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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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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雲相思平靠在窗邊的平榻上,一手撐額角,一手悠然擺弄著手中的茶杯,偶爾擡眸望向不遠處的院子中來往往的宮人,目光中忽露出一絲傷悲。

她也不知何時襲蘭竟與影刃走的這般近,一大早,襲蘭就絮絮叨叨的在她耳畔念了許多事。

蕭錦離原是回了北辰,可這事一傳出,他便疾速趕來,一路上換了三匹馬,還跑死了一匹,直至昨夜深夜方到靜空寺。

今日一早,蕭錦離似乎又不在寺廟裏。

雲相思發覺自己心中所想,她忽而莞爾一笑,有些事似乎越是想推開,越是推不開。

午膳過後,雲相思毫不猶豫的換了一襲白色衣裳,吩咐襲蘭將頭上所有的發飾褪去,披散下來的一頭墨發,也取了一白色絲絹束著。

雲相思帶著襲蘭,與路上忙碌的宮人擦肩而過,宮人停下屈身行禮,而後背道而馳。

到了太皇太後的院中,雲相思未見蘇嬤嬤,她便自行推開屋門走進去。

進入裏間,雲相思便見太太皇太後一身素白衣裳,跪坐在蒲團上,滿頭銀發一絲不茍挽起,一根木簪簡單的簪著。

走到太太皇太後身邊,雲相思緩緩跪在一旁的蒲團上,她雙手合十,闔上雙眸,虔誠的行了三拜。

“皇祖母,我與您一道回宮中吧!”

一旁蒼老的太皇太後忽而怔住,撥弄念珠的動作瞬時停下,緩緩睜開眼眸,望向一旁的雲相思,眸中帶著絲絲心疼。

只見雲相思小臉沈靜,似乎這幾日她比以往平靜許多,一張未施粉黛而素凈的小臉上依舊一副淡然,可眼眸中似乎多了些許溫意。

太皇太後伸出蒼老的手,輕撫雲相思的小臉,忽而嘆息一聲道,“相思,你受苦了。”

雲相思搖搖頭,垂下眼眸,生離都早已過,何畏死別。若是說心中最痛的,想來便是太皇太後,她這一生太苦,還送走了許多人,可是太皇太後依舊牽扯著她。

襲蘭急速收整行李,不過片刻便將一切都打整好。一個時辰後,蘇嬤嬤攙扶著太皇太後慢慢往寺廟外走。

雲相思走出廂房,便望見站在院中的蕭錦離,只見他今日也是一身素白,他就此般負手站在院中,面色淡淡,不發一言。

海棠花簌簌而落,院中的兩人身上都臟染些許,就如一張素白的宣紙上做了畫。

雲相思望著蕭錦離,唇角倏然上揚,輕扯一個弧度,轉身緩緩往寺外走。

望著雲相思走出小院,蕭錦離負在身後的手慢慢陷進掌中,痛而不自知,望著簌簌而落下的花雨,唇角一抹淡淡的苦澀。

雲相思似乎一直就是此般,何時都保持清醒,她能自如的撩撥人心,也可以清醒的抽身離開。

可入了她的相思門,方知相思苦。

*

雲相思與太皇太後的馬車緩緩而行,太陽西斜時,終是到了宮門口。

今日得知太皇太後要回宮中,雲錦佑便親自來到宮門口迎接,身旁是一身素白的皇後,皇後的腹部隆起越盛,皇上擔憂她受累,便一直虛扶著皇後身子。

太皇太後在蘇嬤嬤的攙扶下了馬車,看見立在一旁的皇帝夫婦兩人,臉色瞬時黑了下來,“哀家能自己回宮,何必還要出來相迎,況且皇後身子都重了。”

皇上與皇後行了禮,臉上帶著淡笑,皇後望向身旁的皇上,“原是皇上也不要我前來,讓我在宮中待見了皇祖母便是。可這幾日太醫還是叮囑要多走動,皇祖母不必擔心。”

太皇太後未再作答,只是不滿的瞪了一眼一身華服的皇上。

就在此時,雲相思緩緩走上前來,朝著皇上與皇後行了禮。

皇上與皇後見狀,兩人面色微變,互相對視眼。他們原以為雲相思是不會前來。

幾人互相念及彼時特殊情境,便急速回宮。到了福寧宮中,太皇太後便急急將皇上皇後倆人打發了。

晚間,雲相思纖瘦的身子依偎在太皇太後身邊,在暗淡的燭光下,雲相思一雙眸子顯得別是清亮。

太皇太後輕拍著身旁的雲相思,就如安撫一只受傷的小獸一般,蒼老的臉上帶著些許疲憊。

“皇祖母,您......您與我說說她吧。”

聽到懷中之人主動發問,太皇太後緩緩睜開一雙渾濁的眼眸,輕拍雲相思的動作微頓,她微嘆息一聲後,緩緩道:“相思,你們太像了。”

雲相思不知太皇太後話中指些什麽,所以她只是安安靜靜的等著太皇太後的話,她也並未著急追問。

“一樣的聰明伶俐,一樣有主見;可是又似乎很不一樣,大概因著我對她過於嚴苛,又疏於管教,只要是哀家的話,她便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說到此處,太皇太後的手微微發顫,若是當初她未強硬的給她指婚,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後面之事。

