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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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3
除了離火，朱雀的又一天賦能力是預算和測演。許久以前，當方青源第一次不小心火燒團結湖時，李微炘剛挑好給方青源的生日禮物。
禮物是一只拍立得，用來鎖住引魄物。這拍立得工藝繁瑣，全平津芥下門只有三只，領取需要上報審核，但上報的人幾乎沒有——它有一個最大的局限，即持有者必須擁有極高靈力，大概是芥下門排名前五的程度。
李微炘去芥下門領了拍立得出來，甫一接觸到機身，眼中驟然閃過一道橘紅的暗光。
暗光化為八卦陣在瞳孔外圍轉了半圈，她回過神，垂眼站在原地。
“出現意外，”管理員打來電話，“無相鬼燒穿開放本，火勢即將蔓延到三清山，甲部的人正在趕來的路上。”
“甲部？攆回去，”李微炘摩挲著拍立得的皮袋，“就說……我們在做綠化，先燒後種。讓那幫小孩撒點種子。還有，別叫她無相鬼。”
管理員一頓：“好的。”
這就是上一批少年犯跑圈灑種子的緣始。
李微炘帶著一卡車樹苗回團結湖，遠遠見方青源杵在少管所大門邊，身穿標志性的灰色背心、黑色工裝短褲，頭上紮了個倔強的黑馬尾。
一邊幫忙卸樹苗，一邊朝李微炘腰上多出的拍立得亂瞄。
李微炘存心逗她，直到傍晚，摁著方青源在所長辦公室整理完報告，才把拍立得放到桌上，說：“猜猜這是什麽？”
方青源只瞥，不說話。
報告二十幾張，全是針對這次燒山的上報與解釋。其中涉及少管所、甲部、乃至違抗釜山調令硬要留在平津的首席本人，兜兜繞繞的話術很多。
李微炘看著那摞報告，想了想，問：“你不喜歡團結湖？”
方青源依舊沒說話。
“不喜歡也不能一把火燒了。燒死人沒關系，燒光山就麻煩了，甲部會找我們扯皮一整年，你就跟著我天天打報告吧。”李微炘嘆氣。
方青源勾了下嘴角，似乎是想笑，又覺得笑起來不太適合。
“給，這是你的生日禮物，送點靈力進去試試，”李微炘靠著墻，說：“實在不喜歡也不用耗在這，送你去芥下門少年班，怎麽樣？平津的關系我現在不太好走，以後就是所長帶你……”
方青源捧著拍立得，灌到一半的靈力一停，臉色徒然差起來，煞氣不受控地外湧。
拍立得感知到惡神級煞氣，開始自動拍攝，一連十五張“唰啦啦”掉出來，每一張都是一片漆黑。
“……”李微炘撿起一張拍立得，好奇，“你沒有留戀的物品？”
方青源硬聲道：“沒有。”
李微炘：“留戀的人呢？”
方青源扔掉拍立得，機身磕在桌上重重一響。
“我不走，”方青源拉開門，頓了頓，“我不是故意燒山，我不走。”
方青源走路向來沒有聲音，這次卻一步一響，顯然是被氣到了。
李微炘依舊靠在原位，等方青源的腳步徹底聽不見了，便半攏起飽含煞氣的黑色相片紙，瞳孔外圍亮起橘紅的八卦陣，陣型流轉。
夜色在窗外虛晃而過，等天邊劃出一抹亮，她才動了一下。
李微炘按了按眼睛，無聲嘆氣。
十八次預演，每一場畫面都接近一致：
黑紅的朱雀火燃盡三清山，湖底黑焦一片，方青源站在這片黑焦中央，雙目漆黑，沒有眼白，看不出情緒。
李微炘在她對面。
方青源的手蒼白且冰涼，穿透李微炘的胸膛。
——預演至此而止。
李微炘抱臂靠窗，又嘆了口氣。
從她的角度看，這預演槽點頗多。且不說為什麽亮紅的朱雀火變成黑紅，單說朱雀火燒光三清湖——方青源只是燒了三清山外圍都能讓甲部慌成這個樣子，她要是真燒進三清湖、叫醒郜荷，趙部長肯定氣成煙花炸上天。
再者……
預演之所以是預演，就是因為它還沒發生。
只要沒發生，就能扭轉，能改變，能打破。
李微炘想了想，撈起相機給王膳帶過去，讓她找機會塞給方青源。
可王膳沒能找到一個好機會。
黑剎只帶了方青源不到一個月，燒山時，方青源已經進入團結湖一周。
