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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方青源轉頭就走，迎面撞上蹲在後門偷看的三個人。
俞伽、沈響、羅托托：“……”
方青源視若無睹，腳步不停，看樣子沒有回少年班基地的打算。
俞伽戳沈響：“快，跟過去問問怎麽了！”
沈響怒道：“你怎麽不去？”
俞伽理直氣壯：“我不敢！”
她們三個離得遠，又都不是滿級靈力，聽不見方青源和李微炘說了什麽，但能看出氣氛不對。
俞伽略一思索：“去搖人，告訴她們情況危急，團結湖兩大臺柱裂了。”
“搖誰？搖出來有什麽用？還能把兩個臺柱子黏到一起不成？”沈響掃過密密麻麻的示威群眾，忽然看到什麽，一眨眼那個人影又消失了。
俞伽：“看什麽呢？”
“好像看到周芊了，”沈響說：“不管，搖人去。”
－
李微炘目送方青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耳邊一陣嗡雜吵鬧，少年犯的竊竊私語和警察疏散示威群眾的喇叭聲攪在一起，高高低低，吵得有點心煩。
她原地站了片刻，重新拿出纏好的有線耳機戴上，撥出一個電話。
對面接得很快，李微炘說：“問一件事。”
趙部長：“什麽事？”
“蔣高巧的領域是不是在甲部實驗室？”
“你是說她的惡神領域、那個‘初遇蛋’？”趙部長問：“你問這個——”
“借用一下。”
“哦，”趙部長拖長了調子，“你借蛋，她借煞氣，這不是撞上了？”
李微炘不欲多解釋，看著腕表：“我20分鐘後到甲部，你派人送下來，別讓她撞見。”
趙部長欣然應允。
掛掉電話，李微炘點亮屏幕，又撥出一個號碼。朱雀暗火蕩開，對面過了很久才接通。
“餵，”李微炘站在隔音陣中央，按著黑色耳機，聲音很低：“傀師，幫個忙。”
……
蔣高巧過得不錯。
當今惡神雖然不多，但也不算極端稀有，比較血腥、殘忍的實驗數據早已經收集全面。蔣高巧被安置在單人宿舍，每天定時檢查身體，配合甲部進行一些不傷及識海的輔助實驗。
唯一讓她掛念的就是她的蛋，實驗員說要等監測庫錄完數據再還給她。
“能不能幫我問一下？”蔣高巧有點局促。
桌子對面，方青源看著苦箱裏逐漸增多的煞氣，點點頭。
“謝謝。”蔣高巧松了口氣，收回手。
方青源收起苦箱。
“你為什麽不用自己的煞氣？”蔣高巧撓撓頭，“你明明比我——她們不會還不知道你是誰吧？”
方青源沈默一秒，說：“和我是誰沒關系。”
她不在意這些外界評價。
如果哪天真的出現必須要暴露煞氣才能扭轉危機的局面，她也不在意被人認出後評頭論足。
實在是……雙重人格給她留下的陰影有點大。
她封住最後一個副本任務那麽多年，數不盡的精英除鬼師輪流上陣，都沒能打破苦箱結界。可朱雀火只是短暫地瀉了一道氣息，苦箱就自動敞開，迫不及待似的要迎人進來。
方青源用力閉了閉眼。
她想把朱雀火攔在郜荷本外，必須使用不屬於自己的煞氣做結界。
她的煞氣比她更懂自己的心意。
－
趙部長剛放下電話，讓人把初遇蛋送下去，就見方青源推開辦公室的門。
趙部長：“……”
方青源依舊開門見山：“蔣高巧的煞氣輸進木傀儡身體後，控制傀儡的是輸入靈力的人，對嗎？”
木傀儡需要煞氣與靈力一同催動。
趙部長略一思忖，道：“是的。但如果使用靈力的那個人比蔣盲弱，有被反制的風險。見到人了？蔣盲還算配合吧。”
也就是說，灌入靈力的人只要比蔣高巧強，就擁有對儡人的全部控制權。
方青源想到這裏，問：“用靈力能遠程控制儡人嗎？”
趙部長挑眉：“你不想進副本？”
郜荷這種級別的惡神大概率是封閉本，如果不進副本——趙部長說：“不是不行，但難度相當大，能隔著副本結界調用249具傀儡對抗B級惡鬼，這個人至少在榜單上排名前十。”
方青源若有所思。
趙部長雙手交疊墊著下巴：“怎麽又不想進了？你和朱雀談過嗎？話說回來，你有進榜單的想法嗎？等這個副本打通，讓人帶你去錄數據測試一下，看看能排到第幾……”
