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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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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鬼

輪椅遠離方青源的視線,周圍人在哭叫。起梟路的人在哭,團結湖的人在叫。

方青源褪下左手手套,滿級S黑標無聲閃爍,煞氣流向孫艾明的喉嚨。孫艾明的脖頸殘存著蔣盲的煞氣,黑乎乎血淋淋的一團,沒人註意又多了點煞氣,而那煞氣嚴絲合縫地堵住孫艾明的創口。

“起通靈陣!起陣出去——”

“特麽的通靈陣也要用靈力啊!”

“不是有監控嗎?監控呢?叫人幫忙啊!她要死了!”

方青源的通訊腕表在左手,煞氣回流,腕表裏的初遇蛋突然巨震,如無底洞般猛然吞噬起方青源體內的煞氣!

蔣盲“喀啦”一聲回頭,遠遠盯向方青源,臉上厲色與驚懼交織。

村民們從來沒見過這種表情,悚然一驚,紛紛退了半步,接著聽“嚓——”一聲裂響,捆住輪椅的繩索盡碎,蔣盲消失了!

不遠處,方青源眼前一黑。

她的感知十分奇怪,像是過了幾千年,有像是只有短短兩秒,她聽到耳邊“叮”的一聲,吞足煞氣的初遇蛋再度發聲:“道具:初遇蛋。技能介紹:還記得你們的初遇嗎?”

“……”

突然,啪。

跪在孫艾明身前的南臯倒地。

然後是沈響,羅托托。

“我操怎麽都倒了?——”俞伽沒能再說話,跟著倒下去。

發生了什麽?

方青源來不及細想,在她的視野盡頭,少年犯們依次癱倒……最後是她自己。

失煞過多,方青源眼皮很沈,初遇蛋擴出熟悉的透明光圈,這次只圈住了她一個人。和看到蔣高巧記憶時不同,這次她沒有進入某一個人的身體。

肉身消解,六感懸浮,她融進了冷徹的山谷裏。



平津芥下門,副本監控室。

李微炘冷眼盯著屏幕,突然毫無征兆地起身,她的黑色皮椅原地轉了兩圈,所長秘書按住椅子,連忙追出去。

“黑剎大人,黑剎大人,您冷靜!鎖住靈力是通告過的!”

“通告,”李微炘腳步不停,“哪門子通告?我接到的消息是主線任務禁止使用靈力,不是把她們的靈力封住。”

她隨手扯出一道通靈陣,憑空化出雛形。

“大人,大人這是上面的命令!——”

李微炘停在原地。

她停,不是因為聽到秘書的話,而是走廊拐角走出一個人。

那人穿一身耀目的紅袍,動作不疾不徐,黑發落過肩,發尾微卷,狹長的鳳眼半瞇。

團結湖所長方萊站在這人身後半步。

李微炘冷聲道:“誰下的令?”

甲部部長歪了下頭:“我。”

“趙部長,手別伸得太長。”李微炘和對方擦肩而過。

“仔細想想,黑剎大人管得也有點多,”趙部長低了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別忘了當初你為什麽搬到她隔壁,朱雀。”

李微炘腳步一頓。

通靈陣沒能立即落地,當空閃爍著,忽明忽暗,在她高挺的眉骨間落下一道陰影。

……

……

唰!唰!唰!

三道破空聲淩空刮過,為首一人身著朱雀紅袍,左右一人穿黑、一人穿青紫。三人腳點樹梢,轉瞬間就消失在空曠的山谷中。

山谷有冷風。

一道冷風掠過樹梢,似有靈智一般,緊跟其後。

“碎片有什麽好追的!”黑衣人朗聲道:“它再慣於興風作浪也要有資本,肉|體都被碾了幾千遍,它靠什麽再捏出人形?”

青衣人回道:“肉|體化為齏粉,靈識還在,防鬼如防人!”

黑衣人鳳眼含笑:“點我呢?”

青衣人一臉肅靜:“不敢。”

——唰啦!

為首那朱雀紅袍縱身一躍,自半空落下,隨手打出一個隱匿陣法,將三人攏入。

夜色慎重,雷雨傾盆,三人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

……

一樓,數道生銹的欄桿遮擋視野,雨模糊了積灰的舊窗。但在芥下門排位前三的滿級靈力者眼中,不存在視覺障礙。

看清屋內的景象,三人均沒有發聲。

黑衣人嘆道:“晚了一步。”

朱雀紅袍伸手,抹開窗上的泥雨。

這是一間臥室。正值臨盆的女人癱在床上,身|下破開一道裂口,鮮血染透床單。一個面帶青灰的嬰兒正坐在女人腿|間,滿臉是血,啃食著臍帶。

女人沒死透,還有呼吸。

“……救不了,”黑衣人靠著生銹的欄桿,抱臂說:“煞氣打透五臟六腑,最多吊一口命,上限半個月,下限三天。”

臥房外有人察覺不對,推門進來,爆發巨大的驚嚎。

青衣人看著嬰兒:“該殺。”

屋裏的男人悲痛欲絕,抱起血淋淋的嬰兒痛哭。女人的母親楞在房門邊,父親搶過電話叫醫生,狹小的臥室驚亂至極。

沒人察覺到嬰兒的異樣。

那雙本該睜不開的、嬰孩的眼睛,正對著空氣大睜,瞳孔又黑又亮。

青衣人拔出一柄細長的十字杵——

“不對,”朱雀紅袍按下青衣人的手,沈聲說:“……不是這個孩子。”

朱雀火隔窗砸進嬰孩體內,只見嬰孩腹部一閃,濃黑的煞氣如同蜘蛛般蘊散,霎時間將火紅的朱雀靈力吞吃殆盡,而後緩緩合入子宮。

黑衣人:“是這嬰兒未來的孩子?”

