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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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臥室門關上的聲音並不重,卻像一記重錘砸在葉翎心上。客廳裏瞬間只剩下她一個人,以及窗外永無止境般沖刷著玻璃的雨聲。

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煙草味、消毒水味,還有秦默身上那股難以形容的、冷冽又極具侵略性的氣息。

恐懼並未因為暫時的安全而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樣纏繞得更緊。她蜷縮在冰冷的矮凳上,身上寬大的T恤和運動褲空蕩蕩的,仿佛隨時會將她吞噬。

沙發就在幾步之外,秦默說過“沙發歸你”,可那深色的皮質沙發此刻在她眼中像一頭沈默的巨獸,散發著和主人一樣難以接近的壓迫感。

她不敢動。

秦默最後那冰冷的眼神和那句“乖乖聽話”如同魔咒,在她腦海中反覆回蕩。不許問,不許動,不許出聲……她甚至不敢大聲呼吸。客廳的燈光慘白,將她縮成一團的影子拉長投射在墻壁上,顯得無比渺小和脆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身體的疼痛、精神的極度緊張和徹骨的疲憊終於壓垮了她。

不知過了多久,在窗外雨聲單調的催眠下,葉翎的頭一點一點,最終支撐不住,趴在冰冷的膝蓋上昏睡了過去。即使睡著了,她的身體也微微蜷縮著,眉頭緊鎖,像是夢中依然在奔逃。

臥室裏,秦默並沒有睡。

他靠坐在床頭,手裏拿著一份T國的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著一些圈點和線路。窗外的雨聲是最好的掩護,也掩蓋了他房間裏極其輕微的通話聲。

“崔哥,人暫時安頓下了……嗯,是個意外,S大的交換生,被‘蛇頭’拐了跑出來的……臉上帶疤?左眼到嘴角?……有點意思,可能是‘蝮蛇’那邊的人……” 秦默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銳利如鷹,“知道了,我會處理幹凈,不影響正事……嗯,這邊的水比想的還渾,我會盡快摸清門路……放心。”

掛斷電話,秦默的目光投向緊閉的房門。客廳裏一片死寂。他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隙。

昏黃的燈光下,那個小小的身影蜷在矮凳上睡著了,姿勢別扭又可憐,像一只被遺棄在風雨中的雛鳥。寬大的領口滑落,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和肩頭新鮮的擦傷。她睡得很不安穩,偶爾會發出一兩聲模糊的、帶著哭腔的囈語。

秦默的眼神沈了沈。麻煩。一個巨大的、不可控的麻煩。他本該把她丟出去,或者用更“省事”的方式處理掉這個隱患。T國每天消失幾個外國人,根本不會掀起任何波瀾。

但……

他想起雨幕中那雙絕望哭泣的眼睛,想起她渾身是傷、赤腳奔逃的狼狽,想起她裹在自己西裝外套裏時那無法控制的顫抖。

一種極其陌生的、被他強行壓下的煩躁感再次湧起。他煩躁的不是她的存在,而是自己此刻這不合時宜的、近乎軟弱的猶豫。

他輕輕關上門,回到床邊。處理掉?不,至少現在不行。她可能看到了“蝮蛇”的人,這或許……是個意外的突破口。秦默重新拿起地圖,眼神恢覆了慣有的冰冷和算計。留下她,暫時有用。僅此而已。

第二天清晨,雨勢漸歇,但天空依舊陰沈得如同鉛塊。

葉翎是被一陣食物的香氣喚醒的。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躺在了沙發上,身上還蓋著一條薄薄的毛毯。她驚坐起來,毯子滑落,環顧四周——秦默不在客廳。

廚房的方向傳來輕微的響動。葉翎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秦默的命令,立刻繃緊了身體,一動不敢動,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腳步聲響起,秦默端著兩個盤子走了出來。他依舊穿著簡單的黑色背心和長褲,頭發微濕,似乎剛洗漱過。看到葉翎驚惶地坐在沙發上,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把盤子放在茶幾上。

簡單的煎蛋、烤面包片、幾片火腿。還有一杯牛奶。

“吃。” 他言簡意賅,自己也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拿起一份當地的報紙翻看,完全沒有要一起吃的意思。

食物的香氣勾引著葉翎空蕩蕩的胃,但恐懼讓她不敢伸手。她小心翼翼地偷瞄著秦默。晨光透過窗戶,勾勒出他側臉冷硬的線條,下頜線緊繃,專註看報的神情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我……我不餓……” 她小聲囁嚅,聲音細若蚊蚋。

秦默翻報紙的手頓了一下,頭也沒擡:“別讓我說第二遍。”

冰冷的話語像鞭子抽在葉翎心上。她猛地一顫,立刻伸手抓起一片面包,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裏,仿佛慢一點就會遭受可怕的懲罰。牛奶也喝得很快,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