“你來控制。”方青源說。
趙部長罕見地卡頓了半秒：“嗯？”
方青源：“你遠程控制傀儡。”
趙部長向後靠進椅子裏，微微蹙眉。
“排名第七，不能進副本，但實力足夠控制木傀儡。”方青源摩挲著腕表，憑空拿出一只空蕩的苦箱。
趙部長搖頭：“我……”
“你也不想讓李微炘真死在郜荷本，對吧，”方青源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她死了，代表你們兩家的滅族命有一半幾率是真的。”
“……”
辦公室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安靜。
趙部長看似平靜，實則在瘋狂頭腦風暴。
木傀儡的作用是協助其他少年犯打B級本，攔住惡鬼，別靠近郜荷。無論是方青源還是朱雀，只要留點靈力在它們體內，能清醒地控制住傀儡就好，總體難度不大。
那方青源在做什麽？
她到底要做什麽？
方青源這次沒放苦箱封門封窗，畢竟不是在團結湖，不是少年犯的主場。甲部工作人員的交談聲和腳步聲在走廊穿梭，趙部長歪頭看著方青源，半晌，忽然笑了。
“你不是來威脅我的，”他邊笑邊嘆：“你是怕你控制不住，真殺了朱雀或者那些少年犯，對嗎？”
頂燈在方青源眼下落了一層陰影。
她沒有回答。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趙部長敲敲桌子，“可以，傀儡我來處理。”
似煞似靈的霧氣灌入苦箱，方青源收了就走。
趙部長在身後說：“建議你找個人打打掩護，以防萬一。”
方青源：“不用。”
她拉開門，看到等在門外的周芊。
周芊對她一笑，向趙部長點頭致意：“趙老師。”
周芊果然是趙部長的人。
方青源皺了下眉，突然回頭：“上次你說煞氣灌得太滿你會爆體死亡，真的假的？”
“……”
這場景似曾相識。趙部長用商量的語氣說：“真的。你要是不喜歡，周芊可以不去。”
方青源卻繼續問：“因為你用的是普通人的身體？”
這是什麽鬼問題？
趙部長一時間沒能分析出她這麽問的目的，想了想，遵從事實點點頭。
“好，”方青源又猝不及防給出一擊，“蔣高巧想要回初遇蛋。”
趙部長眼角輕微抽搐，深呼吸：“明天、不，後天晚上，我保證蛋回到她的懷抱！”
方青源看他一眼，點點頭，走了。
人走五分鐘後，趙部長左思右想，打開翻蓋手機，給周芊發了條消息，讓她別跟無相鬼跟得太緊，若出意外，還是保命要緊。
消息打完還沒發出去，他忽然一怔。
——“因為你用的是普通人的身體？”
他是人，當然用普通人的身體。
但仔細想想，方青源現在不也是投胎成人，用著普通人的身體嗎？
趙部長瞇了瞇眼，將方青源的每一句話都重新細想一遍。
……原來如此。
如果方青源和他料想的一樣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那他也不介意順水推舟。
畢竟無相鬼這種不定時炸彈，還是早早爆了為好。
……
兩天後，清晨。
大部分原班人馬聚集在三清山，只不過吳償換成了周芊。
沈響對周芊態度很差，在車上就想陰戳戳擠兌，礙於管理員在場，不好開口。
管理員下車檢驗場地。
沈響起身，準備開懟——沈響眼睜睜看著周芊走到方青源身邊，倒吸一口涼氣。
方青源身邊慣常有直徑一到兩米的“無人敢膽踏入區”，除了某位獄警和跑位飛快的俞伽，幾乎沒人敢主動靠近。尤其在俞伽的快速跑位散播小道消息下，大家都知道方青源這幾天心情不佳，因此更沒人敢踏入雷區。
周芊對方青源笑了一下。
沈響：“！”
方青源看周芊一眼。
方青源沒讓周芊滾開。
所有人：“？？？”
－
“需要我配合什麽？”周芊問。
管理員和其他工作人員在清理場地，檢測設備一輛輛被直升機吊下來，在山下激起一片片漩渦陣風，混雜細碎草葉。趙部長走下飛機，一道血線打出來，準備開啟山陣。
方青源看到從飛機裏走出的另一道高挑身影。
黑剎穿一身黑色作戰服，微微彎腰走下長梯，一頭褐色長卷發隨風而起。
