱隱怒氣,大有爭到底的架勢,好一場無聲拉鋸!

好啊!搞半天,她倒是甕中鱉,他們二人臉不紅心不跳,熬鷹般只盼著熬死對方,哪裏還管她的感受。

卿如意一時火大,大吼一聲:“都給我停下!”

她這勃發怒氣果然有效,頓時,拉她的松手了,抱她的也撤了力道,她整個人都差點沈入水裏,水花撲騰,氣得她惡狠狠瞪了眼他們二人。

好半天才回到船上。

這一番折騰,她倒沒有心思游湖了,坐在蕩頭,悶著頭擰麻花似的,將衣裙上的水擰幹。

她窩著一肚子火,看著辭緣和游逢安二人劃槳,視線反覆橫跳,恨不得分別給兩人梆梆幾拳。越想越氣,兩個人不對付就不對付,犧牲她做什麽!

她咽不下這口氣!

卿如意板起臉:“游小世子,你不是喜歡摘蓮蓬嗎?給我摘一船,沒問題吧。”

隨即陰惻惻看向辭緣,陰陽怪氣道:“你不是喜歡比嗎?和他比,看誰摘得多,沒問題吧。”

誰知他二人,聽到這話,一個兩個的,槳也不搖了,頗有默契地齊刷刷看向自己,臉上表情一個賽一個精彩,像是打翻一櫥窗的五味瓶。

卿如意揚眉:“怎麽?有異議?”

游逢安一縮脖子,能屈能伸地開始劃,辭緣還在看她,眸光靜靜的,瞧不出喜怒,卻很難讓人忽視他無聲般的反抗。

他身上衣裳還在淌水,青綠洇濕,好似濃墨重彩的春意一筆,在他雪白肌膚上作畫,腰上線條都勾勒得若隱若現。

比那尋常仕女圖還要奪人眼球,像是蓮花妖,越看越沈淪其中。

卿如意耳尖發燙,視線一折,盯著水中荇菜,直把他當空氣,死活不肯讓步。

兩個人就這樣誰也不讓誰,還是游逢安嘀咕了句:“我一個人怎麽劃船。”

小舟這才悠悠蕩蕩,破開荷花深處,清風送香,卿如意掀起眼皮,打量辭緣背影,心中不解。

這小子跟她犟什麽呢?是因為今天來見游逢安,她食言,刺激到他了?

那怎麽能叫食言呢?她本來就沒將話說太滿,她說的是不主動見游逢安,現在是游逢安約的她,這不怪她。

而且她能感覺到,辭緣對她的占有欲,較之先前,越發重了。

這怎麽行!她又要當一回苦口婆心的師傅,好好訓一頓辭緣。

待到日暮,還真是滿載而歸,倆苦力都蠻好使,蓮蓬綠油油的,卿如意抱了些在懷中,心情大好。

她看也不看辭緣,率先看向游逢安:“蓮蓬叫碧桃他們帶回岸上,世子哥哥你過來,坐下歇會兒,我有話要和你說。”

也不管辭緣什麽反應,卿如意尋了個平坦地,撩裙子爽快坐下,旁邊垂柳依依,她果斷摘下一條柳枝,沖身旁空位拍了拍:“快點。”

游逢安掃了眼辭緣,隨即坐在她身邊,夕陽西下,不管是肩並肩的二人,還是冗長相映的影子,都顯得那般登對。

辭緣眸中一刺,碧桃小心看了眼他神色,壯著膽子道:“蓮蓬太多了,過來搭把手。”

辭緣理都沒理她,甩袖而去,打碎一地餘暉。

碧桃心有餘悸地摸了摸鼻子,她為小姐操碎了心,這辭緣也總要拆人姻緣,可他和小姐又能有什麽可能?

柳條在卿如意手中編成一個環,湖光躍金,她素白手指也閃爍燦爛的光影,游逢安看入了迷。

“不知游小世子喜歡我什麽?”卿如意垂眸,餘光註意到身旁人一僵。

他局促道:“你知道的,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我從小就覺得,我應該護著你,陪著你,更何況,你還那麽好……”

卿如意若有所思地點頭:“所以你就喜歡我?”

“嗯。”

卿如意勾弄手中柳葉,心不在焉:“那你說,喜歡我,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她心中思量,計較著覆添幾句:“會心跳加速?還是說會覺得他特別好看?”

空氣陡然陷入一片沈默,卿如意能感覺到心臟在如何亂跳,她心虛地加快手中編織速度,笨拙地向人取經。

身邊游逢安終於悶悶道:“反正我會,但卿妹妹本就容貌昳麗,洗盡鉛華也是美的,所以這後面一點,我不敢茍同。”

卿如意可沒聽進去他的溢美之詞,她摘去一片柳葉,對啊,辭緣本來就生得漂亮,她覺得他勾人心魄,那不是很正常的嗎?

那她沒來由地心動,是因為她喜歡他嗎?而非喜歡他的臉,是這樣嗎?

