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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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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殘陽如血,慈寧寺青瓦白墻泛著冷硬的光澤,寺周古木參天,枝椏隨晚風搖曳,投下斑駁晃動的暗影,如同潛伏著鬼魅。

山間霧氣一時間升騰而起,與香火煙氣交織,整座寺院隱在其間,更顯幽深莫測。晚鐘一聲接一聲,緩慢而沈重。

佛寺飛檐翹角,在漸沈的夜幕中化作一道道剪影,晚鐘的餘韻在山谷間回蕩,卻驅不散籠罩在寺院上空的凝重氣息。

一騎快馬踏破山間寧靜,馬蹄聲如急雨般由遠及近,最終在寺門前戛然而止。

蕭錦離翻身下馬,玄色常服上沾染著夜露與塵土。他步履生風,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寒霜,眼底深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焦灼。

守門的武僧剛要上前阻攔,卻被緊隨其後的親衛一個眼神逼退。一行人如入無人之境,徑直闖入太後清修的內院。

蕭錦離闖入寺院時,不僅是風塵仆仆,更是心急如焚。他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呼吸因急速趕路而略顯急促,緊抿的薄唇毫無血色。

那本深邃平靜的眼眸,此刻卻翻湧著波濤洶湧,其中隱隱可見極度恐懼交織著憤怒。他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每一個腳步都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禪房內,檀香裊裊。太後手持念珠,面對佛龕而坐,卻久久不曾誦出一句經文。雲相思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眸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那女子看似溫順,骨子裏的堅韌卻出乎她的意料。

“吱呀……”

禪房的門被猛地推開,蕭錦離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廊下的燈火,宛如一尊煞神。

太後緩緩轉身,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關切:“老三?這般時辰匆匆趕來,所為何事?”

蕭錦離甚至來不及行禮,目光如利劍般直刺向蒲團上的老婦人:“皇祖母!孫兒來接相思回府,相思此刻何在?”

只見太後放下念珠,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姝寧那孩子昨日確是來賞花了,不過……”

她刻意頓了頓,觀察著蕭錦離的神色,方才繼續說道:“賞花之後,她來向哀家辭行,言說心中郁結,已不願再留在這北辰。”

蕭錦離瞳孔驟縮,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節泛白。但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冷冷道:“皇祖母說笑了。相思若是要走,必會親口告知孫兒,絕不會不告而別。”

太後輕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錦離啊,你終究是太年輕。姝寧郡主出生雲翳,那孩子心氣高,或許終究難以適應我北辰的規制。她親口對哀家說,前緣已盡,望你二人日後……各自安好。”

她將各自安好四字說得極重,目光意味深長地打量著蕭錦離:“而且,大丈夫何患無妻,不過就是一個容顏絕佳得女子,切莫讓情之一字成為你的枷鎖。”

蕭錦離的反駁也更加尖銳有力:“枷鎖?皇祖母口中的枷鎖,莫非就是指您當年施加在母後身上的那些手段?用家族安危相脅,用帝王名聲相逼,生生將一對恩愛夫妻拆散!如今,您又想將這同樣的枷鎖,套在相思身上嗎?您口口聲聲為了社稷,可這社稷,何時需要靠犧牲女子幸福和男子真心來維系?”

“皇祖母!”蕭錦離驟然打斷,聲音冷如寒冰,“不必再以虛言相欺。相思是何等心性,孫兒比您清楚得多!”

他向前一步,周身氣勢陡然變得淩厲:“其一,孫兒無意於帝位,二哥監國名正言順,孫兒願為北辰屏藩,絕無二心。其二,孫兒不是父皇,不會因所謂社稷重擔便犧牲摯愛。其三……”

他的目光如刀,直刺太後心底最陰私的角落:“相思更非母後!她不會因任何脅迫而委屈求全!當年母後為何離宮,您與我心中皆有數!莫非皇祖母今日,還想重演舊事?”

“你……!”太後被他這番話震得霍然起身,手中念珠啪嗒落地,臉上偽裝的慈祥瞬間碎裂,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怒,“你如何知道這些?是誰在你面前胡言亂語!”

這番指控,將新舊恩怨徹底攤開,沖突達到頂峰。

而就在此時,後院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兵刃相交之聲!太後臉色劇變,而蕭錦離的唇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砰!”只聽一劇烈的撞擊聲,禪房側門被猛地撞開,王嬤嬤驚慌失措地沖了進來:“太後!不好了!有一夥黑衣人救走了姝寧郡主!”