“打開山陣，激活副本後，”方青源說：“我需要你配合木傀儡，盡可能拖住打外層惡鬼本的人，別讓她們進入郜荷本。包括獄警。”
周芊一怔：“我盡量。”
－
陣法打開，一眾少年犯走到埋著249具木傀儡的地坑邊。
方青源扔下裝著蔣高巧煞氣的苦箱，箱子懸在地坑上，化為星點，當空消散。其他少年犯紛紛打下靈力，嘗試和儡人建立聯系。
方青源半蹲在一眾嘈雜的少年犯間。她的靈力覆蓋在地坑頂端，以防趙部長的煞氣被某人察覺。
對面，俞伽和沈響正圍著某人大肆渲染周芊是怎麽貼上方青源的。
李微炘垂眼聽著，目光落在那些眼瞳亮起紅光的木傀儡上，忽然擡頭——
“怎麽回事？”
“小心！”
“樹怎麽在動？……你們快看腕表！”
腕表屏幕劇烈閃爍，在249具木傀儡紛紛爬上來的轟聲中，倏地刷新出一個副本介紹！
地坑另一側，方青源突然意識到什麽：
蔣高巧是惡神；方青源的靈力本就天然含有煞氣波動；而趙部長的“靈力”本質上是吞噬惡神獲得的煞氣，和方青源相反，煞中含靈。
這三者混雜在一起融進三清山，直接勾出了和它們同源的煞氣、連帶激活煞氣所屬的副本！
但是三清山外圍只有普通惡鬼本，除了郜荷，哪裏還有需要煞氣激活的副本？
只有一種可能。
作為S+級惡神的郜荷……居然是一個開放本！
它和其他惡鬼本同時放開，打惡鬼本的每一個瞬間，都有把惡鬼推向郜荷、讓郜荷吞噬掉這些惡鬼的風險！
一時間，想到這一點的所有人臉色都差了起來。
屏幕滋喇喇閃爍，副本詳情在逐漸沈重的氣氛中刷新：
【副本：郜荷】
【評級：S＋】
【時限：10小時】
【人限：無限制】
【類型：開放本】
【副本概覽：我想做一個坦誠的壞人。】
【概覽詳情：我叫郜荷，是一名網絡舞蹈男主播。為了火，我選擇蹭芥下門的熱度，假裝撞鬼，抓鬼。感謝上帝，我火了。這一路上，我詆毀了很多人，利用了很多人，但我不敢在直播間裏說。我真想做一個坦誠的壞人。
好在我已經死了。
我終於能做一個坦誠的壞人了。】
【副本任務：找到郜荷的三個引魄物。】
【時限：10小時】
【任務概覽：請前往郜荷的老家，找到屬於郜荷的三個引魄物。】
【引魄物提示：】
1.郜荷是一名網絡舞蹈主播。
2.郜荷喜歡拍攝視頻。
3.郜荷是同性戀。
不等腳底樹根翻躍出地表，方青源驟然回神！
郜荷是副本中心，一旦解封，外層惡鬼本將同時開啟！可這些少年犯根本沒做好準備，甚至都沒能熟悉如何調用儡人！
千鈞一發之際，方青源五指合攏用力一抓：
嗡！
坑底無風而鳴，轉瞬間只剩下蔣高巧的煞氣和其他少年犯的靈力。眾人腕表滋喇喇滾動，屏幕如同被抽了幀，眨眼間一洗而空。
地底，代表副本開啟的樹根異動歸於平息。
“什麽鬼？”南臯一臉懵逼，“郜荷的副本介紹呢？副本還能關上？怎麽關上了？”
俞伽遙控幾具儡人爬上來：“沒了不是好事？我們抓緊時間找惡鬼本！”
方青源動作不大，加之本就蹲在地坑邊，幾乎沒人註意到她做了什麽。
不遠處，李微炘先看向地坑，又看了看低著頭的方青源，最後說：“趙部長，如果她們不局限在惡鬼本，有額外獎勵嗎？”
少年犯們一楞，連帶滿地翻跟頭的儡人跟著摔了個頭腳朝天。
人和儡人都一動不動，場面一時有些好笑。
趙部長挑眉：“你想讓她們打郜荷本？”
李微炘：“副本詳情都看過了。”
少年犯們：“……”
兩秒的時間能看清幾個字！
趙部長一時拿不準黑剎的想法。他餘光掃向方青源，見她沒什麽反應，思索片刻後說：“當然可以，多訓練是好事。至於獎勵，給她們見帶教的機會，你看怎麽樣？”
“有點慷慨了。”李微炘說。
趙部長背著手笑道：“郜荷的難度比較大，慷慨多少都不過分。”
眾人陷入一種不可置信的迷茫微醺狀態，一時間不知道是激動更多還是恐慌更多。
這豈止是“有點慷慨”？
“見帶教的機會”，這言下之意不就是直接通過少年班的中期審核乃至末期審核、一步到位、成為正式見習除鬼師嗎？
——她們終於能脫離少年犯的身份了嗎？
“你們可以不來，”李微炘說：“不強制你們參與，但必須立刻做出決定。別其他人打到一半你再摻進來，不公平。”
方青源起身，沒說話，從腕表裏摸出黑皮手套。她只有進副本打架時會帶手套，這動作代表什麽已經很明顯了。