卿如意感到一陣陌生的不安,但她又不相信自己會輕易動心。

不知道游逢安嘰裏咕嚕些什麽,好半天,聽到身邊一直有人在喚自己,她才反應過來。

“卿妹妹,你只想問這些嗎?”游逢安同她相視那一刻,視線慌張跳開,他無措地凝望湖面。

卿如意暗自記下他這幅模樣,她明白了,這就是一個人心動該有的樣子,她會去對照自己,觀察辭緣的。

手中花環成型,她遞了出去:“我其實想說,我們可以像世上最好的朋友一樣,亦或是親人,但唯獨不能是戀人。”

卿如意略帶愧疚:“我很感謝你能拼死救我,可我沒有喜歡的人,我甚至都不懂喜歡,也不會愛人。你對我有恩,我更沒必要耽誤你。我很高興能聽到你的表白,但我不想給你增加負擔。”

游逢安轉著幹澀的眼珠,僵硬著手接下花環,失落之色比起一抔殘陽還要孤獨。

卿如意嘆了口氣:“所以很抱歉,我給不了你想要的,也希望你能盡早走出來。”

畢竟,她也不是那個陪他一起長大的卿如意,她也不可能接受原主應該享有的愛。

卿如意拍拍身上的灰,此時采蓮女也挨個兒上岸,提著裙子,唱著菱歌,踩著彼此影子欣然歸家。

“走吧,他們應該也分完蓮蓬了,帶回去給姑母吃,也是好的。”

卿如意率先帶路,甫一轉身,便看到斜陽盡頭,正立著一抹青色身影,像一團霧,一經如血落暉照曬,便會紛紛揚散去。

她腳步一滯,辭緣安靜看著她,而那飛速沈水的日光,正一點一點,從他臉上,身上褪去。

身後,游逢安忽然壓抑著紛雜情緒,聲音不大不小,沖她喚道:“可我還是想陪著你一輩子,大不了我這輩子不娶了。”

卿如意眼皮狂跳,她緊張地盯著辭緣,見他沒有半點反應,才急急回首,沖游逢安道:“太晚了,快回府罷,再耽擱,我阿爹要罵我了。”

答非所問即是答,卿如意不欲糾纏,同游逢安客套好一陣子,才費勁抽身。

回去的路上,辭緣都默不作聲,卿如意叫碧桃先帶著蓮蓬上馬車。

此時天將欲晚,她自知上了馬車,就沒有機會和他說話了,她心有千言萬語,不得不硬著頭皮,打破僵局。

“辭緣,我方才同游小世子聊了很多,他說我是一個很好的人……那你呢,你是怎樣看我的?”

沒了熾熱的陽光,湖邊終歸是冷的,她卻渾身沁出薄汗,心中沒來由打鼓。

辭緣步履未停,聲音微啞:“他都發表如此高見了,弟子又有什麽可置喙的?”

卿如意詫異地瞟了他眼,辭緣卻沒有看她,目不斜視地往前趕路。

她忽然感到微微的失落,但這種情緒轉瞬即空。

卿如意神情鄭重:“不對,你錯了。”

辭緣溫馴著眉眼,對上她的眼,黝黑眸子看不清情緒。

“我是你師傅,你還應當多一種情感,那便是尊我,敬我。”

他似乎笑了,是很冷的笑,淡到她差點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卿如意不悅,她知道他看似柔弱,實則有多反骨。但她必須掐滅他的占有欲,這是不對的。

“所以師傅說的話,你都要聽,以後,萬不可那般偏執,不通世故。游小世子救了我,我必須要探望他,這是禮數,也是良心所在,不能因為我是你唯一的師傅,你就這般耍小性子。”

她停下腳步,馬車在遠處,漸漸隨著暮色,化作一個小黑點,綴在天際。

“更何況,他主動約我,我更沒有回絕他的道理,”卿如意語重心長,“所以,你也該懂事體己點,別再以子之心度我之腹,我算不得食言。同樣,你也沒必要同游小世子較勁。”

天越來越黑,湖邊陰風陣陣,吹得他二人衣袂飛揚,混雜一體,又在末尾一觸即分。

卿如意仰起臉,努力分辨辭緣神情,而他緘默良久,帶著笑音:“也是,自幼一塊長大,他又救了師父,你們二人感情甚篤,是弟子毫無氣量,不識大體,惹師父難堪,也為世子徒增麻煩,都是弟子之錯。”

卿如意覺得他這話說得很怪,可他不給她質疑的機會:“弟子唯一不能明白的是,師父當時所說的,向著我,陪著我,一輩子,是否都為一句戲言。”

她唯覺不妥,沒有察覺到他幾近肯定的語氣:“怎麽會?但這一次,世子哥哥於我有恩,我本就該同他好好聊聊,以表感謝,你應該明白這點。”

聊聊?聊什麽?能讓游逢安說出那番陪她一輩子的話?又是青梅竹馬,除了聊些身家大事,還能是什麽?

辭緣心中自嘲,隨即剩下綿綿無絕的恨,恨久了,到了極致,反倒演變成對她愚笨至極的憐憫,讓他越發狠不下心責怪,只能折磨他自己,直叫心中鈍痛連連。

駑鈍,可憐,她連謊都撒不好,卻還要固執地端著個光明做派。

“是,是他主動約你,和師父無關,唯獨這次沒有食言。”辭緣垂眼看她,笑容溫軟又悲涼,“但師父從沒想過,所謂護著弟子,一輩子,這一切漂亮話,每逢變數,每逢這些外人,都不再奏效。”

卿如意暗道不好,而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寸寸下滑,游蛇一般,拂過她下巴,劃向她脖頸,而她竟然沒有躲開,怔怔望著他。

很癢。

而他眉眼越發溫柔,聲音低低繾綣,生怕驚擾夜色般,卻藏著不可言說的……殺意。

她瞳孔顫抖,不寒而栗。

“這算不算另一種食言?師父,這算不算,又一次欺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