等方青源消氣，和黑剎一起下過幾次副本後，“雙重人格”就被送進了團結湖。
給她的禮物，變成了她的遺物。
…
…
黑紅的朱雀火封鎖大廳，李微炘半跪在地，試探道：“方青源？”
方青源眼中紅光跳躍，不消片刻，又慢慢淡下來。可她還是看著那只粉藍的拍立得，不知想到什麽，低聲說：“當初你應該把我送走。”
“什麽？”李微炘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方青源轉回郜荷臥室，隨手撈起那疊“午時”雜志紙收進腕表，闔上擋板。
動作有點急，沒註意還有一頁雜志卡進擋板和墻邊的縫隙。
李微炘過來：“找到什麽了？”
“雜志，沒用。”方青源說。
李微炘：“你——”
“那是誰咬的？”方青源轉移話題。
李微炘低頭，扯了下衣領。
上次方青源咬李微炘，發現那片皮膚粗糙不平，顯然曾經還被什麽咬過。
李微炘思考一秒，擡頭：“你是不是還是很渴？想要就直說，我又不會拒絕你。”
方青源：“……”
如果俞伽在，就會感慨“這是什麽虎狼之詞”？
李微炘衣領扯大一點：“要不要再咬一下？”
方青源推開她。
“不咬一下嗎？真的不咬……”
俞伽一個內線視頻打過來，大叫：“方青源！方青源！哎呦！獄警老師您也在！”
“……”
李微炘拉上衣服拉鏈。
“郜荷他小姑真討厭！不理我們！”俞伽手舞足蹈：“但是我們找到一個老奶奶！奶奶說郜荷在鎮上特別有名，因為他是網紅，而且他小時候幹過一件大事——他在塑料城偷東西，被老板找混混打出去了！偷的好像是什麽塑料畫。真奇怪，不知道他偷到畫沒有，有的老頭說沒有，老奶奶說偷到了……遭了，老頭老太又吵起來了。”
塑料畫。
方青源和李微炘對視一眼，同時轉身——墻上是一張真正的水晶畫，兩只天鵝栩栩如生。
方青源問尤乃箏見沒見過那只聒噪的天鵝，尤乃箏說，到了郜荷家就知道了。
李微炘：“試試？”
方青源腕表一閃，拿出那只當了三年“遺物”的拍立得，對著畫按下快門。
水晶畫冒起一縷黑煙，憑空消散，接著拍立得“嘩啦”彈出一張相片，相片中正是兩只天鵝相交依偎的水晶畫。那塑料畫郜荷或許沒偷到，或許偷到了。總之當他有了足夠的錢，當年可能存在的塑料天鵝就被替換成了水晶天鵝。
視頻對面，俞伽和南臯發出長長的驚嘆聲，但驚嘆到一半就被管理員卡掉了線。
管理員打的是群語音：“鬼屋又開了。”
李微炘：“郜荷？”
“對，”管理員甩來一個鏈接，“郜荷直播間上架了一個鏈接，半分鐘買掉58個。直播間剛封，技術組鎖定了直播IP，就在三清湖。”
李微炘有點意外。
天鵝被抓後，郜荷有無數種煞氣異化的選擇，但居然選擇親自動手。
為什麽這麽急？
還是說，鬼屋附近有誰是郜荷一定想留住的？
鏈接下架後就是一串亂碼，點不開。方青源問：“這是什麽鏈接？”
管理員：“鬼屋團購，雙人成行九塊九。”
眾人：“……”
俞伽：“可恥地心動了，誰來打醒我。”
南臯上去就是一杵。
-
方青源之前就被郜荷陰了一把，好不容易壓下妖魂異動，這次再回鬼屋，不知道要遇到什麽。
李微炘解開腰上的拍立得：“交換一下？你在這找其他線索，我去南竺園。”
“不換。”方青源瞥了那粉藍的醜東西一眼。
李微炘：“但郜荷明顯在針對你。“
方青源頓了頓，收起魂鎖。
找齊引魄物有些難度，但要郜荷出現卻簡單得多。大廳一閃，方才被灌入朱雀靈力的地面出現一道繁覆的挪移陣法。
“我送煞氣進陣法，你帶陣法進三清湖，勾出郜荷，”方青源輕聲問：“這和去延中有什麽區別？”
李微炘說：“區別在我沒有受傷。”
趙部長的計劃中，李微炘要在延中大學城受一次重傷，方青源為救人爆出足以激活郜荷的煞氣。
方青源說：“我不會讓你受傷。”
李微炘無奈：“重點不在我，我是擔心你。”
方青源只看著她，不說話。
剛巧樓外有車鳴笛，少年犯開著車回來接人。
“……”
兩人僵持許久，李微炘避開方青源的視線，略一聳肩，低頭走下樓梯。
這是默許了。
