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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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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鬼

銅鈴聲流響,他手中赫然多出一道青色菱紋平安符。

卿如意看著上面“無妄無災”四個字,像燒水壺般炸開:“你竟然把平安符放在你衣襟裏面!”

辭緣無辜眨眨眼,他收攏掌心,平安符被他死死包裹,而他衣襟半開,如雪似玉,卿如意一路臉紅到脖子根。

她心驚肉跳,慌亂跳開視線:“算了,到底是你的東西,我不多管。我知道了,你要去寶真寺,你退下罷。”

辭緣當真聽話,欠身行禮,微微伏身時更是能大攬春光,卿如意趕緊閉眼。

他轉身越過門檻,卿如意猛然意識到不對,再次叫住:“等會兒!”

少年手裏提著食盒,回眸時眼波流轉,好似千萬根蛛絲刮擦臉龐。

卿如意咬牙,僵硬著身軀上前:“你先把衣服整理好,這樣出去,成何體統。”

辭緣恍然大悟般,單著一只手理好衣襟,動作緩慢,窸窸窣窣,好看的手滑過領尾,卿如意只覺得腦中好似有一根弦,不斷被人撥弄著,而罪魁禍首就是她眼前這人。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他的手,壯士赴死般大義道:“我來,你怎麽這麽笨,三下五除二就能辦完的事。”

她雙手飛快,生怕碰到他的肌膚,硬生生扯著領子,給它整服帖了。

卿如意拍拍他胸口:“好了。”

他無聲盯著她毛茸茸發頂,眸色黑且濃,如百丈深淵,裏頭隨時有巨獸大張著血盆大口。

她擡起頭,剎那間,那雙鳳目便恢覆一片清明。

辭緣噙著一抹笑,退於門外,徹底離開她的視線。

碧桃瞧見他走了,這才像只耗子溜進院內。

“小姐,你跟辭緣,沒發生什麽吧?”碧桃憂心忡忡。

卿如意見她這般緊張,也有些不解:“能發生什麽?”

在她一個現代人眼裏,方才那些都不算什麽大事,頂多是些小波瀾而已。故而她不可能直言告訴碧桃。

小丫鬟神色古怪,頭擡起又低下:“可是小姐,奴婢剛剛看見他,好似笑了……而且他走的那條道,也不像是去庖廚的。”

卿如意登時無語凝噎,她仔細思忖:“你當是看錯了,我那弟子,素來聽我的話,我叫他往東,他哪敢往西。再說了,他一個人走在路上,有什麽好笑的?”

這麽說著,就連她自己也信了大半,卿如意悠然出門,尋了個躺椅睡下:“所以啊,碧桃,定然是你走了眼。”

碧桃半信半疑,又見小姐闔眼養神,不好多說,只得識趣閉嘴。

只是她心中已然種下了懷疑的種子,慢慢發芽。

辭緣提著食盒,熟稔地挑了條捷徑,回到戲房。

他取出食盒裏的魚紋花盤,洗凈之後,端著它打開一道暗櫃,裏頭正安然躺著一包油紙,馥郁薄荷香浸染了整個暗格。

白色瓷盤在他眸中凝為兩點,像是雪粒子,意圖落滿人身,糾纏不休。

他輕輕放下,看著薄荷糖同瓷盤相映相稱,手指微顫,心中熨帖,直叫他雙目泛紅。

藏起來,全都藏起來。

*

第二日很快就來了,卿如意帶著碧桃,再喚上辭緣,考慮到時間尚早,先去廟裏拜佛。

小丫鬟聽到要帶上辭緣之際,整個人都石化般,吊著一口氣,卿如意都納罕了:“你同辭緣是不是有什麽過節?”

碧桃哭喪著臉,剛要作答,那道青色身影便立於晨光中。

視線冷冷的,警告般劃過碧桃臉頰,落在卿如意身上時,卻是漾著春水,暖融融的。

卿如意沖辭緣招手:“不必做那麽大陣仗,我們三人同一輛馬車也無不可。”

一路上,只有卿如意自得其樂,有一搭沒一搭同碧桃閑侃,再是時不時點一下辭緣,只是特別容易冷場。

但她也不是一個多想的人,故而絲毫沒有註意到,丫鬟和徒弟的無聲交鋒。

寶真寺一如既往,香客不絕,善男信女們各自執香,不過唯一不同的,便是今日廟內,高掛佛幡,五光十色,那風鈴聲如水石相碰,清脆泠泠。

尋了個人一問,原來今日是免費求簽,布道解惑的日子。

卿如意登時來了興趣,看向辭緣:“你來寶真寺定然是求願的吧,今日來的可真巧,走,我們也跟著去。”

她興致勃勃帶著二人往前沖,辭緣步步緊跟,一雙眼卻在四周逡巡,蔔算閣,藏於何處?

觀音殿求簽,有過一面之緣的小沙彌一眼認出少女,面露喜色:“施主,又見面了。”

卿如意笑意盈盈:“我來求簽,連帶著府上幾人一道。”

小沙彌註意到她身後之人,用力上下搖晃竹筒:“不知各位施主想求何簽?姻緣?事業?學業?”

卿如意脫口而出:“事業!”

碧桃一道跟著附和:“我也是事業。”

小沙彌又看向那少年,貌若好女,比起觀音還要漂亮上幾分,眉眼卻極冷,了無佛性的慈悲,違和森然。

小沙彌略微皺眉,修行幾年的經驗告訴自己,此等人,絕非善類。

辭緣開不了口,卿如意便替他做了解釋,小沙彌更覺蹊蹺。

“你想求什麽?也想問事業?”卿如意眸中關切,萬般照料少年。

辭緣抿唇,搖搖頭,卿如意詫異:“那是什麽?難不成,姻緣?”