涼風吹過草地，近乎一分鐘的寂靜後，鐘娜出聲：“算我一個。”
南臯舉手：“我去。”
張書齊也舉手。
“……”沈響：“我就不去了。”
迎著大家的目光，沈響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是A區的，家裏只打算送我進團結湖待幾年，鍍個履歷。而且我進去也是拖後腿，還不如留在外面找惡鬼本，也算幫點忙。”
“你看，這是明智的選擇，”俞伽壓低聲音，“郜荷是軍事基地養出來的副本，軍事基地啊，想想都難。你跟沈響一塊走吧，都是A區，犯不著冒風險，回頭找你姑給我買一塊風水好的墳地。”
“提前八十年訛我一塊墓碑錢，也好意思說，”姚添臻一臉嫌棄，“你是怕我跟郜荷對轟誤傷你，對不對？”
俞伽羞澀：“哎呦不要那麽大聲啦……”
羅托托聽俞伽絮叨半天，攥了攥拳頭，鼓起勇氣說：“那我也不去了，我拖後腿更嚴重。”
鐘娜：“陀螺，你——”
“老大，”羅托托認真道：“我不怕我受傷，但我怕你們因為我受傷。”
俞伽拍了一把羅托托的肩，鐘娜沒再勸。
-
沈響和羅托托帶著一批儡人去找惡鬼本，路過方青源，搖手打招呼。
方青源的視線從地坑移到她們身上，微點了一下頭，說：“你也去吧。”
周芊：“不需要我幫你嗎？”
“需要你的時候你會知道。”方青源說。
於是周芊也加入尋找惡鬼本的隊伍。
方青源低頭，在她腳下地坑深處，裹著趙部長煞氣的苦箱輕閃，又化為無形。
她擡眼，見李微炘走過來。
“走吧，”李微炘說：“監測員定位到尤乃箏的位置，先去看看。”
方青源：“尤乃箏？”
“郜荷的妹妹，”李微炘說：“尤乃箏隨母姓。”她停了一下，又繼續：“郜荷跟尤乃箏異父異母，‘尤’是郜荷繼母的姓。”
李微炘這話上句不接下句，翻譯成人話就是“郜荷的父親二婚，二婚對象姓尤，有一個叫尤乃箏的女兒。”
“郜荷和他繼母關系怎麽樣？”方青源調整著手套和腕表的位置，蓋住手腕內的S形黑標。
李微炘低頭：“這是我撿到的那只嗎？”
“不是，”方青源語氣冷淡，“你撿的手套還系在鐵欄桿上。你天天查監控，看不到？”
“這樣啊，”李微炘也不惱，“郜荷和他繼母關系說不上好，但也不差。他中考成績一般，好在繼母認識省重點的領導，送了點禮物。高考後郜荷上了職高。”
從省重點到職高？
方青源：“他父親不管？”
“半管不管，註意力都放在新家上了。尤乃箏成績很不錯，性格也好……”李微炘轉身，對上一群偷聽的少年犯。
“……”
獄警指車：“都上去，別堵在這。”
一眾少年犯得令，嘩啦啦湧上大巴車。
管理員在前面帶路：“介紹一下郜荷本的背景信息，註意聽。”
大家拖拖拉拉地說：“好——”
“郜荷構建的副本僅針對他的生前經歷，我說三個重點。”管理員打開小本子。
“一，郜荷有一個妹妹，你們也聽到了，叫尤乃箏，據說他對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有超乎尋常的感情；二，郜荷跟前男友的性|愛視頻上過熱搜；三，郜荷似乎是一個變性人。”
方青源腳步微頓：“……”
眾人：“……”
這都什麽什麽和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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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方青源轉頭就走，迎面撞上蹲在後門偷看的三個人。
俞伽、沈響、羅托托：“……”
方青源視若無睹，腳步不停，看樣子沒有回少年班基地的打算。
俞伽戳沈響：“快，跟過去問問怎麽了！”
沈響怒道：“你怎麽不去？”
俞伽理直氣壯：“我不敢！”
她們三個離得遠，又都不是滿級靈力，聽不見方青源和李微炘說了什麽，但能看出氣氛不對。
俞伽略一思索：“去搖人，告訴她們情況危急，團結湖兩大臺柱裂了。”