方青源摩挲了一下左手手腕。那裏煞氣躍躍欲動，勾連著地坑深處鎖住趙部長煞氣的苦箱。
我不會再讓你受傷。她想。
這一次，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受傷。
－
後勤檢測到鬼屋二次異動時，尤乃箏還在湖邊。結果尤乃箏走了兩百米，異動地點就跟著擴散兩百米。
後勤欲哭無淚，跪著求她不要動了。
“異化範圍擴散後，這裏波動最明顯，”後勤端著小平板站在李微炘旁邊，指著屏幕，“3D電影院。”
電影院不大，門口有自動檢票機，要刷的還是之前在鬼屋獲得的票。
“——逮著這群小孩涮。”
守在外圍的除鬼師如此評價到。
“你要這麽想，”身邊有人說：“涮小羊羔，總比涮老羊好吃。”
“你怎麽說話呢？”除鬼師回頭，突然渾身一抖，“趙部長？！——”
“部長好！”
“趙部長。”
“部長。”
“趙……”
趙部長擡手：“停，交給你們兩個任務。”
一眾除鬼師連忙點頭。
“一，萬一待會打起來，不用幫黑剎和無相鬼，照顧一下其他小孩。二，別告訴黑剎我來過，”趙部長笑瞇瞇道：“誰說，我拔誰舌頭。”
“……”
除鬼師們頭點得更兇了。
－
俞伽捂著被南臯戳過的腰，大喇喇站在3號廳前，趾高氣昂：“郜荷！放馬過來！”
沒人理她。
張書齊牽著尤乃箏，輕言細語地：“你確定嗎？這樣真的可以嗎？”
尤乃箏捏著票根問：“他不想讓我來，為什麽多做一張票？”
檢票機上多了一張票，尤乃箏認定這是郜荷留給他的，否則煞氣異動範圍不會跟著她走。
李微炘沒攔著她。
刷完票，屏幕會顯示觀影廳，大部分人都是單人觀影，除了——
俞伽堵在3號廳前：“憑什麽你跟我一起？”
張書齊：“……”
姚添臻：“那你跟我換，我和書齊一起。”
俞伽：“呵。”
姚添臻：“話說回來，這次還要打架嗎？我們都在一起是不是更好？”
李微炘走進1號廳：“先看，再說。郜荷真想動手殺人不至於這麽大費周章。”
方青源在6號廳，臨入場特地留意了一下，尤乃箏在7號。她準備開場後摸過去。
－
方青源走進影廳，銀幕下只有一張椅子。落座後，銀幕一閃，開始播放內容，與此同時群裏同步刷屏，少年犯們紛紛進行線上直播評論。
銀幕上浮出【Part.1】，播了一段影片，又開始放【Part.2】。方青源淺略看了看，大致明白了郜荷放這些片子的目的。
郜荷是一個主播，他喜歡被人關註。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事，他都想讓人看得一清二楚。
【Part.1】是郜荷直播笑料合集，基調輕松，大概是一些粉絲二創。
【Part.2】是郜荷主觀視角的成長碎片，從童年到少年時期，第一次雙親離異，第一次被小姑打，第一次見到尤乃箏……許許多多的第一次。
其中有一幕讓方青源眉頭一皺。
那是一個偷窺視角，發生在郜荷離開省重點、進入職高之後。鏡頭裏，郜荷穿著省重點的初中校服，溜進高中部某班，從後門偷窺什麽人。
那個人坐在桌前，郜荷只瞥他一眼就慌忙移開視線。接下來第二個鏡頭更清晰，那人穿著一身紅，走下大巴車。
起初，方青源以為是畢霧石，但不是。
是趙部長。
群裏的人開始瘋狂刷屏，刷著刷著一頓，沒人說話了。
方青源擡頭，看到銀幕上的【Part.3】。
大標題過後，黑屏幕中緩緩浮出兩個白色小字：【雨夜】。
方青源身體驟然一僵——
寬大的屏幕裏，開始播放她第一次走進李微炘家中的回憶。
可這段記憶，明明連她自己也記不清了。
…
…
暴雨夜。
這是隔壁搬來新鄰居的第十個月。
父親喝多了，方青源被打出家門，走進雨裏，路過隔壁的窗子。
她看到那個外國姐姐走出浴室，倚著鋼琴倒了杯紅酒，然後擡起眼。
不偏不倚，看向淋成落水狗的方青源。
“……”
方青源在雨裏站了兩分鐘。兩分鐘後，隔壁門開了一條縫。
“進來。”
那個不認識的姐姐說。
－
方青源到這時才想起這是個3D影院，她有些倉促地摘下眼鏡，看向對面。