他安靜盯著自己,目光如有實質,卿如意耳根子不禁熱了起來。

“小師傅,我這弟子,求的跟我們不同,是姻緣簽。”

小沙彌連連應好,當下便開始搖簽。

竹筒搖出虛影,小沙彌思慮重重,這種偽善之輩,如何就纏上了單純的女檀越?甚至還把女檀越誆騙死死的。

不行,他得找來明空大師,好好度化這惡人一遭。

“恭喜施主,是上上簽!”

卿如意將簽子拿到手中一看,確實是好簽,那她往後的正名挑戰,豈不是穩了?

她喜上眉梢,而碧桃得的也是上簽,當下二人都歡天喜地的。

辭緣淡淡旁觀她們二人侃侃而談,沖小沙彌微微頷首,示意可以開始了。

小沙彌手心滲出汗,他忽然害怕抽到差簽,更害怕這小觀音一樣的偽君子。

竹簽掉落地上,他慌慌張張撿起,臉色大變。

“小師傅,我這弟子,抽到什麽了?”卿如意一時好奇,湊過去看。

小沙彌捏緊手中竹簽,擠出一個笑:“白簽……”

卿如意愕然,辭緣矗立原地,檀香裊裊,有意無意縈繞他面龐,溫順卻看不出本形。

“這是何意?是下下簽?”簽子在眼前顫抖,其上一個字也無,看得人心驚。

辭緣無聲看著竹簽,眼神淡漠,就好似同他無關一樣,眸中流動緩慢的光,望向卿如意的時候,卻換上溫馴安撫的笑。

卿如意心疼自家小樹苗,心中更是打抱不平,小沙彌眼珠子一轉:“施主,倒也不一定是下下簽,小僧這就去叫明空大師來解簽。”

不待他們作答,小沙彌一溜煙跑了,心裏還是一陣後怕,那笑容看著可親無害,可那雙鳳眸無波無瀾,深不見底,掃過來時,看得人頭皮發麻。

卿如意拿著那根白簽,不一會兒簾響,一袈裟曳地,骨秀神奇的年輕人踏入眼簾。

他念了幾句經文,同卿如意施禮,原來,這位便是明空大師。

“這白簽也不盡然是差的意思。”明空大師含著端方笑容,看向辭緣,意味深長,“空,是變數,是不必追求結果,正如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

“萬物離不開緣的和合,可緣這一字又多虛妄?施主也當明白個中道理。”

辭緣不語,他不由念及自己名字,睫羽傾覆,遮住眼底波濤。

虛妄,他怎會不知?可越是不能把握,他便越要強搶。越是要辭別所有緣分,他越要抗衡到底。

明空大師慈悲道:“順應自然,放下執念,才是此簽的蘊意。”

卿如意聽完批語,暗道真是奇了,執念深重,竟然是道破了天機,洞察了他的本性。

“卿妹妹!”

卿如意登時嚇得一彈,這聲音,陰魂不散,怎麽哪裏都有游逢安!

游逢安笑逐顏開,不知從何處而來,蹦到她面前,嗓音大喇喇的,全然打破這片玄之又玄的氛圍:“卿妹妹,你怎地來這兒了?我們二人,太過有緣了!”

卿如意勉力笑出一個弧度,剛談到緣這一字的眾人默立不語,而游逢安又看見了辭緣,臉上笑容崩塌。

他一看到辭緣,就想起件事,同那方神醫關系深重。

“卿妹妹,你跟我來,我有事要同你說。”游逢安面色凝重,握住她手腕,不由分說就將人往殿外帶。

明空大師也看向其他幾人:“貧僧有話要同這位男檀越講,其他人可否規避一下?”

這回卿如意想甩開游逢安都無法了,一群人潮水般散盡。

圈圈檀香正一點點燃盡,掉落些許煙灰,凝聚於缸底。

辭緣鳳目幽深,明明貌若好女,面若冠玉,清透溫婉,卻帶著無法克化的煞氣,活像只披了張好人皮,其下滿是齷齪血肉的惡鬼。

明空大師深深闔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悲憫清明,辭緣眼底流光乍停。

這幅神情,同大雨滂沱,卿如意在臺下看著他時兩相重疊。

她原來是憐憫他的,她對他的感覺,是憐憫,是愧疚,是同情……

“施主殺生不知凡幾,這渾身罪孽,無好因,自然無好果,抽中白簽也是情有可原,圖謀之物,活該永生不得,執念糾葛,化作無盡苦海,永亙不改。

“可回頭是岸。”

梵音低喃。

“貧僧不願違背這釋迦牟尼之意,特來指點迷津。且問施主,你可知錯?你可有悔?”

心中有什麽正在坍塌,辭緣手指顫抖,忽覺好笑,懺悔?知錯?

癡人說夢!

他就像努力理解人世間種種情感的怪物,人命,牲畜,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灘爛肉,亦或是不足以入眼的芥子。

但她不一樣,她非照見醜惡之明鑒,而乃清溪,包容萬象,懷柔牽引,愧怍、憐憫、愛,都是她潤澤於他,他才窺見七情六欲一隅。他早已沈水,哪來回頭路可走。

荒唐的是,現在卻有蠢蠹之人,意圖東施效顰,度化自己,以為就憑這三寸之舌,就能引導他向正向善。

辭緣冷笑,眼尾殷紅,冥頑不靈,帶著幾絲瘋。

不是所有人都是卿如意。她確實潤澤了自己,但絕非涓滌洗凈,他天生惡種,無論有未墮落,永遠不會向正低頭。

“施主,恐遭報應。”明空大師心中寒涼,“這蔔算閣,我怕是不能交付於殿下了。”

辭緣瞳孔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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