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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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進拘留室的鐵門在身後沈重地關上,隔絕了最後一絲來自外界的光線和聲響。冰冷的回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最終歸於死寂。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劣質清潔劑和絕望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葉翎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墻壁,滑坐在地,手腕上金屬手銬的冰冷觸感深入骨髓。那聲“瘋子”的嘲弄和警官冰冷審視的目光,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心上。江震霆編織的謊言天衣無縫,將她徹底釘死在了“因愛生恨”、“綁架傷人”的恥辱柱上。她的辯解,關於T國、關於崔然、關於“鑰匙”和基因改造,在警察聽來,不過是精神崩潰後的囈語,是科幻小說般的荒謬幻想。

巨大的無力感和一種被世界徹底拋棄的冰冷感包裹著她。她像一只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徒勞地掙紮,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翅膀被名為“權勢”和“謊言”的圖釘死死固定。

時間失去了意義。拘留室裏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慘白的吸頂燈24小時亮著,將她的影子投在光禿禿的墻壁上,扭曲而孤獨。送來的食物寡淡無味,她食不下咽。看守每隔幾小時會通過門上的小窗例行公事地看一眼,眼神冷漠,帶著一種看“危險分子”的警惕。

偶爾,她能聽到外面走廊裏傳來的腳步聲、其他拘留室的開關門聲、模糊的談話聲。每一次聲響都讓她心臟猛地一跳,隨即又陷入更深的沈寂。她在等什麽?等江震霆的律師團送來正式的逮捕令?等法院的開庭通知?還是……等一個關於秦默(江硯)生死的消息?

秦默……

這個名字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她的心臟。他還活著嗎?在江震霆控制的醫院裏,他會得到怎樣的“救治”?是救活他,然後徹底抹去他殘存的、可能帶來麻煩的記憶,將他變成一個更完美的“江硯”?還是……直接讓他“傷重不治”,徹底消除隱患?葉翎不敢深想,每一次念頭觸及此,都讓她渾身冰冷,恐懼得無法呼吸。

她蜷縮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用薄薄的、散發著黴味的毯子裹緊自己。三年前T國雨夜的冰冷、混亂碼頭逃亡的槍聲、廢棄化工廠彌漫的血腥味……這些記憶碎片如同噩夢般反覆侵襲。而秦默最後看她的那個陌生而茫然的眼神,更是像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她所有的希望。

“你…是誰?”

這三個字,比任何子彈都更具殺傷力。他忘了。忘了他們的過往,忘了她的存在,甚至忘了自己是誰。那個曾給予她唯一庇護、又將她卷入無盡深淵的男人,可能真的……徹底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具被江震霆精心雕琢的、名為“江硯”的空殼。

巨大的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憤怒和不甘。她將臉深深埋進膝蓋,壓抑的嗚咽聲在死寂的拘留室裏顯得格外淒涼。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粗糙的褲料。她哭自己身陷囹圄,哭秦默生死未蔔、記憶盡失,哭這荒謬而殘酷的命運。

幾天過去了(她只能通過送餐的次數模糊判斷)。她的精神越來越萎靡,身體也迅速消瘦下去。眼神空洞,嘴唇幹裂起皮。她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在冰冷的鐵窗內,無聲地枯萎。

這天下午,沈重的鐵門被哐當一聲打開。一個身材壯碩、臉色陰沈的女獄警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套粗糙的藍色囚服。

“起來!放風時間!”女獄警的聲音粗糲,帶著不耐煩,“把衣服換了!”

放風?葉翎麻木地擡起頭,眼神茫然。她像個提線木偶般被拽起來,在女獄警冰冷的目光註視下,換上了那身標志著“罪犯”身份的囚服。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種屈辱的刺痛感。

她被帶出拘留區,穿過幾道沈重的鐵門,來到一個被高墻電網圍起來的、只有籃球場大小的水泥放風場。頭頂是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陽光吝嗇地灑下幾縷。空氣裏彌漫著塵土和一種壓抑的氣息。場地上零星地站著或蹲著幾個同樣穿著囚服的人,眼神或麻木,或兇狠,或躲閃。

葉翎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靠著冰冷的墻壁坐下,將臉埋在膝蓋裏,隔絕了那些或好奇或惡意的目光。她不想看天,不想看人,只想把自己縮進一個沒有聲音、沒有光線的殼裏。

就在她試圖屏蔽一切的時候,放風場角落一個掛在墻上的、布滿灰塵的舊廣播喇叭,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隨即開始播放本地的午間新聞。

“……本臺最新消息,備受關註的江氏集團繼承人江硯遇襲案取得重大進展。據警方透露,經過連日縝密偵查,現已鎖定並控制一名重大作案嫌疑女子葉某。該女子系某雜志社記者,因對江硯先生長期單方面糾纏未果,心生怨恨,遂策劃實施了此次綁架傷害行為……”

葉翎的身體猛地一僵!她難以置信地擡起頭,看向那個發出冰冷聲音的喇叭。

新聞主播用毫無感情的聲音繼續播報:

“……警方在案發現場找到了關鍵物證,並有多名目擊者證實該女子在案發前後行為異常。江氏集團董事長江震霆先生雖在此次襲擊中亦身受重傷,但已脫離生命危險。江先生委托律師發表聲明,對警方高效破案表示高度讚賞,並相信法律會給予行兇者最嚴厲的制裁,還其子和社會一個公道。同時,江先生呼籲媒體和公眾尊重受害者隱私,避免對江硯先生的病情造成二次傷害……”

顛倒黑白!

字字誅心!