穿著浴袍的人抱臂靠墻，看過來的神色淡漠且疏離。
……回憶還在。
摘掉眼鏡沒用，方青源走進了回憶裏。
李微炘從沒用這種眼神看過她，方青源仿佛被鎖進了自己的苦箱裏，一動不敢動。
思考。
為什麽？
快速思考。
郜荷設計這個Part.3的目的是什麽？
如果前兩個部分都是郜荷認為重要的記憶，那這段記憶呢？與郜荷無關，與觀眾有關？
郜荷拿它來攻心嗎？
李微炘擡了擡下巴，讓方青源進浴室洗澡。
這段記憶似乎是不重要的，方青源眼睛一眨就洗完了，抱著浴巾站在臥室邊。
——等一下，不重要的？
不重要的就會跳過，只保留重要的？
對如今的方青源而言，什麽是最重要的？
方青源想到什麽，神色一凝。
不久前她剛質問過李微炘一個問題，被李微炘囫圇搪塞過去。
她問，李微炘頸邊的咬痕是誰留下的。
而問這問題時……她在郜荷的老家。
方青源的疑惑被郜荷聽了進去。
對面，穿著浴袍的李微炘走到她身邊，頸邊白皙，沒有絲毫疤痕。
騰蛇妖魂作祟，方青源眼中滑過一道紅光。
-
李微炘瞥她一眼，不等看清那道紅光，就被這小孩摁在墻上。霎時間，領取這個監視任務時所有人的叮囑和文件中的報告都在腦中閃過，李微炘指尖朱雀火本能地爆開，卻生生停在空中。
這小孩大概被雨澆昏了腦袋，壓了十幾年的那點煞氣終於順著根骨爬出來，激出幾分本性。
這位傳說中“威風凜凜”的“惡神”剛洗過澡，黑發濕漉漉的，蒼白的小臉停在李微炘頸邊，看起來很想咬，卻只盯著，不敢咬。
李微炘垂眼看她。
之前被那混賬爹打到地上時，方青源下巴磕出一道血痕。血痕被雨一沖就散了，現在重新溢出幾分，將墜未墜。
李微炘伸手，在那道血痕上用力擦了一下。
方青源懵懂擡頭，沒躲，只看著她。
……聽說惡神嗜血。
李微炘將袍子扯開一點。
咬一口就咬一口吧，這點身量還不夠她打一個來回，想必也喝不了多少。
方青源憑本能湊過去。
李微炘一副施舍的模樣，說：“張嘴。”
－
Part.3結束。
方青源屏息靜坐。
群聊中有人開始刷屏，她沒管。
五分鐘後，方青源循著記憶摸出影院，準備拐進尤乃箏的7號廳。
但7號廳和1號廳挨著，方青源剛邁出去就被人堵在拐角，來人語氣似笑非笑：
“之前你說我搬到你隔壁一年，只對你說過兩句話，我還不信。”李微炘打趣似的：“你也沒告訴我我說的是這兩句話啊？”
哪兩句？
方青源滿腦子都是李微炘拉開浴袍的畫面。
“進來。”李微炘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句。”
讓落水狗方青源進門。
“第二句，”李微炘說：“張嘴。”
方青源：“……”
進來，張嘴。
方青源不願細想，別開頭。
李微炘就喜歡看方青源吃癟，她支著兩根手指，耀武揚威似的在方青源臉前比劃兩下，嘴角帶笑：“小朋友，你的記憶實在是有點委屈我，堂堂芥下門首席居然在你眼中是這種人。”
“……我記得你說過，人在緊張時喜歡多說一點話，你現在話有點多。”方青源拉下她的手指，問：“你的Part.3是這兩句話？這兩句話是你最大的疑惑？為什麽？”
猝不及防遭到三連問，李微炘微怔。
方青源目測了一下。她比當年長高不少，再咬下去時，需要低一些頭。
但咬其他地方，就不用低頭了。
她一手勾著李微炘指尖，另一手托住這人後頸，在她唇邊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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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離火，朱雀的又一天賦能力是預算和測演。許久以前，當方青源第一次不小心火燒團結湖時，李微炘剛挑好給方青源的生日禮物。