“搖誰？搖出來有什麽用？還能把兩個臺柱子黏到一起不成？”沈響掃過密密麻麻的示威群眾，忽然看到什麽，一眨眼那個人影又消失了。
俞伽：“看什麽呢？”
“好像看到周芊了，”沈響說：“不管，搖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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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微炘目送方青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耳邊一陣嗡雜吵鬧，少年犯的竊竊私語和警察疏散示威群眾的喇叭聲攪在一起，高高低低，吵得有點心煩。
她原地站了片刻，重新拿出纏好的有線耳機戴上，撥出一個電話。
對面接得很快，李微炘說：“問一件事。”
趙部長：“什麽事？”
“蔣高巧的領域是不是在甲部實驗室？”
“你是說她的惡神領域、那個‘初遇蛋’？”趙部長問：“你問這個——”
“借用一下。”
“哦，”趙部長拖長了調子，“你借蛋，她借煞氣，這不是撞上了？”
李微炘不欲多解釋，看著腕表：“我20分鐘後到甲部，你派人送下來，別讓她撞見。”
趙部長欣然應允。
掛掉電話，李微炘點亮屏幕，又撥出一個號碼。朱雀暗火蕩開，對面過了很久才接通。
“餵，”李微炘站在隔音陣中央，按著黑色耳機，聲音很低：“傀師，幫個忙。”
……
蔣高巧過得不錯。
當今惡神雖然不多，但也不算極端稀有，比較血腥、殘忍的實驗數據早已經收集全面。蔣高巧被安置在單人宿舍，每天定時檢查身體，配合甲部進行一些不傷及識海的輔助實驗。
唯一讓她掛念的就是她的蛋，實驗員說要等監測庫錄完數據再還給她。
“能不能幫我問一下？”蔣高巧有點局促。
桌子對面，方青源看著苦箱裏逐漸增多的煞氣，點點頭。
“謝謝。”蔣高巧松了口氣，收回手。
方青源收起苦箱。
“你為什麽不用自己的煞氣？”蔣高巧撓撓頭，“你明明比我——她們不會還不知道你是誰吧？”
方青源沈默一秒，說：“和我是誰沒關系。”
她不在意這些外界評價。
如果哪天真的出現必須要暴露煞氣才能扭轉危機的局面，她也不在意被人認出後評頭論足。
實在是……雙重人格給她留下的陰影有點大。
她封住最後一個副本任務那麽多年，數不盡的精英除鬼師輪流上陣，都沒能打破苦箱結界。可朱雀火只是短暫地瀉了一道氣息，苦箱就自動敞開，迫不及待似的要迎人進來。
方青源用力閉了閉眼。
她想把朱雀火攔在郜荷本外，必須使用不屬於自己的煞氣做結界。
她的煞氣比她更懂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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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部長剛放下電話，讓人把初遇蛋送下去，就見方青源推開辦公室的門。
趙部長：“……”
方青源依舊開門見山：“蔣高巧的煞氣輸進木傀儡身體後，控制傀儡的是輸入靈力的人，對嗎？”
木傀儡需要煞氣與靈力一同催動。
趙部長略一思忖，道：“是的。但如果使用靈力的那個人比蔣盲弱，有被反制的風險。見到人了？蔣盲還算配合吧。”
也就是說，灌入靈力的人只要比蔣高巧強，就擁有對儡人的全部控制權。
方青源想到這裏，問：“用靈力能遠程控制儡人嗎？”
趙部長挑眉：“你不想進副本？”
郜荷這種級別的惡神大概率是封閉本，如果不進副本——趙部長說：“不是不行，但難度相當大，能隔著副本結界調用249具傀儡對抗B級惡鬼，這個人至少在榜單上排名前十。”
方青源若有所思。
趙部長雙手交疊墊著下巴：“怎麽又不想進了？你和朱雀談過嗎？話說回來，你有進榜單的想法嗎？等這個副本打通，讓人帶你去錄數據測試一下，看看能排到第幾……”
“你來控制。”方青源說。
趙部長罕見地卡頓了半秒：“嗯？”