“對,”青衣人掐了一卦:“二十四年後。”

雷雨閃爍,流過窗邊的冷風一滯。

“二十四年,”黑衣人道:“長痛不如短痛,不如現在——”

“咦?”青衣人微怔,靈力由青入紫,多算了十八年,驚異道:“她帶著你們兩家的氣運。”

“氣運?”

“它會幫朱雀、鳳凰兩家改命。”

“什麽命?”

“……滅族命。”青衣人皺眉,“改命這一遭,本是那孩子命數裏帶的,被它中途截了過去。那孩子命數好,鬼借了她的身體,本性應有所變化,不再嗜血殘殺。”

“……什麽!”黑衣人顯然只聽到了“滅族”二字,怒道:“這麽重要的事現在才說!?”

青衣人:“我也是剛剛才算到!沒有因果何來命理!”

黑衣人:“也算算你們家!憑什麽只有我們兩家遭殃?”

青衣人攏住長袍,冷哼:“算命不算己,算己天打雷劈。”

雷轟隆劈下一道,剛巧劈在黑衣人靠的鐵欄桿上。

黑衣人:“……”

雷聲刺耳,夜雨沈重,鐵欄桿搖搖欲墜。

冷風勾著欄桿,一齊顫抖。

朱雀紅袍沈默許久,長長嘆聲道:“八百年來,永遠能找到一條後路……不愧是無相鬼。”

——轟隆!

雷聲驚魂。

……不愧是無相鬼。

鐵欄桿劇顫,冷風遭寒雨洗刷,通體濕冷。

它自欄桿跌落,被寒雨一頭劈進濕重的地中。眼前亮雷閃爍,像電壓不穩的白熾燈。



滋啦,白熾燈閃爍,方萊所長坐在轉椅裏,示意對面:“坐。”

黑剎沒戴面具,拉開椅子。

“有一個潛伏任務,為期至少一年。中途可能需要你不定時出差,領導參與一下其他突發性副本。”方萊將文件推到黑剎眼前。

“潛伏任務……監視指定目標?”黑剎隨手翻了翻,“盯誰?”

方萊說:“無相鬼。”

黑剎頓了一下,甩掉文件:“朱雀的遺囑讓朱雀家自己處理,實在找不到人,滅族論裏還有鳳凰,叫鳳凰去。”

“你一直在國外,可能不太了解,”方萊說:“鳳凰如今只剩一根獨苗,還有點精神分裂,腦子不清醒,昨天剛進醫院。”

黑剎:“等他出來再說。”

方萊:“他進的是醫院,不是精神病院。”

黑剎單手搭在椅子上,兩指撐著下巴,“嗯”了一聲,示意對方繼續。

方萊:“意思是,他戳了自己兩刀,把自己戳進了ICU。”

黑剎:“……”

方萊:“如果讓他參與任務,我不保證他會不會突然發病,戳無相鬼兩刀。”

會議室一片沈靜。

許久後,黑剎撿起文件夾,紙夾裏滑出一張照片,剛巧停在她眼底。

“……”

傳說中的“無相鬼”,眼下也就是十三四歲的年紀。八百年來不見臉,第一次長出臉來,倒是出乎意料得好看,眉眼透徹,眼神幹凈得過分。只是氣質薄涼,帶著一絲疏離,似乎不喜言辭,或許是惡神天性導致的。

像刻板印象裏在中學時代人人暗戀的清純校花,而不是高危檔案中、那個被層層加密的“S+”級惡神,無相鬼。

戳她兩刀?

李微炘掃了眼無相鬼的體檢報告。

“沒激活靈力,也沒激活煞氣。堂堂無相鬼,怎麽混成這樣,”李微炘說:“別說戳兩刀,伸腳絆一下她都能摔死。”

“……”方萊說:“最好不要絆。”

黑剎“啪”地合上文件夾,哼笑一聲。



隔壁搬來一個外國人。

老舊的筒子樓熱鬧非常,方青源趴在窗邊,看到那個外國人拎著單肩包走下車。

外國人有一頭張揚的自來卷,陽光穿透濃密的褐色卷發,落入方青源黑亮的瞳孔深處。

那人瞥來一眼,隔著窗,精準地鎖向方青源。

方青源連忙縮起頭。

等她再探出頭,那個外國人已經不見了。隔壁有鐵門闔上的聲音,不算很輕。

外國人脾氣似乎不太好。

方青源想。

行李也不多,除了一個背包,什麽都沒帶,大概不打算在這裏久留。

但一個月後,有人送來兩只行李箱。

三個月後,有幾個人搬進來一架鋼琴。

……

十個月後,暴雨。

方青源的父親喝多了。她不敢進家門。

方青源在家門前站了兩個小時,走出單元樓,路過鄰居的窗子。

窗上有雨,雨跡模糊了她的雙眼。

窗內,那個外國人走出浴室,半攏著浴袍,走到鋼琴邊倒了杯酒。

有很長一段時間,方青源都後悔那晚短暫的一瞥。



那一瞥是什麽?

是紅酒,雨夜,是月光下溫柔又棱角分明的鋼琴,以及朝她投下目光的、和她一樣渾身濕漉漉的李微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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