禮物是一只拍立得，用來鎖住引魄物。這拍立得工藝繁瑣，全平津芥下門只有三只，領取需要上報審核，但上報的人幾乎沒有——它有一個最大的局限，即持有者必須擁有極高靈力，大概是芥下門排名前五的程度。
李微炘去芥下門領了拍立得出來，甫一接觸到機身，眼中驟然閃過一道橘紅的暗光。
暗光化為八卦陣在瞳孔外圍轉了半圈，她回過神，垂眼站在原地。
“出現意外，”管理員打來電話，“無相鬼燒穿開放本，火勢即將蔓延到三清山，甲部的人正在趕來的路上。”
“甲部？攆回去，”李微炘摩挲著拍立得的皮袋，“就說……我們在做綠化，先燒後種。讓那幫小孩撒點種子。還有，別叫她無相鬼。”
管理員一頓：“好的。”
這就是上一批少年犯跑圈灑種子的緣始。
李微炘帶著一卡車樹苗回團結湖，遠遠見方青源杵在少管所大門邊，身穿標志性的灰色背心、黑色工裝短褲，頭上紮了個倔強的黑馬尾。
一邊幫忙卸樹苗，一邊朝李微炘腰上多出的拍立得亂瞄。
李微炘存心逗她，直到傍晚，摁著方青源在所長辦公室整理完報告，才把拍立得放到桌上，說：“猜猜這是什麽？”
方青源只瞥，不說話。
報告二十幾張，全是針對這次燒山的上報與解釋。其中涉及少管所、甲部、乃至違抗釜山調令硬要留在平津的首席本人，兜兜繞繞的話術很多。
李微炘看著那摞報告，想了想，問：“你不喜歡團結湖？”
方青源依舊沒說話。
“不喜歡也不能一把火燒了。燒死人沒關系，燒光山就麻煩了，甲部會找我們扯皮一整年，你就跟著我天天打報告吧。”李微炘嘆氣。
方青源勾了下嘴角，似乎是想笑，又覺得笑起來不太適合。
“給，這是你的生日禮物，送點靈力進去試試，”李微炘靠著墻，說：“實在不喜歡也不用耗在這，送你去芥下門少年班，怎麽樣？平津的關系我現在不太好走，以後就是所長帶你……”
方青源捧著拍立得，灌到一半的靈力一停，臉色徒然差起來，煞氣不受控地外湧。
拍立得感知到惡神級煞氣，開始自動拍攝，一連十五張“唰啦啦”掉出來，每一張都是一片漆黑。
“……”李微炘撿起一張拍立得，好奇，“你沒有留戀的物品？”
方青源硬聲道：“沒有。”
李微炘：“留戀的人呢？”
方青源扔掉拍立得，機身磕在桌上重重一響。
“我不走，”方青源拉開門，頓了頓，“我不是故意燒山，我不走。”
方青源走路向來沒有聲音，這次卻一步一響，顯然是被氣到了。
李微炘依舊靠在原位，等方青源的腳步徹底聽不見了，便半攏起飽含煞氣的黑色相片紙，瞳孔外圍亮起橘紅的八卦陣，陣型流轉。
夜色在窗外虛晃而過，等天邊劃出一抹亮，她才動了一下。
李微炘按了按眼睛，無聲嘆氣。
十八次預演，每一場畫面都接近一致：
黑紅的朱雀火燃盡三清山，湖底黑焦一片，方青源站在這片黑焦中央，雙目漆黑，沒有眼白，看不出情緒。
李微炘在她對面。
方青源的手蒼白且冰涼，穿透李微炘的胸膛。
——預演至此而止。
李微炘抱臂靠窗，又嘆了口氣。
從她的角度看，這預演槽點頗多。且不說為什麽亮紅的朱雀火變成黑紅，單說朱雀火燒光三清湖——方青源只是燒了三清山外圍都能讓甲部慌成這個樣子，她要是真燒進三清湖、叫醒郜荷，趙部長肯定氣成煙花炸上天。
再者……
預演之所以是預演，就是因為它還沒發生。
只要沒發生，就能扭轉，能改變，能打破。
李微炘想了想，撈起相機給王膳帶過去，讓她找機會塞給方青源。
可王膳沒能找到一個好機會。
黑剎只帶了方青源不到一個月，燒山時，方青源已經進入團結湖一周。
等方青源消氣，和黑剎一起下過幾次副本後，“雙重人格”就被送進了團結湖。
給她的禮物，變成了她的遺物。
…
…
黑紅的朱雀火封鎖大廳，李微炘半跪在地，試探道：“方青源？”
方青源眼中紅光跳躍，不消片刻，又慢慢淡下來。可她還是看著那只粉藍的拍立得，不知想到什麽，低聲說：“當初你應該把我送走。”
“什麽？”李微炘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方青源轉回郜荷臥室，隨手撈起那疊“午時”雜志紙收進腕表，闔上擋板。