秦默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報紙上,但眼角的餘光卻將女孩那副驚弓之鳥、強忍恐懼進食的模樣盡收眼底。她的順從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卑微,仿佛靈魂都被恐懼壓縮成了一小團。

早餐在令人窒息的沈默中結束。

秦默放下報紙,站起身:“待著,別碰任何東西。” 他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客廳再次只剩下葉翎一人。她松了口氣,又立刻被更深的孤獨和無助淹沒。沙發很大,很軟,但她只敢坐在邊緣。

目光掃過這間公寓——簡潔到近乎冷硬的黑白灰色調,除了必要的家具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品,幹凈得沒有一絲煙火氣,處處透著一種刻意的、冰冷的秩序感,像極了它的主人。

時間緩慢得如同凝固。她不敢亂動,不敢發出聲音,只能抱著膝蓋,呆呆地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身體各處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她昨夜的噩夢。

未來像這陰沈的天空一樣,看不到一絲光亮。她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裏待多久,不知道那個叫秦默的男人會如何“處置”她。唯一支撐她的,只有那四個冰冷的字:乖乖聽話。

中午時分,秦默從書房出來,手裏拿著車鑰匙。

“我出去一趟。” 他走到玄關換鞋,動作利落,“記住我說過的話。任何動靜,當自己死了。” 他的目光最後一次落在葉翎身上,帶著審視和警告,“別考驗我的耐心。”

門被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巨大的公寓徹底陷入死寂。葉翎緊繃的神經卻沒有絲毫放松,反而因為秦默的離開而更加惶恐。他不在,意味著這暫時的“安全屋”失去了最強大的屏障。萬一……萬一那些人找到了這裏怎麽辦?

她像一只受驚過度的小獸,猛地從沙發上跳下來,赤著腳,飛快地跑到門口,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門板上,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樓道裏一片死寂。

她又跑到窗邊,躲在厚重的窗簾後面,小心翼翼地掀開一條縫隙,緊張地窺視著樓下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來往的車輛……每一個靠近公寓的身影都讓她心驚肉跳。

確認暫時沒有危險後,她背靠著墻壁滑坐在地板上,雙手緊緊抱住自己。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能聽到血液沖上耳膜的轟鳴。

秦默那句“當自己死了”如同詛咒,讓她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生理需求最終戰勝了恐懼。她小心翼翼地挪到衛生間,解決完問題後,看著鏡子裏臉色蒼白、眼下烏青的自己,一種巨大的悲涼湧上心頭。她擰開水龍頭,想洗把臉清醒一下。

冰冷的水流沖擊在臉上,讓她打了個哆嗦。她下意識地伸手去夠旁邊架子上的毛巾。毛巾掛得有點高,她踮起腳,牽扯到後背的傷口,疼得她“嘶”地倒抽一口冷氣,手一滑,旁邊一個金屬的漱口杯“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公寓裏如同驚雷炸響!

葉翎瞬間僵住了,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如紙!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她做了什麽?!她發出了聲音!她違反了命令!秦默會怎麽對她?!那些人會不會被聲音引來?!

她像被定身法定住一樣,維持著伸手的姿勢,驚恐地瞪著地上滾動的漱口杯,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滅頂的絕望。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她等待著,等待著未知的、可怕的懲罰降臨。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後背的傷口因為剛才的牽拉和此刻的極度緊張而火辣辣地疼起來。

然而,預想中的怒吼或者破門而入並沒有發生。公寓裏依舊死寂,只有她粗重而恐懼的喘息聲。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樓下不遠處停著的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裏,秦默並沒有離開。他坐在駕駛座上,指尖夾著煙,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公寓樓周圍的環境。

當那聲清脆的“哐當”聲通過他安裝在客廳的微型監聽設備清晰地傳入耳中時,他抽煙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化,只是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下抿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了然。

果然,是只容易受驚、還會惹禍的小兔子。

他掐滅煙蒂,發動了車子。該處理的事情,一件都不能耽誤。至於公寓裏那只嚇壞了的小兔子?讓她自己再好好“反省”一下“乖乖聽話”四個字的分量也好。恐懼,有時候是最好的老師。

公寓裏,葉翎終於從極度的驚恐中稍微緩過一口氣。她顫抖著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個該死的漱口杯,放回原位,然後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一樣,癱坐在地上,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墻壁。

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這一次,不是因為身體的疼痛,而是源於內心最深處的恐懼、無助和對自身無能的痛恨。

她連最微小的動作都會犯錯!她真的能在這個可怕的男人身邊、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地方活下去嗎?

“乖乖聽話……” 她無聲地念著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心臟。這不是請求,是命令,是生存的唯一法則,是懸在她頭頂、隨時可能落下的鍘刀。

她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被徹底馴服、連嗚咽都不敢發出的籠中雀,等待著主人歸來的審判。窗外的天空,依舊陰沈得看不到一絲破曉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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