方青源：“你遠程控制傀儡。”
趙部長向後靠進椅子裏，微微蹙眉。
“排名第七，不能進副本，但實力足夠控制木傀儡。”方青源摩挲著腕表，憑空拿出一只空蕩的苦箱。
趙部長搖頭：“我……”
“你也不想讓李微炘真死在郜荷本，對吧，”方青源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她死了，代表你們兩家的滅族命有一半幾率是真的。”
“……”
辦公室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安靜。
趙部長看似平靜，實則在瘋狂頭腦風暴。
木傀儡的作用是協助其他少年犯打B級本，攔住惡鬼，別靠近郜荷。無論是方青源還是朱雀，只要留點靈力在它們體內，能清醒地控制住傀儡就好，總體難度不大。
那方青源在做什麽？
她到底要做什麽？
方青源這次沒放苦箱封門封窗，畢竟不是在團結湖，不是少年犯的主場。甲部工作人員的交談聲和腳步聲在走廊穿梭，趙部長歪頭看著方青源，半晌，忽然笑了。
“你不是來威脅我的，”他邊笑邊嘆：“你是怕你控制不住，真殺了朱雀或者那些少年犯，對嗎？”
頂燈在方青源眼下落了一層陰影。
她沒有回答。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趙部長敲敲桌子，“可以，傀儡我來處理。”
似煞似靈的霧氣灌入苦箱，方青源收了就走。
趙部長在身後說：“建議你找個人打打掩護，以防萬一。”
方青源：“不用。”
她拉開門，看到等在門外的周芊。
周芊對她一笑，向趙部長點頭致意：“趙老師。”
周芊果然是趙部長的人。
方青源皺了下眉，突然回頭：“上次你說煞氣灌得太滿你會爆體死亡，真的假的？”
“……”
這場景似曾相識。趙部長用商量的語氣說：“真的。你要是不喜歡，周芊可以不去。”
方青源卻繼續問：“因為你用的是普通人的身體？”
這是什麽鬼問題？
趙部長一時間沒能分析出她這麽問的目的，想了想，遵從事實點點頭。
“好，”方青源又猝不及防給出一擊，“蔣高巧想要回初遇蛋。”
趙部長眼角輕微抽搐，深呼吸：“明天、不，後天晚上，我保證蛋回到她的懷抱！”
方青源看他一眼，點點頭，走了。
人走五分鐘後，趙部長左思右想，打開翻蓋手機，給周芊發了條消息，讓她別跟無相鬼跟得太緊，若出意外，還是保命要緊。
消息打完還沒發出去，他忽然一怔。
——“因為你用的是普通人的身體？”
他是人，當然用普通人的身體。
但仔細想想，方青源現在不也是投胎成人，用著普通人的身體嗎？
趙部長瞇了瞇眼，將方青源的每一句話都重新細想一遍。
……原來如此。
如果方青源和他料想的一樣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那他也不介意順水推舟。
畢竟無相鬼這種不定時炸彈，還是早早爆了為好。
……
兩天後，清晨。
大部分原班人馬聚集在三清山，只不過吳償換成了周芊。
沈響對周芊態度很差，在車上就想陰戳戳擠兌，礙於管理員在場，不好開口。
管理員下車檢驗場地。
沈響起身，準備開懟——沈響眼睜睜看著周芊走到方青源身邊，倒吸一口涼氣。
方青源身邊慣常有直徑一到兩米的“無人敢膽踏入區”，除了某位獄警和跑位飛快的俞伽，幾乎沒人敢主動靠近。尤其在俞伽的快速跑位散播小道消息下，大家都知道方青源這幾天心情不佳，因此更沒人敢踏入雷區。
周芊對方青源笑了一下。
沈響：“！”
方青源看周芊一眼。
方青源沒讓周芊滾開。
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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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我配合什麽？”周芊問。