動作有點急，沒註意還有一頁雜志卡進擋板和墻邊的縫隙。
李微炘過來：“找到什麽了？”
“雜志，沒用。”方青源說。
李微炘：“你——”
“那是誰咬的？”方青源轉移話題。
李微炘低頭，扯了下衣領。
上次方青源咬李微炘，發現那片皮膚粗糙不平，顯然曾經還被什麽咬過。
李微炘思考一秒，擡頭：“你是不是還是很渴？想要就直說，我又不會拒絕你。”
方青源：“……”
如果俞伽在，就會感慨“這是什麽虎狼之詞”？
李微炘衣領扯大一點：“要不要再咬一下？”
方青源推開她。
“不咬一下嗎？真的不咬……”
俞伽一個內線視頻打過來，大叫：“方青源！方青源！哎呦！獄警老師您也在！”
“……”
李微炘拉上衣服拉鏈。
“郜荷他小姑真討厭！不理我們！”俞伽手舞足蹈：“但是我們找到一個老奶奶！奶奶說郜荷在鎮上特別有名，因為他是網紅，而且他小時候幹過一件大事——他在塑料城偷東西，被老板找混混打出去了！偷的好像是什麽塑料畫。真奇怪，不知道他偷到畫沒有，有的老頭說沒有，老奶奶說偷到了……遭了，老頭老太又吵起來了。”
塑料畫。
方青源和李微炘對視一眼，同時轉身——墻上是一張真正的水晶畫，兩只天鵝栩栩如生。
方青源問尤乃箏見沒見過那只聒噪的天鵝，尤乃箏說，到了郜荷家就知道了。
李微炘：“試試？”
方青源腕表一閃，拿出那只當了三年“遺物”的拍立得，對著畫按下快門。
水晶畫冒起一縷黑煙，憑空消散，接著拍立得“嘩啦”彈出一張相片，相片中正是兩只天鵝相交依偎的水晶畫。那塑料畫郜荷或許沒偷到，或許偷到了。總之當他有了足夠的錢，當年可能存在的塑料天鵝就被替換成了水晶天鵝。
視頻對面，俞伽和南臯發出長長的驚嘆聲，但驚嘆到一半就被管理員卡掉了線。
管理員打的是群語音：“鬼屋又開了。”
李微炘：“郜荷？”
“對，”管理員甩來一個鏈接，“郜荷直播間上架了一個鏈接，半分鐘買掉58個。直播間剛封，技術組鎖定了直播IP，就在三清湖。”
李微炘有點意外。
天鵝被抓後，郜荷有無數種煞氣異化的選擇，但居然選擇親自動手。
為什麽這麽急？
還是說，鬼屋附近有誰是郜荷一定想留住的？
鏈接下架後就是一串亂碼，點不開。方青源問：“這是什麽鏈接？”
管理員：“鬼屋團購，雙人成行九塊九。”
眾人：“……”
俞伽：“可恥地心動了，誰來打醒我。”
南臯上去就是一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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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源之前就被郜荷陰了一把，好不容易壓下妖魂異動，這次再回鬼屋，不知道要遇到什麽。
李微炘解開腰上的拍立得：“交換一下？你在這找其他線索，我去南竺園。”
“不換。”方青源瞥了那粉藍的醜東西一眼。
李微炘：“但郜荷明顯在針對你。“
方青源頓了頓，收起魂鎖。
找齊引魄物有些難度，但要郜荷出現卻簡單得多。大廳一閃，方才被灌入朱雀靈力的地面出現一道繁覆的挪移陣法。
“我送煞氣進陣法，你帶陣法進三清湖，勾出郜荷，”方青源輕聲問：“這和去延中有什麽區別？”
李微炘說：“區別在我沒有受傷。”
趙部長的計劃中，李微炘要在延中大學城受一次重傷，方青源為救人爆出足以激活郜荷的煞氣。
方青源說：“我不會讓你受傷。”
李微炘無奈：“重點不在我，我是擔心你。”
方青源只看著她，不說話。
剛巧樓外有車鳴笛，少年犯開著車回來接人。
“……”
兩人僵持許久，李微炘避開方青源的視線，略一聳肩，低頭走下樓梯。
這是默許了。
方青源摩挲了一下左手手腕。那裏煞氣躍躍欲動，勾連著地坑深處鎖住趙部長煞氣的苦箱。
我不會再讓你受傷。她想。