也因此,在初次見到與雲琦珺相像的雲相思時,太皇太後只覺束手無策,她擔憂雲相思會是下一個雲琦珺。

所以雲相思剛到太皇太後身邊時,她便將雲相思放在雲琦珺的府邸。

可是雲相思決絕,入府後的次月一把火便將長公主府燒了個殆盡。

太皇太後知曉後甚是暴怒,彼時她還為著雲錦佑坐穩帝位焦急,緊跟著又傳出雲相思火燒長公主府邸一事。

她本想將雲相思處罰一番,可是蘇嬤嬤確是告訴她,在入府後的日子裏,雲相思便陸陸續續的打發了府中伺候的下人。

聞言,太皇太後的心中竟如被針刺到一般,一直以來其實都是她錯了。

如今的人是雲相思,不是雲琦珺,想來一切源頭本是她自身,怎可這般對待一個年幼的孩子。

再次見到雲相思時,太皇太後只見雲相思將坐在一池水邊上,一臉淡然的將手中一只軟白的小狗丟入水中,臉色卻毫無變化。

太皇太後驚得伸手掐住身後的蘇嬤嬤,滿臉不可置信。

她原想著就此拂袖走去,只見那孩子突然彎腰,伸出短小纖瘦的手將池中的小狗費力的撈出來,抱在懷中輕輕安撫。

“不要怕,你身上都是他們打你受傷的血跡,以後我們倆便是朋友了!”

“相思,你比她良善,看似淡漠心卻是炙熱的。”太皇太後說著,緩緩將懷中的雲相思摟緊,一雙蒼老的眼眸慢慢闔上,微微嘆息一聲,不知是在嘆息誰。

長公主府被雲相思燒毀,皇上便開恩將靈堂設在宮中,雲相思一早便與太皇太後到了靈堂,太皇太後垂著眼眸站在一旁,雲相思走上前,掀起裙擺便跪在地上。

雲琦珺死後不想入皇陵,雲錦佑便為她備了衣冠,雲相思深深的行了三個禮,一張小臉沈靜如一深譚。

在藥王谷時,不小心觸碰到雲琦珺的手,雲相思便知道她身子有問題,可是她並未多言,只是裝作不知。

只是不知她竟然去得這般早,還未等到她心中的郁結消散,未等到她甘願再進一次藥王谷。

她是幼時身邊的孩子口中母不疼,父不詳的孩子,大抵她心中是有恨的。可那怨恨不知何時消散了。

不論她父母有何恩怨,對她生而不養,可她還有撫養她長大、關心的皇祖母,還有那人……

思及此處,雲相思唇角泛起絲絲笑意。她不該為此事蹉跎一生,其實她很感謝雲琦珺給她的留信。

灑脫、隨性,她知道雲琦珺信中之意。她也會好好生活,不再被以往之事困擾。

太皇太後隨著雲相思來過一次靈堂,之後便回了福寧宮中。雲相思在雲琦珺的靈堂前跪了三日,每一日皇後都會過來陪她片刻,但是雲相思都不許她再過來。

皇後站在門邊上,一手輕撫著隆起的小腹,目光落在那清冷而跪得挺直的雲相思身上,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腹部。

為人父母,怎麽能不愛自己的孩子呢!

幼時在閨中,她便聽聞過旁人提雲相思,後來要嫁與雲錦佑時她還接連擔心了幾日。

被雲錦佑知曉還被笑話了她好些時日,她猶記得雲錦佑只說了一句‘相思很苦’,其餘未再多言。

多次相處下來,她深知雲相思雖是淡漠的性子,可許多事她心中都是明了,只是不想理會。

雲相思對她也甚好,對她的孩兒們也很是關心愛護。

此次,皇後並未再相勸,只是讓宮女將食盒遞給襲蘭後,轉身離開靈堂。

晚間,閉目跪在地上的雲相思,緩緩睜開眼眸,微蜷縮身子,伸出一手撐在地上,屈膝起身。

跪在身後的襲蘭見狀,立時從地上爬起來,上前去扶雲相思。

雲相思步履蹣跚往外走,到門邊上,緩緩轉身望向靈堂,黑紗素幔,燭光搖曳,高懸的白幡隨風飄動,發出沙沙的響聲。

就在雲相思轉身離開時,一只白色的蝴蝶從靈堂中翩翩飛出,落在雲相思的肩上片刻,又慢慢飛走。

雲相思望向從身旁飛走的蝴蝶,駐足片刻,待它飛遠後,雲相思徑直往福寧宮而去。

福寧宮中,太皇太後坐在榻邊,望著案幾上的錦盒微微出神,明日便將這些物件隨著下葬吧!

只望她來生能夠遇到她中意的母親,莫要再清冷一生。

雲相思蹣跚進入福寧宮,望著一身失落的太皇太後,眼中不滿心疼。太皇太後此生親緣薄,好在眼下有雲錦佑夫妻,還有一群孩子。

太皇太後望著走進來的雲相思,朝著她招招手,待雲相思走近後,拉著她在身邊坐下,望著面前消瘦的雲相思,語重心長道,“孩子,明日出了皇陵,你便放下往事,好好做回自己。”

“那孩子曾尋過我,希望我將你交予他,他承諾定會好好對待你。我見他此心誠懇,便允了他能夠出入靜空寺。是否與他在一起,還是你自己做主。”

雲相思點點頭,她自是明白皇祖母的苦心,若是沒有她允許,就算是北辰三王爺也不能隨意出入靜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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