管理員和其他工作人員在清理場地，檢測設備一輛輛被直升機吊下來，在山下激起一片片漩渦陣風，混雜細碎草葉。趙部長走下飛機，一道血線打出來，準備開啟山陣。
方青源看到從飛機裏走出的另一道高挑身影。
黑剎穿一身黑色作戰服，微微彎腰走下長梯，一頭褐色長卷發隨風而起。
“打開山陣，激活副本後，”方青源說：“我需要你配合木傀儡，盡可能拖住打外層惡鬼本的人，別讓她們進入郜荷本。包括獄警。”
周芊一怔：“我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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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法打開，一眾少年犯走到埋著249具木傀儡的地坑邊。
方青源扔下裝著蔣高巧煞氣的苦箱，箱子懸在地坑上，化為星點，當空消散。其他少年犯紛紛打下靈力，嘗試和儡人建立聯系。
方青源半蹲在一眾嘈雜的少年犯間。她的靈力覆蓋在地坑頂端，以防趙部長的煞氣被某人察覺。
對面，俞伽和沈響正圍著某人大肆渲染周芊是怎麽貼上方青源的。
李微炘垂眼聽著，目光落在那些眼瞳亮起紅光的木傀儡上，忽然擡頭——
“怎麽回事？”
“小心！”
“樹怎麽在動？……你們快看腕表！”
腕表屏幕劇烈閃爍，在249具木傀儡紛紛爬上來的轟聲中，倏地刷新出一個副本介紹！
地坑另一側，方青源突然意識到什麽：
蔣高巧是惡神；方青源的靈力本就天然含有煞氣波動；而趙部長的“靈力”本質上是吞噬惡神獲得的煞氣，和方青源相反，煞中含靈。
這三者混雜在一起融進三清山，直接勾出了和它們同源的煞氣、連帶激活煞氣所屬的副本！
但是三清山外圍只有普通惡鬼本，除了郜荷，哪裏還有需要煞氣激活的副本？
只有一種可能。
作為S+級惡神的郜荷……居然是一個開放本！
它和其他惡鬼本同時放開，打惡鬼本的每一個瞬間，都有把惡鬼推向郜荷、讓郜荷吞噬掉這些惡鬼的風險！
一時間，想到這一點的所有人臉色都差了起來。
屏幕滋喇喇閃爍，副本詳情在逐漸沈重的氣氛中刷新：
【副本：郜荷】
【評級：S＋】
【時限：10小時】
【人限：無限制】
【類型：開放本】
【副本概覽：我想做一個坦誠的壞人。】
【概覽詳情：我叫郜荷，是一名網絡舞蹈男主播。為了火，我選擇蹭芥下門的熱度，假裝撞鬼，抓鬼。感謝上帝，我火了。這一路上，我詆毀了很多人，利用了很多人，但我不敢在直播間裏說。我真想做一個坦誠的壞人。
好在我已經死了。
我終於能做一個坦誠的壞人了。】
【副本任務：找到郜荷的三個引魄物。】
【時限：10小時】
【任務概覽：請前往郜荷的老家，找到屬於郜荷的三個引魄物。】
【引魄物提示：】
1.郜荷是一名網絡舞蹈主播。
2.郜荷喜歡拍攝視頻。
3.郜荷是同性戀。
不等腳底樹根翻躍出地表，方青源驟然回神！
郜荷是副本中心，一旦解封，外層惡鬼本將同時開啟！可這些少年犯根本沒做好準備，甚至都沒能熟悉如何調用儡人！
千鈞一發之際，方青源五指合攏用力一抓：
嗡！
坑底無風而鳴，轉瞬間只剩下蔣高巧的煞氣和其他少年犯的靈力。眾人腕表滋喇喇滾動，屏幕如同被抽了幀，眨眼間一洗而空。
地底，代表副本開啟的樹根異動歸於平息。
“什麽鬼？”南臯一臉懵逼，“郜荷的副本介紹呢？副本還能關上？怎麽關上了？”
俞伽遙控幾具儡人爬上來：“沒了不是好事？我們抓緊時間找惡鬼本！”
方青源動作不大，加之本就蹲在地坑邊，幾乎沒人註意到她做了什麽。
不遠處，李微炘先看向地坑，又看了看低著頭的方青源，最後說：“趙部長，如果她們不局限在惡鬼本，有額外獎勵嗎？”
少年犯們一楞，連帶滿地翻跟頭的儡人跟著摔了個頭腳朝天。
人和儡人都一動不動，場面一時有些好笑。
趙部長挑眉：“你想讓她們打郜荷本？”
李微炘：“副本詳情都看過了。”
少年犯們：“……”
兩秒的時間能看清幾個字！
趙部長一時拿不準黑剎的想法。他餘光掃向方青源，見她沒什麽反應，思索片刻後說：“當然可以，多訓練是好事。至於獎勵，給她們見帶教的機會，你看怎麽樣？”