這一次，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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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勤檢測到鬼屋二次異動時，尤乃箏還在湖邊。結果尤乃箏走了兩百米，異動地點就跟著擴散兩百米。
後勤欲哭無淚，跪著求她不要動了。
“異化範圍擴散後，這裏波動最明顯，”後勤端著小平板站在李微炘旁邊，指著屏幕，“3D電影院。”
電影院不大，門口有自動檢票機，要刷的還是之前在鬼屋獲得的票。
“——逮著這群小孩涮。”
守在外圍的除鬼師如此評價到。
“你要這麽想，”身邊有人說：“涮小羊羔，總比涮老羊好吃。”
“你怎麽說話呢？”除鬼師回頭，突然渾身一抖，“趙部長？！——”
“部長好！”
“趙部長。”
“部長。”
“趙……”
趙部長擡手：“停，交給你們兩個任務。”
一眾除鬼師連忙點頭。
“一，萬一待會打起來，不用幫黑剎和無相鬼，照顧一下其他小孩。二，別告訴黑剎我來過，”趙部長笑瞇瞇道：“誰說，我拔誰舌頭。”
“……”
除鬼師們頭點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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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伽捂著被南臯戳過的腰，大喇喇站在3號廳前，趾高氣昂：“郜荷！放馬過來！”
沒人理她。
張書齊牽著尤乃箏，輕言細語地：“你確定嗎？這樣真的可以嗎？”
尤乃箏捏著票根問：“他不想讓我來，為什麽多做一張票？”
檢票機上多了一張票，尤乃箏認定這是郜荷留給他的，否則煞氣異動範圍不會跟著她走。
李微炘沒攔著她。
刷完票，屏幕會顯示觀影廳，大部分人都是單人觀影，除了——
俞伽堵在3號廳前：“憑什麽你跟我一起？”
張書齊：“……”
姚添臻：“那你跟我換，我和書齊一起。”
俞伽：“呵。”
姚添臻：“話說回來，這次還要打架嗎？我們都在一起是不是更好？”
李微炘走進1號廳：“先看，再說。郜荷真想動手殺人不至於這麽大費周章。”
方青源在6號廳，臨入場特地留意了一下，尤乃箏在7號。她準備開場後摸過去。
－
方青源走進影廳，銀幕下只有一張椅子。落座後，銀幕一閃，開始播放內容，與此同時群裏同步刷屏，少年犯們紛紛進行線上直播評論。
銀幕上浮出【Part.1】，播了一段影片，又開始放【Part.2】。方青源淺略看了看，大致明白了郜荷放這些片子的目的。
郜荷是一個主播，他喜歡被人關註。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事，他都想讓人看得一清二楚。
【Part.1】是郜荷直播笑料合集，基調輕松，大概是一些粉絲二創。
【Part.2】是郜荷主觀視角的成長碎片，從童年到少年時期，第一次雙親離異，第一次被小姑打，第一次見到尤乃箏……許許多多的第一次。
其中有一幕讓方青源眉頭一皺。
那是一個偷窺視角，發生在郜荷離開省重點、進入職高之後。鏡頭裏，郜荷穿著省重點的初中校服，溜進高中部某班，從後門偷窺什麽人。
那個人坐在桌前，郜荷只瞥他一眼就慌忙移開視線。接下來第二個鏡頭更清晰，那人穿著一身紅，走下大巴車。
起初，方青源以為是畢霧石，但不是。
是趙部長。
群裏的人開始瘋狂刷屏，刷著刷著一頓，沒人說話了。
方青源擡頭，看到銀幕上的【Part.3】。
大標題過後，黑屏幕中緩緩浮出兩個白色小字：【雨夜】。
方青源身體驟然一僵——
寬大的屏幕裏，開始播放她第一次走進李微炘家中的回憶。
可這段記憶，明明連她自己也記不清了。
…
…
暴雨夜。
這是隔壁搬來新鄰居的第十個月。