葉翎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她猛地站起來,渾身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冤屈而劇烈顫抖!江震霆!這個惡魔!他不僅安然無恙,還利用媒體,將她的“罪名”徹底坐實!用所謂的“證據”和“目擊者”將她釘死在恥辱柱上!用“尊重隱私”的名義,徹底封鎖了關於秦默真實情況的所有信息!

“不!不是這樣的!他在撒謊!”葉翎失控地朝著廣播喇叭的方向嘶吼,聲音沙啞淒厲,“江震霆才是兇手!他對他兒子做了可怕的事情!‘鑰匙’!基因改造!他…”

“閉嘴!瘋子!” 旁邊一個身材高大的女囚犯粗暴地推了她一把,眼神兇狠,“吵死了!要發瘋滾回你的號子裏去!”

其他囚犯也投來厭惡和看熱鬧的目光。看守的警棍重重地敲在鐵柵欄上,發出刺耳的警告:“473號!安靜!再喧嘩取消放風資格!”

葉翎被推得踉蹌幾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巨大的屈辱和無力感瞬間將她淹沒。她看著周圍冷漠、鄙夷、甚至帶著敵意的目光,看著高墻上冰冷的電網,看著那個還在播放著“官方定論”的喇叭……她終於明白,在這個被江震霆陰影籠罩的囚籠裏,她的聲音是那麽微弱,那麽可笑。沒有人會相信她。她只是一個被精心設計的劇本選中的、用來頂罪的“瘋子”。

她靠著墻壁,緩緩滑坐在地,將臉深深埋進臂彎。放風場嘈雜的人聲、廣播裏冰冷的新聞、看守的呵斥……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她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在絕望的深淵裏,無聲地沈淪。

海城另一端,葉翎租住的公寓樓。

葉知許紅腫著眼睛,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廳裏。妹妹葉翎失蹤多日,最後的消息竟然是作為“綁架傷害江氏繼承人”的嫌疑人被警方拘留!這消息如同晴天霹靂,將她徹底擊垮。她跑遍了警局、看守所,得到的只有冰冷的“案情重大,不便透露”和“相信法律”的官腔。她聯系了所有能聯系的媒體朋友,但關於此案的報道口徑驚人地一致,全是按照江氏集團的聲明來描繪葉翎的“罪行”,將她的妹妹塑造成了一個因愛生恨的瘋女人。

無助、憤怒、巨大的擔憂撕扯著葉知許的心。她不相信!絕不相信妹妹會做出這種事!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一定是那個江家!她看著新聞裏江震霆那張道貌岸然的臉,只覺得一陣陣惡心和寒意。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壓垮時,門鈴響了。

叮咚——

葉知許猛地一驚,警惕地走到門後,透過貓眼看去。門外空無一人。只有地上放著一個普通的、沒有任何寄件信息的硬紙板文件盒。

她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打開門,迅速將盒子拿了進來。關上門,反鎖。她顫抖著打開盒子。

裏面沒有信,沒有留言。只有幾樣東西:

*一小塊深灰色的、帶著暗褐色幹涸血跡的西裝面料殘片。葉知許認得這布料,和葉翎失蹤那天穿的外套材質很像!但這血…是誰的?!

一枚極其精密的、比指甲蓋還小的金屬芯片。邊緣有細微的磕碰痕跡。

一張被燒焦了邊緣、模糊不清的廢棄化工廠區域地圖覆印件。上面某個位置被一個紅色的記號筆圈了出來。

一個極其老舊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翻蓋手機。款式早已淘汰,但看起來還能用。

葉知許的心跳驟然加速!她拿起那個舊手機,試著按了一下開機鍵。屏幕亮起,電量竟然是滿的!手機裏沒有任何聯系人,沒有任何短信,只在收件箱裏,靜靜地躺著一張極其模糊、似乎是偷拍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醫院高級病房的走廊。一個穿著病號服、身形高大卻異常虛弱的男人(雖然側臉模糊,但葉知許一眼認出那輪廓是江硯!)正被幾個穿著黑色西裝、保鏢模樣的人半攙扶半控制著,走向一間病房。他的眼神空洞、迷茫,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和一種深深的…困惑?

照片下方,還有一行用手機自帶備忘錄打出來的、沒有任何署名的簡短文字:

“他還活著。記憶混亂。江家全面封鎖。芯片是關鍵。勿信警方。找‘渡鴉’。”

“渡鴉”?

葉知許盯著這兩個字,心臟狂跳!這名字充滿了不祥的氣息,但卻是這絕望黑暗中唯一指向性的線索!

這包裹是誰寄來的?是幫助妹妹的人?還是另一個陷阱?照片是真的嗎?秦默(江硯)真的還活著?但記憶混亂?“芯片是關鍵”?“勿信警方”?!

巨大的信息量和未知的危險感讓葉知許渾身發冷,卻又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弱的火苗!她緊緊攥著那塊染血的西裝殘片和那枚冰冷的芯片,看著手機裏秦默那張茫然虛弱的側臉照片,一個大膽而危險的念頭在她心中瘋狂滋生——

她必須做點什麽!為了妹妹!為了那個可能同樣被困在巨大陰謀中的男人!她不能坐以待斃!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闖一闖!她要去查!去找到那個“渡鴉”!去揭開江震霆華麗外衣下的猙獰面目!

她拿起那個舊手機,看著“渡鴉”兩個字,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妹妹在冰冷的鐵窗內承受著不白之冤,而唯一的線索和希望,此刻就握在她的手中。一場由姐姐發起、為妹妹和真相而戰的暗湧,即將沖破江震霆精心構築的鐵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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