“有點慷慨了。”李微炘說。
趙部長背著手笑道：“郜荷的難度比較大，慷慨多少都不過分。”
眾人陷入一種不可置信的迷茫微醺狀態，一時間不知道是激動更多還是恐慌更多。
這豈止是“有點慷慨”？
“見帶教的機會”，這言下之意不就是直接通過少年班的中期審核乃至末期審核、一步到位、成為正式見習除鬼師嗎？
——她們終於能脫離少年犯的身份了嗎？
“你們可以不來，”李微炘說：“不強制你們參與，但必須立刻做出決定。別其他人打到一半你再摻進來，不公平。”
方青源起身，沒說話，從腕表裏摸出黑皮手套。她只有進副本打架時會帶手套，這動作代表什麽已經很明顯了。
涼風吹過草地，近乎一分鐘的寂靜後，鐘娜出聲：“算我一個。”
南臯舉手：“我去。”
張書齊也舉手。
“……”沈響：“我就不去了。”
迎著大家的目光，沈響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是A區的，家裏只打算送我進團結湖待幾年，鍍個履歷。而且我進去也是拖後腿，還不如留在外面找惡鬼本，也算幫點忙。”
“你看，這是明智的選擇，”俞伽壓低聲音，“郜荷是軍事基地養出來的副本，軍事基地啊，想想都難。你跟沈響一塊走吧，都是A區，犯不著冒風險，回頭找你姑給我買一塊風水好的墳地。”
“提前八十年訛我一塊墓碑錢，也好意思說，”姚添臻一臉嫌棄，“你是怕我跟郜荷對轟誤傷你，對不對？”
俞伽羞澀：“哎呦不要那麽大聲啦……”
羅托托聽俞伽絮叨半天，攥了攥拳頭，鼓起勇氣說：“那我也不去了，我拖後腿更嚴重。”
鐘娜：“陀螺，你——”
“老大，”羅托托認真道：“我不怕我受傷，但我怕你們因為我受傷。”
俞伽拍了一把羅托托的肩，鐘娜沒再勸。
-
沈響和羅托托帶著一批儡人去找惡鬼本，路過方青源，搖手打招呼。
方青源的視線從地坑移到她們身上，微點了一下頭，說：“你也去吧。”
周芊：“不需要我幫你嗎？”
“需要你的時候你會知道。”方青源說。
於是周芊也加入尋找惡鬼本的隊伍。
方青源低頭，在她腳下地坑深處，裹著趙部長煞氣的苦箱輕閃，又化為無形。
她擡眼，見李微炘走過來。
“走吧，”李微炘說：“監測員定位到尤乃箏的位置，先去看看。”
方青源：“尤乃箏？”
“郜荷的妹妹，”李微炘說：“尤乃箏隨母姓。”她停了一下，又繼續：“郜荷跟尤乃箏異父異母，‘尤’是郜荷繼母的姓。”
李微炘這話上句不接下句，翻譯成人話就是“郜荷的父親二婚，二婚對象姓尤，有一個叫尤乃箏的女兒。”
“郜荷和他繼母關系怎麽樣？”方青源調整著手套和腕表的位置，蓋住手腕內的S形黑標。
李微炘低頭：“這是我撿到的那只嗎？”
“不是，”方青源語氣冷淡，“你撿的手套還系在鐵欄桿上。你天天查監控，看不到？”
“這樣啊，”李微炘也不惱，“郜荷和他繼母關系說不上好，但也不差。他中考成績一般，好在繼母認識省重點的領導，送了點禮物。高考後郜荷上了職高。”
從省重點到職高？
方青源：“他父親不管？”
“半管不管，註意力都放在新家上了。尤乃箏成績很不錯，性格也好……”李微炘轉身，對上一群偷聽的少年犯。
“……”
獄警指車：“都上去，別堵在這。”
一眾少年犯得令，嘩啦啦湧上大巴車。
管理員在前面帶路：“介紹一下郜荷本的背景信息，註意聽。”
大家拖拖拉拉地說：“好——”
“郜荷構建的副本僅針對他的生前經歷，我說三個重點。”管理員打開小本子。
“一，郜荷有一個妹妹，你們也聽到了，叫尤乃箏，據說他對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有超乎尋常的感情；二，郜荷跟前男友的性|愛視頻上過熱搜；三，郜荷似乎是一個變性人。”
方青源腳步微頓：“……”
眾人：“……”
這都什麽什麽和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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