父親喝多了，方青源被打出家門，走進雨裏，路過隔壁的窗子。
她看到那個外國姐姐走出浴室，倚著鋼琴倒了杯紅酒，然後擡起眼。
不偏不倚，看向淋成落水狗的方青源。
“……”
方青源在雨裏站了兩分鐘。兩分鐘後，隔壁門開了一條縫。
“進來。”
那個不認識的姐姐說。
－
方青源到這時才想起這是個3D影院，她有些倉促地摘下眼鏡，看向對面。
穿著浴袍的人抱臂靠墻，看過來的神色淡漠且疏離。
……回憶還在。
摘掉眼鏡沒用，方青源走進了回憶裏。
李微炘從沒用這種眼神看過她，方青源仿佛被鎖進了自己的苦箱裏，一動不敢動。
思考。
為什麽？
快速思考。
郜荷設計這個Part.3的目的是什麽？
如果前兩個部分都是郜荷認為重要的記憶，那這段記憶呢？與郜荷無關，與觀眾有關？
郜荷拿它來攻心嗎？
李微炘擡了擡下巴，讓方青源進浴室洗澡。
這段記憶似乎是不重要的，方青源眼睛一眨就洗完了，抱著浴巾站在臥室邊。
——等一下，不重要的？
不重要的就會跳過，只保留重要的？
對如今的方青源而言，什麽是最重要的？
方青源想到什麽，神色一凝。
不久前她剛質問過李微炘一個問題，被李微炘囫圇搪塞過去。
她問，李微炘頸邊的咬痕是誰留下的。
而問這問題時……她在郜荷的老家。
方青源的疑惑被郜荷聽了進去。
對面，穿著浴袍的李微炘走到她身邊，頸邊白皙，沒有絲毫疤痕。
騰蛇妖魂作祟，方青源眼中滑過一道紅光。
-
李微炘瞥她一眼，不等看清那道紅光，就被這小孩摁在墻上。霎時間，領取這個監視任務時所有人的叮囑和文件中的報告都在腦中閃過，李微炘指尖朱雀火本能地爆開，卻生生停在空中。
這小孩大概被雨澆昏了腦袋，壓了十幾年的那點煞氣終於順著根骨爬出來，激出幾分本性。
這位傳說中“威風凜凜”的“惡神”剛洗過澡，黑發濕漉漉的，蒼白的小臉停在李微炘頸邊，看起來很想咬，卻只盯著，不敢咬。
李微炘垂眼看她。
之前被那混賬爹打到地上時，方青源下巴磕出一道血痕。血痕被雨一沖就散了，現在重新溢出幾分，將墜未墜。
李微炘伸手，在那道血痕上用力擦了一下。
方青源懵懂擡頭，沒躲，只看著她。
……聽說惡神嗜血。
李微炘將袍子扯開一點。
咬一口就咬一口吧，這點身量還不夠她打一個來回，想必也喝不了多少。
方青源憑本能湊過去。
李微炘一副施舍的模樣，說：“張嘴。”
－
Part.3結束。
方青源屏息靜坐。
群聊中有人開始刷屏，她沒管。
五分鐘後，方青源循著記憶摸出影院，準備拐進尤乃箏的7號廳。
但7號廳和1號廳挨著，方青源剛邁出去就被人堵在拐角，來人語氣似笑非笑：
“之前你說我搬到你隔壁一年，只對你說過兩句話，我還不信。”李微炘打趣似的：“你也沒告訴我我說的是這兩句話啊？”
哪兩句？
方青源滿腦子都是李微炘拉開浴袍的畫面。
“進來。”李微炘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句。”
讓落水狗方青源進門。
“第二句，”李微炘說：“張嘴。”
方青源：“……”
進來，張嘴。
方青源不願細想，別開頭。
李微炘就喜歡看方青源吃癟，她支著兩根手指，耀武揚威似的在方青源臉前比劃兩下，嘴角帶笑：“小朋友，你的記憶實在是有點委屈我，堂堂芥下門首席居然在你眼中是這種人。”
“……我記得你說過，人在緊張時喜歡多說一點話，你現在話有點多。”方青源拉下她的手指，問：“你的Part.3是這兩句話？這兩句話是你最大的疑惑？為什麽？”
猝不及防遭到三連問，李微炘微怔。
方青源目測了一下。她比當年長高不少，再咬下去時，需要低一些頭。
但咬其他地方，就不用低頭了。
她一手勾著李微炘指尖，另一手托住這人後頸，在她唇邊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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