話音未落,只見數名身著玄色勁裝,臉覆面具的影衛護著雲相思疾步而來。為首之人向蕭錦離躬身行禮:“王爺,幸不辱命。”

雲相思被救出時,雖面容略顯蒼白,但脊背挺直,步伐沈穩。她的目光在與蕭錦離交匯的瞬間,才流露出真實的依賴與安撫。

她上前幾步,握住蕭錦離的手時,能感受到他掌心冰涼的冷汗,手也在輕顫,這讓她心中湧起陣陣心疼,也更堅定了與他共同面對的決心。

雲相思神色依舊從容,喑啞低聲道:“錦離,我沒事。”

太後看著眼前這一幕,踉蹌後退,跌坐回蒲團上。她精心布置的局,在蕭錦離的雷霆手段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蕭錦離將雲相思護在身後,目光冰冷如冰錐:“皇祖母年事已高,宜在慈寧寺靜心禮佛。此後寺中守衛,皆由玄甲衛接管。若再有下次……”

他掃過地上散落的佛珠,聲音冷徹骨髓:“休怪孫兒不顧念祖孫之情!”

說罷,他攬著雲相思轉身離去,不再多看面如死灰的太後一眼。

夜色吞沒最後一縷殘陽,慈寧寺徹底陷入沈沈的暮色之中。蕭錦離攬著雲相思走出禪院,玄甲衛早已肅立兩旁,為首將領單膝跪地:“王爺,寺內外已全部控制。”

蕭錦離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親衛,沈聲道:“好生看守,不得怠慢,亦不可無禮。”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說話間,他下意識將雲相思往懷中又護緊了幾分,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入眾人眼中,更顯珍重。

雲相思依在他身側,雖經歷此番變故,步履依舊從容。經過院中那株優曇婆羅花時,她腳步微頓。夜色中,那奇異的花朵依舊散發著冷香,花瓣上還沾著方才混亂中濺上的泥點。她目光掠過,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嘲諷,隨即不再停留。

馬車早已備好,車廂內鋪著柔軟的錦墊,角落的小幾上還溫著一壺安神茶,顯然是蕭錦離命人細心準備的。

蕭錦離先扶雲相思上車,自己才躬身而入。車簾落下的瞬間,他挺直的脊背似乎才微微放松,一直緊繃的下頜線條也柔和了些許。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蕭錦離執起雲相思的手,就著車廂內昏黃的燈火細細查看她的手腕,那裏雖無重傷,卻因之前的束縛留下一圈淡淡的紅痕。他指腹輕輕摩挲著那處,眉頭緊鎖,眼底是翻湧的心疼與後怕。

“疼嗎?”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雲相思搖搖頭,反手握住他的大掌,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劃了劃,似在安撫,“不過是些皮外傷,不及你闖進來時,臉色煞白得嚇人。”

她語氣輕松,試圖驅散他眉間的陰霾。

蕭錦離聞言,將她冰涼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仿佛要將全身的熱度都傳遞過去。他擡起頭,燭光下他的眼眶微紅,捧起她的臉,指腹輕輕撫過她的眉眼,像是要確認她的真實存在,“今日之事,我永世不忘。從今往後,我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分毫。”

雲相思擡眼望進他深邃的眸中,那裏有未散盡的戾氣,更有為她而生的堅定柔情。她不再多言,只輕輕將頭靠在他肩上,唇角漾開一抹微笑,低低應了一聲:“我信你。”

“太後那裏……”雲相思輕聲問道。

蕭錦離眼神一冷:“玄甲衛會守住慈寧寺。她年事已高,該好生頤養天年了。”

語氣中的決斷不容置疑。經此一事,他徹底明白了退讓只會讓在乎的人受傷。有些界限,必須劃清,有些權威,必須挑戰。

雲相思靠在他肩上,輕聲道:“其實……我理解太後的擔憂。她歷經三朝,見慣了帝王情愛誤國。只是她用錯了方式。”

蕭錦離冷哼一聲:“擔憂?不過是控制欲作祟罷了。她永遠不明白,真正的強大不是靠壓制感情,而是能夠守護所愛之人。”

車窗外,山風掠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而車廂內,兩人依偎的身影被燈火投在車壁上,交織成一幅安寧的剪影。前路或許仍有風雨,但此刻,彼此相擁的溫暖,已足以抵禦世間一切寒涼。遠處都城的燈火漸次明亮,如同暗夜中指引歸途的星辰。

車都城燈火漸近。巍峨的宮城在夜色中顯露出輪廓,那裏有數不盡的明爭暗鬥,有無休止的權力博弈。但此刻,車廂內卻是一片難得的寧靜。

馬車駛入王府,早已等候在門口的襲蘭快步迎上。見到雲相思安然無恙,她眼眶頓時紅了:“郡主!您可算回來了!”

雲相思拍拍她的手:“我沒事,讓你們擔心了。”

這一夜,離王府燈火通明。而遠在城外的慈寧寺,卻在玄甲衛的看守下,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權力的天平,在這一夜悄然傾斜。舊的秩序正在崩塌,而新的格局,正在暗流中悄然形成。

月光灑在慈寧寺的飛檐上,如同覆上一層寒霜。太皇太後獨坐禪房,望著窗外月色,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鳥兒,是關不住的。他們的羽翼太過耀眼,註定要翺翔九天。而她,終究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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